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三]相萤与缙云》琴濛

31、三十一

　　（三十一）
　　巫炤发现，自从相萤去了一趟白梦泽，她整个人就安定了下来。
　　不是从此就放弃寻找缙云，也不是坚信一定能找得到缙云，倒像是不在意结果了。好像缙云的消失并非离开，他仍旧在她身边似的，她也恢复了正常，虽然还是有些生人勿近，但总归会笑、会和人说话了。
　　只是不知为何，这样的改变，反而叫人心中不安。
　　司危有一次盯着相萤看了许久，迟疑问他：“她不是……疯了吧？”
　　巫炤伸手在她头上一抚：“没有。”
　　是这一年多来，她一直绷着弦，如今终于弦断，她不得不静下来罢了。
　　“哦。”
　　司危本也只是随口一问，很快就跟着怀曦，去修习新学的鞭法。
　　司危年纪虽小，却十分乖巧听话，巫炤给她安排的修习，有时甚至比饕餮部的战士更加繁重，但她一句抱怨也不说，每天如数完成。
　　下一代巫之堂祭司中，她是天赋最好的一个，巫炤卸任后，在怀曦和候翟的辅佐下，她将执掌巫之堂——本来安排得很妥当，却赶不上事态变化。
　　巫炤早有离开轩辕丘、出海寻找巫之国的计划，正要筹备的时候，缙云却突然消失。没多久，嫘祖大病一场，后来人虽然好了，巫炤却不放心，于是打算多留两年，一是确认嫘祖的身体状况，二是想找到缙云，三也是能有更多的时间培养司危，好让她能独当一面，做嫘祖的帮手。
　　这三件事，他都没有放松，但多数时间里，还是专注于寻找那一跨步的方法。

　　和一样新鲜东西打交道久了，就得给它取个名，方便称呼。比如一直不曾断绝过的怪物，姬轩辕称之为“魔”，这一跨步的方法，巫炤则称之为“空间裂口”。
　　他们如今居住之地称之为“空间”，因为从脚下无垠大地到头顶无尽苍天，这中间空无一物，人族不是居住在地里，也不生存于苍穹，而是在两者之间喘息。
　　如果人族有一个“空间”，别的族类或许有自己的“空间”，两个“空间”彼此并不相通，否则就成了一个“空间”。
　　之前他与相萤以为，缙云是到了人族“空间”中的另一个地方，现在想想，或许他是到了另一个“空间”。
　　他们不在同一张布帛上，而是在隔着短短的距离，叠放着的两张不同的布帛上。
　　假设隔开“空间”与“空间”的是一堵触之不及、又目不可视的“墙”，要想从一个“空间”前往另一个“空间”，就必须得在这堵“墙”上凿出一个口子，这个口子就是“空间裂口”，就是那一跨步的方法。
　　“又或者，所谓‘不同的空间’，本就不是固定不变的。”相萤思索道，“正因为是空的，所以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分成无数个‘不同的空间’。”
　　比如说獍妖的特殊能力，它们并不是只能从一个固定的地方，瞬间移动到另外一个固定的地方。恰恰相反，在能量充足的情况下，它们可以任意移动。
　　“也就是说，当它们在‘一个空间’里移动时，是依靠自己的能力将‘一个空间’分成了‘两个空间’，再通过‘空间裂口’瞬间出现在另外一个‘空间’里。”巫炤点头，“不无可能。”
　　相萤问：“如果这样想，对你来说是不是更困难了？”
　　布帛有形，空间却无形，有形总比无形容易抓住。
　　巫炤却说：“这也未必。有形无形，殊途同归。”
　　“那就好。”

　　他们坐在巫之堂圆形广场的阶梯上，巫之堂在西陵的最高处，连西沉的落日也在他们脚下。
　　相萤轻轻眯起眼，望着下边的山石之城，心中已经没有半点涟漪，口中随意说：“我明天就走了，往西北方向。上次到了一座雪山下，没有带足衣食，就回来了，这回我打算翻过去瞧瞧。”
　　夕阳下的巫炤顿了一下，才应道：“好。”

　　关于相萤向他报告行踪这一点，巫炤向来是觉得理所应当的，因此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毕竟在寻找缙云这件事上，他们就是从一棵树上分出来的两条枝干，为的是同一个目标，方法却迥异，因此必须互相知会，才能彼此照应，好早些找到人。
　　但从上次相萤去了白梦泽之后，他忽然察觉到了些许理所不应当的事。
　　——她去了白梦泽，第三天傍晚才回到有熊，这期间，竟然只有他一个人发现相萤不见了。
　　其他人要么没有注意她，要么以为她又出发了，都不曾留意。只有巫炤，因为觉得在有熊休息三天已是她的极限，想在她崩溃之前，找她来商量下一步计划，所以在相萤去了白梦泽的第三天早上，派人去请她。
　　结果找来找去，怎么也找不到人，再派人四处一问，才终于发现相萤昨天半夜忽然离开，不见了人影。

　　这真是这一年多来，最让巫炤好笑的事。
　　按说在有熊，除去消失的缙云和离开的罔室，相萤还有不少别的朋友，比如戎冬和雮吉、饕餮部的战士、樗结和辛应等等，但相萤一整天未曾出现，这些人却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又有蜃娥，轩辕丘的人都觉得她是相萤的老师，然而实际上，相萤都从白梦泽回来了，蜃娥才知道她去了白梦泽的事。
　　有熊那些人，总是说西陵不好，但事到临头，反倒是他这样一个只能说是认识的西陵人，第一个想起她来。
　　这算什么？巫炤回想起来，只觉得滑稽。
　　嫘祖却不觉得滑稽，她觉得可惜：“缙云消失之后，她就不再上战场了，而对轩辕丘来说，这几年最重要的事，就是战事。”
　　这一年多来，魔袭击不断，整个轩辕丘战火四起，与魔的战事是压在所有人心头的一块大石。
　　而相萤心头的大石却不是战事，她眼睛所看的方向，不与别人相同。
　　“彼此志异，自然渐行渐远。”嫘祖看了巫炤一眼，“她现在的同伴，就只有你了。”
　　相萤的目标与轩辕丘不一样，如果放在安平时，自无不可，但如今是战时，是必须所有人联合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前行的时候，她在此时背离轩辕丘，轩辕丘自然也会背离她。
　　巫炤沉默半晌：“这就是我要前往巫之国的原因。”
　　嫘祖的话不仅是说相萤，也是在说他自己。此时此刻，只有他和相萤的目标是一致的，他们一起背离了轩辕丘，所以相萤不见了，只有他会察觉。
　　认真来说，巫炤与姬轩辕的轩辕丘，从来走的就不是同一条路，而嫘祖向来不强求，此刻虽有担忧，却还是朝他笑一笑：“我还是一样想，你做你自己喜欢的，这样就最好。”
　　巫炤也弯起嘴角，嫘祖又说：“只是既然是朋友，就多照看她一些吧。我看她苦得很。”
　　这回他没有迟疑，应下道：“好。”
　　既看着同一个方向，又背离了同一条道路，彼此也欣赏对方的能力，要说是朋友，那就是朋友吧。

　　要照看朋友，总是从帮助对方解决问题开始。
　　说完“空间裂口”和明天的去向，两人又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相萤就离开，回有熊去准备行装，巫炤则转身进巫之堂，打算去找一找是否有“空间裂口”的记载。
　　然而刚走进祭殿，不知怎么的，巫炤忽然想起相萤曾经提到过的、在红沙族要至缙云于死地的白影。
　　正如每次他以极快的速度领悟了巫之堂的法术一样，仿佛冥冥中有一只手，拨动了一根看不见的琴弦，一个想法忽然出现在他脑海中：为什么是白影？
　　相萤后来又仔细给他说明了涳渊君和萤的前尘，也说起了丹深江女仙淏心。只是比起对涳渊君的恋慕，她作为天尧覆灭的罪魁祸首之一，更让人印象深刻。
　　从前相萤以为淏心仍在天界，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人族的五百年，对淏心来说不过五百日，所以当时推测她应当还在服刑。
　　但后来又从广成子处得知，淏心被剥夺仙力，驱除仙籍，那淏心就是凡人了。地上五百年，对她来说就是五百年，到得如今，她应该只剩下一把骨头才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就算出现，又为什么会是白色幻影的形态？

　　原本巫炤觉得，是魔有什么特别的办法，能召唤死去的仙神，但很快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就算的确有魔具有神智，想到了召唤的办法，那为什么偏偏召唤一个小仙？死去的仙神不多，但也不少，不说别人，涳渊君就比她更适合。既然有召唤的魔有神智，就不会舍涳渊君而就淏心。
　　如果不是召唤，那么也许是这五百年中，淏心有什么奇遇，让她活了下来，或是死而复生。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只是幻影，但只看她对缙云下手，也知道是敌非友。
　　然而一旦加入“空间裂口”的想法，这件事就有了新的解释：或许淏心的本体在另外一个“空间”里，出于一些原因，她不能亲自出现，于是想了某种办法，将自己的幻影通过“空间裂口”送过来，她则在另外一个“空间”里操控自己的幻影，行使自己的意志。
　　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白影淏心如此脆弱，相萤只是一击，她就崩碎消失——淏心的力量要穿过“空间”之间的距离，到人族据地施威，威力自然会削弱大半。
　　但这样做，对淏心来说也有一个好处。
　　她的本体永远不会受伤。就算击败了一个白影，她还能再派一个过来，只要她本体仍在，白影淏心就会源源不断地出现在人族据地。
　　更难办的是，如果她与魔勾结——不，或许她已经做了。之前，她不就是与魔一同出现的吗？如果之前雮吉所说的魔的将领正是白影淏心，巫炤也不会觉得意外。
　　要真是如此，这件事，他得与相萤商议。

　　仆从见到巫炤走进来，站在空荡荡的祭殿中央出起了神，过了一会儿，不知道他想起什么，忽然又转身朝外走去。
　　仆从的视线下意识跟随着他。此时日轮已经完全藏进山里了，正是白日与夜晚之间模糊的时刻，橙红的光从门外平照进来，巫炤整个人笼在里边，将他也染上浓厚的颜色。
　　巫炤在门口停住了，从仆从的角度看去，他整个人如同站在不详的血光中，像一个命运刀斧加身、浴血却又屹立不倒的神祇。
　　这样的想象过于可怖，称得上不敬，仆从立刻跪伏下来，头深深埋到地上，向鬼师跪拜服罪。
　　但鬼师没有理会他。
　　巫之堂的祭殿里幽静得像荒废的坟墓，连风都仿佛被这份幽静吓住了，不敢出声，只敢蹑手蹑脚地踮着脚，缓慢无声地走过。
　　打破这份幽静的，是鬼师自己。
　　仆从听到他用一种平静得诡异的声音说：“烽火燃了。”巫之堂在高处，能清楚地看到烽烟的颜色，“有熊遇袭。”

作者有话说

　　是朋友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