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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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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站(25)
下车,是一股极强的热气!这是我初到嘉兴时的第一感觉,我们走下车来,立马又缩了回去,那一阵高得令人窒息的温度,差点让我喘不过气。萍也紧紧的捂住嘴巴,回到车里深深的呼吸几下,然后鼓足勇气,一头栽进嘉兴的怀抱。
城市对于流浪的人生,并没有显出特别的热情。我在路边的小店给二哥打了电话,他依旧是高兴的声音,叫我们搭上去高照的车子,电话便自然的挂断!
仔细想来,我和二哥也有四五年没有见面了吧!他从新疆回来,虽然在老家呆了几天,但我一直在外住校,便没有和他见面的机会。二嫂是后来才离开家的,那时她刚生完她的第三个孩子莎莎,不久便也带着孩子外出打工了。其实她的意思,是要把莎莎也留在家里的,一则因为家里已经有了两个留守的孩子;一则因为莎莎的确太小,我父母又忙着农活,没时间替她照料,她便只有把莎莎也带着出门了。一家人只要身边有个孩子,工作自然就会成为一种牵绊,所以二嫂的外出,其实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二哥经常打电话向父母抱怨,说二嫂什么也做不了,在外只是给他增添负担。有一次,二嫂也向家里打来电话,说二哥在外面打她,她一边说一边呜呜的哭,她一哭,我母亲在这头也跟着哭了起来。那天我刚好放假在家,看见母亲难过,便把电话接过来安慰了二嫂几句,我说:“我哥真是一个混蛋!凭白无故的他为什么要打你?”
二嫂仿佛止住了哭泣,开始诉起她心中的苦来,她说她的在外的苦楚,说在生活中这么多年来所受的委屈。她说:“在这外边带着一个孩子,还要在家拉羊毛衫,我容易吗?”
我听后没有说话,因为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那时候的我虽然在外面短暂呆过两年,可压根不知道生活是个什么概念。晚饭的时候,二哥也打来电话诉说,母亲便很不客气的警告他:“明珍那么好的一个人,你可不许乱打她!”
二哥说其实他也没打二嫂,就是那天要下雨,叫二嫂和他去拉薄膜盖砖,二嫂说带着孩子,二哥便和她吵了起来,然后双方就扭了几下,估计是那几下真把二嫂给弄疼了,她便打电话回来告状。
母亲听后稍稍放心,便叮嘱二哥说:“一家人在外,钱挣多少是小事,重要的是和睦。”
经过那次电话,我便没有听见他们再吵什么了——或许后来也吵的吧,但我忙于读书,只是没有听见而已。
高照终点站立马就到了,二哥为了给我们接风,便特别请了一天的假。我们的车还没到,他就早早等在站台,萍从来没有见过二哥,因此显得特别客气。二哥穿着一个大马裤,趿着拖鞋,光着身子,皮肤被毒辣的太阳叮得黑乎乎的,骨骼畸形的凸显出来,映衬着消瘦的脸,有点像一个小老头似的。二哥才二十多岁,就被生活折磨得如此不成样子!但我来不及感叹,慌忙的迎上前去,赶紧给二哥介绍萍,其实不用介绍,二哥自然是知道的。他向萍说了一句:“走吧,你嫂子早早把饭菜都准备好了!”
二哥把我们带到一个小集镇上,这个镇子,样子看来倒是颇有些历史的。陈旧的街道,低矮的房屋,不过于一片繁复喧闹的环境之中,高照也算得上是个宁静的地方了!它既没有晋江小镇的那种浮华,也不像钓鱼亭的那么冷清,时时路过的车辆和路上闲散的行人组合起来,便形成了高照恰到好处的气氛。穿过镇子,是座老式酒厂的砖砌房,房子下边开着一个小店,门口摆放着几张桌球,我们路过的时候,一个正在打球的头发上卷的青年男人笑着询问二哥:“徐海,你兄弟吗?”
二哥点了点头:“嗯嗯,我兄弟!”
然后他便随口向我介绍,说是我姑妈的女婿,我对亲戚向来不怎么上心,所以二哥的介绍,也只是听听而已,并不立马过去和他打招呼,而是以广泛而含糊的口吻说:“看来这边的老乡也不少嘛。”
二哥答应了几句,我们便到他们租住的地方来了。
二哥的住所就在酒厂的尽头,是一所独立存在的土墙房子,房顶由几块灰色的石棉瓦胡乱盖成,像一个临时搭成的瓜棚似的,简陋得几乎无法住人。我突然有种悲凉的感觉,但这种感觉,立马被二嫂深深的热情给淹没过去。二嫂是个热心的女人,我们未到,她就已经迎在出门的路口,挺着肚皮,穿着一套粉色的孕装,一脸欣喜若狂的笑容,见到我们,远远就吩咐莎莎道:“快看,们家的叔叔婶婶来了!”
然后她自己又这样叫着我和萍。二嫂还是几年前的样子,微胖的身材,白净的脸上总是飘着两朵浅浅的红晕,在我的记忆中,她的那两朵红晕仿佛一直的存在着,没有因为什么原因而消散。她们刚刚结婚的那天,我就清楚的看见二嫂的两颊,红得像两个鲜艳的桃子,那时候我以为是化妆时涂上的胭脂,不过后来我才知道,二嫂是从来不时兴化妆的,她的所有的美都是从她自身的气质中自然流露出来。我同萍一起和二嫂打过招呼,便随着她进入那座破旧不堪的土墙房里,刚一进门,一股闷热的气流便朝我们冲来,像刚从嘉兴下车的时候一样,仿佛走进一个刚刚熄火的砖窑里。二嫂一边招呼我们坐下,一边表示“家”里简陋的羞涩。房间里面的东西全是用木板钉成的,桌子,板凳,以及那个半开着的“厨柜”。厨柜的对面拢着一张粉色纱帐的床,床上的东西虽然简单,却十分整洁,光滑的凉席上放着一张方形的薄薄的毯子,枕巾和衣服也整齐的放着,枕头的一边,还闲搁着一个小电风扇。我问:“这里晚上也很热的吗?”
“嗯,热死了!一夜基本睡不着觉。”二嫂深有感触似的回答。
“那么,我们是不是得先买一个电扇?”我又问。二哥若有所思的说:“还是先把房子租下来吧,一会吃过饭,我陪你们去走走。”
二哥说话时非常平静,脸上总是带着一点忧郁的神情。末了他便问我:“你们的钱还剩下来吗?”
我说:“不多了,就几十块,我在钓鱼亭只结了八天工资,一百零七块钱。”
我知道在外边虽然有几十块钱,但那也不叫钱的。二哥沉默了一会,说:“昨天寄给你的钱,都是问幺哥借的,秦龙(我姑妈的女婿,刚才我已经见过的)那里也没有,四哥说他也刚交了房租。这样吧,还是先去把房屋租下来,明天我去工地上看看,回来再给他租金。”
我没有再说话了,吃过饭,我们就围着桌子闲聊,我问二哥:“你还在砖厂里面上班的么?”
“没了,你嫂子帮不上忙,一个人顶不住累。去年和四哥他们一起上工地。”
“工地上还行吧?”
“只能说将就着点了,一天八个半小时的班,四十五块钱。”
我们胡乱的说了几句,感觉屋里实在热得厉害,便赶紧逃出门外去了。
出租屋的侧面是一片绿油油的桑树林,桑树连接的地方,远远能看见几间灰色的房子,在炙热的阳光的烘烤下,懒懒的散出一股无形的气流。出租屋的门前有一个石板搭成的平台,那个平台,便是二哥他们日常洗漱和取水的地方,侧面空出一角泥土,二哥便在上面种植几棚冬瓜,瓜藤随着地理的坎坷弯曲伸展,并没有因为天气的炎热而显得有所颓靡,就像二哥肩上凸起的骨骼似的,在这夏天的阳光里,居然显示出顽强不疲的生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