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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是打算回贵阳接萍的,但由于台风的影响,很多路段都被潮水淹没,车无法顺利行驶,到达福州时已错过贵阳车的时间,便又给安君打电话,告诉他我去金华等萍。但我还是担心萍不会和安君通电,又去网吧给萍写下留言,方才踏上发至金华的列车。
老脾气,上车先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黄昏暮垂。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不住地斜织在玻璃上,汇集成一股小小的流,贴着车窗滴淌下来。大地在雨雾里模糊一片,转眼间便跃进夜的黑暗里。
火车在黑暗的心脏飞速疾驰。
我望了望窗外,什么也没有,只听见晃荡晃荡的声音蝉联而起,倏尔远逝。不知不觉,车已到金华。
我走出站台,终于没有失落之感,反倒觉得一身疲惫。是的,几天都不曾睡个饱觉,是该好好补它一补了。于是就近下榻,一觉睡到天明。
我寄住的是四人间,醒来时人已去尽,空留下满屋的臭汗和遍地的烟头,我突然惊讶昨晚是怎么睡着的。我怕烟味,按理应该醒来,然后抑制不住地咳嗽,可我居然睡着了。
我微微动了一下,感觉浑身无力,恍恍惚惚的像是做梦。我真以为是在做梦,便用力掐一下自己:疼。会疼就证明醒着,可怎么会觉得精神瞀乱呢?一想吓了一跳,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兆来。
是的,我病了。在晋江淋了一场冷雨,上火车又受了些风寒,所以我病倒在漂泊的途中。
勉强撑起身来,鼓足力气在床上猛跳几下,还能站稳,便穿上鞋跑下楼去,直奔向药房。
浙江人卖药不像贵州,拆散了零售,而是整盒发放。这是一种不合理的经营方式,我以为。因为我常常是买了一盒,服用几粒后便没生同样的病,或者几年不生,那药过了期限,便只得扔掉。然而还是要买,至少现在是必需的。
老板按照我的病况取了两盒药,可付钱的时候,我发现钱包已经丢了。翻,没有;再翻,仍然没有。
我终于紧张起来,脑袋一热,往外就跑,我想看看是不是落在旅馆里。一跑,就立刻被老板大声呼住。
老板是个身材高大的胖女人,粗眉圆目嘴巴大,外表是精通世故的聪明人,想必是发见我有“黑吃”的倾向,因此竭力发挥其器官的作用,声眼齐放,把我的病吓得不知踪影。
我趱行回旅馆,重新又翻了一遍,仍然没有,便冲下楼去找老板。
旅馆老板是个极有涵养的生意人,一听我说丢了钱包,赶紧追问我还有钱没有,我说有的,因为刚才我在包袱里面翻出了二十块。二十而已,够一天的房钱。老板这才飞出一个笑容,接着又安慰我道:“钱财要放好的,我们这里也曾有过。”
话虽不甚明白,可我还是听懂了。我说:“你们要负责的。”
老板颦蹙一下,面部略有愠色。然而他毕竟是个极有涵养的生意人,因此终于还是笑道:“这种责谁负得起啊,再说不知道你们是否真的丢了钱,即使丢了,我们这里也是有规定的。”同时用手指着墙壁,示意我看那规定。——一行黑白分明的拓文,内容确切得很的:钱和重要物品请妥善保管,丢失本店一律不负责任。旁边贴着一幅粗墨楷体字:避孕套10元/每只。
确确实实的,店老板预先有了忠告,我还怨得了谁呢?只有自认倒楣了。
不过倒楣归倒楣,房钱还是要付的。我把钱递给老板,他一面补单一面问:“你还要住多久呢?”
“不知道,”我答,“我是等人,等到她来为止。”
“那你以后怎么办呀?”老板似乎关心地说。
我知道这话的含义,便说:“房钱我会尽量付给你的。”
老板不再言语,又飞出一个笑容,但这回却似笑非笑。
我回到房间,想这回可以安心的睡觉了,没有钱,睡觉也觉得安稳,可惜在当今这种肥肉时代,谁都不愿“安稳”,甘心安贫乐道,包括我。
躺在床上,脑袋隐隐作痛,左翻右滚折腾几下,终于昏昏沉沉的入了梦乡。
梦中,有一个声音在呼喊我,那是母亲的声音。她说:回家吧,别让泪水洒满陌生的旅途,那一站不会有你想要的东西,你往前走,终点总会移向远处,模糊而不真实;回家吧,火车无法把人载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只有永远清醒着的人,才能到达理想的驿站。然后我看见母亲的脸上绽放着笑容,温暖如春。
可我总是握不住她的手。我上前一步,她就退的遥远无比,甚至幻散开来,化作点点繁星。
我漂浮在故乡油菜花的香味里,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气中摇曳,无法着地,却又飞不出那片贫瘠。然后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她说回家吧,踏着故乡熟悉的泥土,才不会有被人遗弃的感觉。
我不能说话,在梦靥里面喊不出声音,即使喊出,又有谁能够听见!?
家乡的容貌在梦境里渐渐模糊,一切如云烟消散。母亲在哪里?故乡在哪里?梦靥中那个温暖明亮的家又在哪里???
当我从梦中挣扎着醒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容绽放在我的眼前,阳光从窗子里窜进家来散落在他的脸上,他对我笑,笑容如涟漪般徐徐铺开。那是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孩子,明媚的笑容如同落日斜晖羞赧地盛开在他的脸上,眼角拨弩欲张的样子,呈出两弯清亮的新月。
我问:“这么早来住店?”
他说:“我昨天就住在这里的,今天去找了工作,说明天上班,就又回来了。”
“哦,”我略停了一下,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全灵伟。”他笑着答,一副亲切可爱的模样。“你呢?”他反问道。
“S。”我还他一个笑,接着说:“你是第一次出门吧?”
“是的,偷渡出来的,在车站买了离家最近的票,来了这里。”
“那你家住哪儿?”我又问。
“绿水。”他见我有些茫然,便又笑着解释,依然一副亲切可爱的模样。“就是浙江绿水,往临海方向走,挺近的。”
我虽说将去临海,但仍不知道临海的去向,所以依旧茫然。我们又进行一些无聊的闲谈,便算是熟识了。
全灵伟是个纯真而慷慨的人,在谈话中知道了我的处境,便立刻请我去吃饭。
他说:“我原本是该拿些钱给你的,但由于是偷渡,所带的钱不多,又不知以后的工作如何,只好对不起你了。”
我说:“钱就不必拿了,你再请我上会儿网,我留个电话号码给女朋友就行了。”
他极爽快地答应下来,吃过饭,我们便赶回旅馆,给老板要了电话号码,匆匆地向网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