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三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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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巫炤看到烽烟时，相萤并没有离开太远。
与巫炤告别后，她刚刚走出西陵城门，就听到身后西陵城中响起了鼓声。
傍晚的红色安静得压抑而异样，一轮仿佛不会发光的黄色圆盘斜挂在空中，在这天地凝稠的时刻，鼓声如此突兀又急促，像沾血的匕首，闪电般穿透人的胸膛。
西陵鼓响？相萤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冷汗莫名冒出来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这代表什么。
有熊有一面闻天鼓，那是向天界传信所用，西陵也有一面兽角皮鼓，与巫之堂遥遥相对，架在西边山上——她想起来了，那是一面战鼓，有战事时才会敲响。
是哪里有战事？
或许是太久没有参与战事，相萤竟然一时慌了神，往城内走了两步，又下意识转身，要赶往有熊。但现在有熊也不再因战事召唤她了，回去了也不知该跟着谁，没跑两步，她不由得又愣在原地。
直到守城门的战士分了一队回城，她才回神，跟着他们往里跑。
不论如何，要先知道哪里遇袭，才好做下一步。
这几年，西陵和有熊一样，都扩大了不少。
有熊是因为吸纳了迁居的各族。作为轩辕丘的中心城池，有熊人最多，算上城外的田地，或许有其他所有城池加起来那么大，轩辕丘所有重要的人都在有熊有居所，因此众人有时也会直接将有熊称作轩辕丘。
而西陵是因为巫炤要建防阵，有许多地方要腾出来，供他放置如灵矩之眼这样的武器，于是不得不扩大。
巫炤的考量自然应当，但城一变大，费腿的时候就变多，传信也更难。相萤跟着那一队战士在城中疾奔，沿途只见所有人都跑到屋外，青壮穿盔甲拿武器，准备齐全后赶往集合地，老幼则或焦急或茫然地互相询问，问来问去，却都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遇袭。
相萤经过聚成一团的祖孙三人时，偶然听到一句：“鼓声这么急，难道是——”
难道是？
一个念头闪过，她猛地停下脚步，被奔跑的人们数次撞到路边，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跳得极快，呼吸却不自觉停住了。
这么急，难道——
“——相萤！”
一声高喝突然从前方传来，伴随着巨兽脚掌跑过石板路的“咚咚”声，相萤抬头一看，巫炤骑着他改造过后的獍妖坐骑，正朝她的方向奔来。
他往外伸着右手，坐骑跑得很快，瞬息便到了眼前，相萤在他经过的刹那握住那只手，顺着巫炤甩出的力道，翻身坐在了他身后。
“抓紧。”一声高喝过后，巫炤好像找回了平时的音调，侧头用绷得平平的嗓音说，“是有熊。”
果真是！
相萤眼睛睁大了片刻，又渐渐垂下，手被巫炤的披风盖住，紧紧握成了一个拳头。
这是相萤第一次见到发生在有熊的、与魔的战事。
不知道是因为运气，还是因为连魔也知道有熊战力强悍，从前那些遇袭，都是发生在别的城池或据地，有熊总是驰援的那一个，有熊城内却从未有过魔出现。
但这次恰恰相反，有熊遇袭，且以其兵将之强，竟然还向周边城池求援，这次袭击恐怕非同小可。
回有熊的路上，巫炤对相萤说：“我们速度快，先去支援，嫘祖带着其他战士在后。”
那时候相萤还不能确定是魔袭，她顿了顿：“如果是魔……”
“只会是魔。”巫炤无情道，“姬轩辕的轩辕丘，还有谁敢作乱，又有谁能将他逼迫至此？”
的确如此。
他们在红色的天空和黑色的荒草中疾驰，抵达有熊时，夕阳已经完全沉落，一弯尖利的月牙升了起来，像夜幕背后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路上两人都忍不住设想有熊的状况，最好的是已经消灭来袭的魔，最坏的是一片沉寂，只留下遍地尸首和断壁残垣。
及至到了有熊，远远看去，两人都稍稍安了心：还有声响和火光，不是最坏的情况。
但那颗心立刻又提起来，战事仍未结束，不知道城中是什么情况。
眼见着有熊城就在前方，自己却以极其迟缓的速度靠近，连巫炤也忍不住有些急躁，他眉头紧皱着，手上已经握住了骨笛。
好不容易奔到城门处，巫炤将骨笛放在嘴边，召唤出骨片环绕周身，见到魔的那一刻，骨笛奏响，骨片聚在一处，像一把巨大的、有无数刀刃的长刀，毫不留情地穿透一只又一只的魔。
骨片虽然凌厉，却无法一击即杀，几乎是在骨片穿过的瞬间，蓬勃的绿色灵力向四周爆射，配合无间，群魔霎时灰飞烟灭。
原本被魔困住的人得救了，大声哭喊着道谢，相萤高声问道：“其他人呢！现在情况怎样？”
“是……相萤大人！”一个做西陵装扮、头上戴着骨簪的女人抬起脸，脸上泪痕未干，相萤觉得有些眼熟。但眼下顾不得这些，女人先是诧异，接着立刻道：“到处都是魔！戎冬大人让我们逃到城外去！”
城外？城外全是田地，再往外就是荒野，她们能去哪儿？
巫炤问：“姬轩辕呢？”
“没、没见到！遭到袭击后，我们先是想抵抗，但是根本没办法——”
“走！”
既然问不到想要的，巫炤不等她说完，就催动坐骑继续向城内跑。
然而果然如之前的西陵女人所说，路上全是魔，看起来似乎只是在四处游荡，但杀了一只，立刻又有另一只不知从哪里绕出来。巫炤和相萤灭杀了一波又一波，魔的数量却仿佛不减反增，他们像是陷在了泥里，往前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
两人往城内前进时，不断有人朝城外逃，此外还有前来灭魔的小队战士，相萤终于从一名战士那里问出了其他人的所在。
“姬轩辕大人在宫室！”那名战士说，“魔到处都是，其他大人们都分散在城中各处，领队灭魔！”
相萤面色凝重：“怎么忽然有这么多魔？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吗？”
这一年多来，魔虽然袭击不断，每次来袭的魔却不算太多。
魔之所以难对付，让整个轩辕丘都将重心转移到它们身上，乃是因为它们出其不意、速度快、力量大，城墙几乎无法防护，援兵也赶之不及，常常是援军到了，魔的袭击也结束了，只留下战后的血泪惨状。
有熊战士中最擅长奔袭的是饕餮部，只是如今由守黎代掌，速度也远不如从前。
但不论如何，要让有熊城中到处是魔，必得是成千上万的数量不可。曾经红沙族的据地也是挤满了魔，但那毕竟只是小小的一处山谷，比起有熊，如同幼苗与参天大树，不可相提并论。
这次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多魔出现在有熊？
除去曾经的獍妖，魔的行踪难以追踪，相萤虽然问了，实际上并不如何期待回答。但出乎意料的是，那名战士竟然立刻点了头。
他说：“我们看到了，魔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天上落下来？相萤和巫炤对视一样，彼此都皱起眉。
而那名战士的下一句话更加惊人，相萤听清楚后，连后脑勺都在发麻——
“是一个白色的影子，用剑划开天空，将那些魔放进来的！”
那个引渡群魔进入有熊的白影，不少人都看到了，其中也包括姬轩辕。
日暮时分，先是有人被不同寻常的光吸引了注意，抬头一看，发现有熊上空竟然莫名生出一团白光。
像是与太阳争辉似的，日光渐衰，白光渐盛，人们纷纷抬头，以为是天降祥瑞，有的双手合十，有的伏地跪拜，期盼那白光里走出个仙人，为大地降下福祉。
仙人迟迟不出，消息却穿到了姬轩辕耳朵里，他走到宫室前的广场上，也望向那团白光。
姬轩辕当然不会因为仙人而激动，他略略一扫宫室之下的情况，便要派战士疏散人群，以防不备。
然而正在此时，空中的白光却倏地一定，接着，白光泛出浅浅蓝色，竟然真就化作一个广袖长袍的仙人。虽然瞧不清脸，但凌空而立，衣袂猎猎翻飞，倒真有几分仙气。
见此场景，有熊的人便拜倒了一大半，虔诚向仙人祷祝。那仙人居高临下，不知是冷漠还是宽和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拔出腰间长剑，像掬起一捧水一样，轻轻向上挽动。
这是要做什么？姬轩辕忽然觉得不妙，果断挥手下令：“疏散众人，戒备——”
来不及了。
那仙人极其优美地一挥剑，连姬轩辕也没见过如此轻灵飘逸的剑法，但剑势却如有万钧，锐不可当，明明空无一物，半空中剑尖走过的地方，却像烈火烧透的巨石一般，“咔”地露出一道短短的裂痕。
姬轩辕急喊：“乌号来！”
侍从领命转身时，那道裂痕在瞬息之间蔓延开去，接着被看不见的手凿开似的，橙色的天空碎片跌下，露出背后狰狞的紫黑云气，像一只陶罐被人敲了一个洞。
此刻但凡还抬着头的人都知道了，不管那是仙人还是妖人，就看这样的做派，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仍旧站在宫室前的姬轩辕右手一伸，侍从立马将乌号递到他手上，他毫不迟疑，张弓搭箭，松手箭出！
箭破空而行，直朝白影而去，白影只冷冷一笑，不闪不避。
但姬轩辕的目的并不是她。箭穿心而过，白影毫发无伤，箭势却丝毫不减，雷霆般直中她身后的紫黑云气。
云气中原本探出了什么东西，迎面受了姬轩辕一箭，立刻发出惨痛的嘶叫，接着扭曲着化作一蓬烟雾，消失无踪。
天地间都静了一瞬。
跪伏在地上的人还没抬头，就意识到了不对：半空中传来的嘶叫太熟悉了，这些年来不知道听了多少，绝不可能听错——这声音和那些魔死之前的叫声一模一样！那仙人带来的是魔！
而原本就担忧的人则稍稍放下了心，他们还怕那紫黑云气后有什么怪物，虽然现在看来的确是有，但好在被姬轩辕大人一箭射了回去，似乎不是太严重。
射出这一箭的姬轩辕却神色依旧凝重，这样兴师动众，不可能只有一只魔。
他是对的。
静止的一瞬过后，仿佛要弥补刚才的损失似的，一切都发生得更快了，令人猝不及防——
那紫黑云气像个再也兜不住的袋子，无数的魔陡然喷涌而出，如同暴烈的巨石洪流一般，哗哗自空中砸进有熊。
低着头的人惶恐中要抬头，然而只抬到一半，一只黑色的利爪忽然从天而降，在他身上划出一沟深深的血痕。
抬着头的人惊慌要跑，却哪里跑得掉，转身没跑几步，就被投下的魔砸倒在地。
刚刚送上乌号的侍从脸色惨白，浑身在抖，下意识往后退缩。
站立不动的姬轩辕惊怒中却难掩一丝茫然，或许是从未设想过一同出现这样多的魔，因此竟然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对付了。
而半空中的白影从胸膛中发出痛快的大笑，笑声响彻整个有熊：“五百年了！五百年！人族——总算到了我复仇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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