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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 ...

  •   (三十)
      巫炤说有万一的可能,相萤就照他说的,从轩辕丘附近开始往外查探,去从前没去过的地方,只依靠那细细一线微弱希望,没有目的地搜寻。
      缙云一定也在想方设法回来,这一点,相萤从不怀疑。
      最初她总是期盼,能在某一刻忽然见到他,或是从天而降,或是从某一棵树后不经意地走出来,仍如从前一般,朝她微微一笑。
      但时间长了,这份期盼就渐渐消退,而新的期盼却不能接替,只留下让她茫然的空白。
      她有时候觉得,比起找缙云,她更像一个在世间游走的亡魂,哪里都不是前路,哪里都不是退路。
      失去缙云的她,就是游荡的亡魂。
      缙云曾经期盼她与这个世间建立联系,相萤也的确如他所愿,认识了新的朋友,但原来这些朋友像空中的流云,一低头,就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又像水里的蜜,是甜的,却甜得稀薄。
      然而缙云不一样。他是那碗水,水不掺蜜,依旧甘冽,但是没有水,人要渴死的。
      现在这碗水没有了,相萤每天都在沉默又缓慢地,游魂般地走向渴死的结局。

      “喝口水。”巫之堂幽深的灰石祭殿中,高处方形气孔中漏下一道惨白的光线,巫炤站在光线里,侧头“瞥”了相萤一眼,“去给她拿一碗水。”
      隐藏在祭殿黑暗里的仆从领命出去,经过相萤身边时,无声弯了一下腰。
      相萤腰间别着剑,走到巫炤不远处。巫炤身边围了一圈一人多高的石柱,共八座,每座石柱上都连出一根蚕丝般细弱的白线,缠在他张开的两手上。
      这场景,相萤见过许多次。她并不说话,直到那些细线“啪”一声,被谁轻轻一刀斩断了似的,全数委顿到地上,又消融不见,才问:“怎么样?”
      巫炤放下手,一手背到身后:“没找到。”
      他说的不是没找到缙云,而是没找到那一跨步的办法。今天是第四百一十三天,他们还是那只布帛上艰难迂回的小虫。
      仆从将水端来,相萤谢过,低头喝了一口,她这时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渴极,于是索性仰头将碗中的水一饮而尽。
      巫炤的“视线”在她苍白起皮的嘴唇上扫过,发现喝过水也没什么血色。他从石柱阵中走出来,同样问道:“怎么样?”
      相萤回答:“没找到。”
      早有预料。
      最开始的时候,相萤跟着巫炤学过如何去找那条一跨步的路,然而巫炤说的那些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中“感受”、“看到”、“向前”等等,始终虚无缥缈,她从来都抓不住。
      后来相萤就放弃了,将这件事交给巫炤,自己则在轩辕丘四周漫无目的地搜寻。
      她去了很多不同的地方,近的,远的,东西南北,短的数天,长的十来天,有时带着饕餮部的一小队战士,更多的时候独自一人,去遥远的地方,寻找紫色的石头山。
      却从来没有结果。
      巫炤也会说这次有了什么样的进展,相萤就默默听着,听完了,彼此都习惯了失望。
      这空旷的祭殿中,话音落下,就显得尤为幽静。相萤看着巫炤,巫炤也静静看着她,他们两个轩辕丘最想找到缙云的人,彼此都板着一张仿佛毫无波澜的脸,却竟然从这类似的镇定中,找到了同行者之间无言的默契。
      巫炤忽然说:“如果可以,我建议你休息一段时间。”
      相萤:“我不需要。”
      巫炤应了一声,像是轻笑。相萤愣了一下,他说:“你听听自己多像缙云。”
      语气,语速,情绪,就像那个巫炤熟知的、和相萤在一起之前的缙云,心是热的,但外表是冷的,而他所有的冷,都来源于自己切断的与旁人的连结。如今的相萤也是如此,好像缙云消失之后,她就再也不需要旁的人了。
      不知道相萤还记不记得,她从前并不是这样,巫炤对她的印象,是被人怠慢了也不计较、脾气温吞的人,似乎有不少朋友,也没有与谁关系不好。
      巫炤对这样的相萤,其实并不太放在眼里,如果不是因为缙云,他一个字也懒得和她说。
      然则如今的相萤,按照嫘祖的说法,有时比他还冷淡。
      “她有多久没有笑过了呢?见了人就是一点头,问一句才答一句。”嫘祖叹气,“你们好像关系不错,要是能够,你劝劝她。”
      他和相萤关系不错?巫炤听到时,好一会儿都想不出怎么回答。
      “冷淡”的相萤确实顺眼不少,但也说不上和他关系好。
      他允许相萤进入巫之堂,这是为了找到缙云,也是承认她的能力,但这说不上和他关系好。
      他们为了同一个目标,彼此互通有无,有时也能沉默地互相支撑,这也说不上和他关系好。
      甚至他会关照相萤,也不全是因为缙云,但这真的说不上和他关系好。
      一连串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巫炤破天荒地露出不情愿又不得不承认的表情,朝嫘祖一点头:“我知道了。”
      因此这次相萤回来,他仔细看了她一眼,发现相萤的确是从内而外地露出疲态,不是身体疲倦,而是精神如同木柴越烧越少的火焰,一点点萎缩、变得灰暗。
      是该休息了。
      “休息一次吧。”巫炤不会多劝,只是这样温和的重复,已经是少有的关心,“你需要。”

      毕竟是鬼师,鬼师的建议总是很精准,相萤便在有熊留了三天。
      第一天,她被一缕晨光惊醒,恍惚着洗漱过后,想了想,不打算出门,就躺在榻上休息。
      相萤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仿佛在一眨眼间,薄青的清晨就成了橘红的黄昏,一天时光匆匆而过,她茫然躺在榻上,感觉不到自己的身躯,唯有无边的疲惫。
      看来不能在屋里休息。第二天,她去找了蜃娥。
      蜃娥这两年苍老得很快,除去这一点,其他倒是一切如常。相萤不想说话,蜃娥就不搭理她,只是不断把药草放到她身旁,让她细细磨碎,磨好之后就放进布袋里,等着俞跗派人来取。
      这一天比昨天过得还快,蜃娥赶她回去时,相萤没有其他任何印象,只知道两手隐隐发酸。她站在阶梯上,望着远处一叠叠山峦背后红色的落日,惊奇于日行之难以察觉。

      第三天,相萤决定在轩辕丘四周走一走。
      轩辕丘虽然是如今最大的人族聚居地,却依旧只是世间湖中一片小小落叶,相萤这一年多来,在落叶之外的地方,反而比在轩辕丘待的时间长。
      在轩辕丘的东南方,有一片林木幽深、水草丰美的大泽。她第一次去时带着十人小队,随行的一名战士说,在他们澜族的话中,这片大泽叫“乌折乌石”,用有熊话来说,就是“白色的梦境”。
      林中常有雾气弥漫,林木高而茂密,藤蔓织成遮人眼的翠幕,连天光也成了浅淡的青蓝色,的确就像月夜下,隔着白色薄纱所隐约窥见的梦境。
      “白色的梦境”,因此用有熊话简略地称作“白梦泽”。白梦泽离轩辕丘不远,只是其中密林围着水泽,无路可走,因此平常极少有人涉足其中。

      相萤也并非有意走到白梦泽。她夜中时分忽然惊醒,接着就再也睡不着,索性起身,披衣往外而去。
      夜晚轩辕丘也有人巡逻,见到相萤,吓了一跳。她并不与他们搭话,只随手一摆,避开巡逻的队伍,找了个相反的方向,独自前行。
      或许是在轩辕丘休息太久了,一旦迈出脚步,就不能再停留,她心中空茫一片,只能不断向前走,好像一旦停下来,就有什么令她畏惧的事要发生似的。
      月落西山,日出东山,光亮由微弱变得耀眼时,相萤散着头发,披着一件单衣,走入了密林。
      此处十分广大,相萤耳中听到树摇鸟鸣,没走两步,觉得脚上忽然变得沉重,低头一看,才发现两脚陷入了草泥中,鞋子全没了进去。
      她没想太多,不要鞋了,赤足再朝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重重树幕忽然开阔,一小片水泽出现在她面前。水面平滑如镜,水中央有一棵枝蔓繁多的巨木,主干横卧,枝条纠缠着往外探出,轻轻垂到水泽之外。
      相萤愣了一下,再想往前走,却发现没有路了。
      她怔怔站着,脚上沾满了混着碎冰的污泥和草叶,冬日里的寒气仿佛从极北深渊中流出,自脚心带着刺往上钻。相萤好像被刺疼了,整个人忽然浑身一颤,猛地惊醒。
      仿佛做了一个悠长的梦,与真实已经混淆不清,相萤茫然四顾,好半晌都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
      她睁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水泽巨木,不知哪里来的青色萤光点点,振翅四散开,她就盯着其中一只,从巨木飞入水泽,微弱火点似的,极轻的“噗”一声,就熄灭了。
      火点熄灭的刹那,她想起来了。
      她在白梦泽。
      但,为什么是在白梦泽?
      又一只飞虫掠过水面,数圈涟漪荡开,再一点火光晃晃悠悠地熄灭。
      相萤又想起来,她在白梦泽,是因为她这三天都在有熊。
      是因为巫炤叫她休息。
      是因为她已经奔波了许久。
      ……
      白梦泽里有一丝柔风,惊动了那些飞虫,如一蓬绒草,被风托着,往四面八方逃散。
      两行泪毫无预兆滑下,接着如同夏日暴雨时,宫室檐下走珠般掉落的雨点一样,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相萤手捂着脸,却像接着雨水。
      她一时忘记了怎么呼吸,喉咙里堵着一块极苦的软块,只在短短的瞬间里,放她从缝隙里攫取一线空气,让她得以存活。她就依靠这游丝一线,不让自己沉入黑暗。
      缙云消失了。
      这么久以来,相萤第一次这样清楚明白地意识到,她失去了缙云。
      他被带去了不知名的远方。
      他还活着吗?在人族这样短暂的寿命里,他们还能相见吗?
      相萤终于还是想到了这件事,刻意掩盖的伤口被揭开,血肉模糊地提醒着那个令她魂魄都结冰的可能性。
      ——或许终此一生,他们也不会再见了。
      她心中有滔天的悲伤、恐惧、惊痛,她为缙云可能受的伤而哭,为彼此不能相伴的四百多个日夜而哭,为今后一人独行的漫长时光而哭。
      偌大的白梦泽中,相萤缩成小小一团,伏在冬日冰冷的水边,背脊颤抖。
      而四周极静,天地无情,冷冷地看着她痛哭。飞虫不想安慰,躲得不见踪影,白鸟也收了声,背过身去。
      仅有一只白梦泽里的小妖,偷偷从巨木后露出半张脸,懵懂不解又充满好奇地看着她,仿佛不明白她在做什么,又为什么这样做。
      只是那双不属于人族的眼睛中,映出那个纤瘦的身影,总还是不得不沾上了无法明了,又无法抹去的悲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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