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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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见到涳渊君的事，相萤一一告知了缙云，只有她第二条灵力脉络从何而来这一件，她语义含糊地带过了。
有点儿心虚，又有点儿新奇。相萤从前以为，自己什么事都可以和缙云说，两人之间没有秘密，但当她隐瞒了那是涳渊君的灵力脉络时，却又觉得顺理成章，本该如此。
她连作为萤的时日都忘记了，和自己都有着深深的隔阂，缙云与她再亲密，也终究是两个人。
两个独立的个体，永远不可能有完全融合、亲密无间的那一天。
缙云也不是会追问的人，他只是担心相萤的身体：“觉醒第二条灵力脉络后，你有没有哪里难受？”
“没有难受，”相萤说，“反而觉得很精神。”
缙云笑着看她：“那就好。”
他的手搭在她颈侧，手掌托着她的后脖颈，拇指在脸颊耳垂处轻抚。两人之间更亲密的相处数不胜数，但每次他这样专注地看着她，手指在脸侧滑动时，相萤都觉得莫名难为情。
此刻也不例外，她的脸开始慢慢变热。缙云倾身，在她眼睛上吻了一下：“原来你是仙人。”
相萤拉下他的手握住，清了清嗓子：“也……不能这么说。”
当时涳渊君确实把萤的来历说清楚了，但他究竟为何而死，萤又是怎么成为了相萤，他却只字未提。如果说萤成为相萤是他死后的事，他无法知晓，他自己的死因，却定然在涳渊君所熟知的未来里。他是怎么死的？
相萤从梦里见到过，涳渊君是自己选择了死亡，从容赴死之前，他向萤道别，只有两句话。
“自己取个名字吧。”他说，“从今往后，不用记得我。”
或许是一语成谶，相萤果然忘记了涳渊君。但涳渊君为什么要她自己取个名字？他不想让她叫“萤”了吗？
这么多年，失去涳渊君的萤遇到了什么事，才会变成那个氓族战奴、连一个普通人族的皮肤都划不破的相萤？
“萤的确是仙人，但是我……真的就是萤吗？”
缙云问：“为什么这样说？”
相萤道：“从涳渊君死去，到我在西陵遇见你，这中间是完全空白的。涳渊君死时，淏心仍是江女，而淏心在五百年前覆灭天尧、除去仙籍，那么涳渊君至少已经死了五百年。”
这件事她在玳族时就想到过，但那时候她没有料想到从前的事这样复杂，也没想到淏心这样快就出现了。
相萤皱着眉：“在涳渊君死后，这至少五百年的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萤变成了我呢？”
她伸出双手，低头看着。和几年前相比，这双手上长了薄茧，有了伤痕，风吹日晒之下，不再像雪一样洁白无瑕，却也不像从前那样娇弱。她如今和轩辕丘任何一个人一样，会流汗流血，也会变黑变老，虽然似乎比平常人的变化更加缓慢，但总归是在变的。
“萤是仙人，她是不会变的，但我更像人。”相萤说，“如果我就是她，那一定是发生了特别大的变化，大到说我不是她，也能说得通。”
缙云思索片刻：“你最开始的那个梦，还记的吗？”
最开始的梦？因为梦境太多，又繁乱，相萤一时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缙云却比她记得清楚，解释道：“你梦到淏心，她说萤应了一个人的生死之劫。”
相萤想起来了。
淏心面目模糊，站在一座日轮之中，让她自何处来，便归何处去。淏心话音落后，她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像一蓬水汽一样，“嘭”地一下就烟消云散了。
“你是说，是淏心夺去了萤的灵力？”
“不无可能。”缙云说，“淏心与萤，孰强孰弱？”
这个问题难倒相萤了，她愣了半晌：“不、不知道。梦里没有见到她们打起来过……”
缙云点点头：“即便力弱，也有别的办法可以害人，倒不一定只看强弱。”
相萤：“嗯。”顿了一下，“所谓生死之劫，也并非一定是淏心的生死。”
就梦境中的情形来看，萤虽然与淏心认识，却实在没什么深交，说是淏心的生死之劫，反倒不如说是别人的生死之劫来得可信。
……比如说，涳渊君。
相萤因为第二条灵力脉络属于涳渊君的事，始终感到无所适从的亏欠，在涳渊君面前，她表现得好像很快接受了事实，到了缙云这里，却忍不住流露了情绪。
一想到涳渊君，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缙云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手上轻轻用力，把相萤揽入怀中。他以一种保护性的姿势揽着她的头，在她头发上顺了两下。
“不必忧愁，”缙云说，“接下来发生任何事，我们都一起去解决。我们总是在一起的。”
相萤在他怀里点头：“嗯。”
白影淏心出现在红沙族据地，又被相萤击碎之后，就再也没有现身过。相萤不知道她如今到底是什么样的状态，又为什么会出现，但正如缙云所说，不管什么事，他们总是在一起，想到这一点，她就安心了。
况且眼前，还有别的更紧急的事。
入秋之后，轩辕丘各处就发现獍妖出没。
从前也不是没有见过獍妖，巫炤还曾捉到一只，研究出了坐骑，但这次数量比从前多了不少，而且频频出现。以前獍妖像林中忽隐忽现的鬼魅，难以捕捉踪迹，刚看到就甩尾躲进幽暗里，这回它们却从林子里窜了出来，左冲右撞，捣乱一番后才离去。
最麻烦的是，獍妖的出现往往伴随着那些怪物，时多时少，却从不缺席，简直就像獍妖成了它们的坐骑，把怪物带到各族据地。
比起獍妖，那些怪物危害更大，獍妖虽然为乱，却更像是闯进人族领地的野兽，目的并不是伤人。那些怪物却好像生来就是为了伤人杀人，再也找不到别的事好做似的，因此它们不会自行离去，非得杀灭了才行。
“獍妖本就有奇妙的能力，”对獍妖最了解的巫炤说，“须臾之间，便能越过山川河海。”
戎冬问：“对，它们速度特别快。”
“不是速度，更像是……地方。”
缙云：“什么意思？”
“举个例子，从前玳族的据地到有熊，平常要走上两天，獍妖却能瞬间从玳族到有熊。这不是因为它们路上走得快，是因为它们有特殊的能力，可以从一个地方，凭空出现在另一个地方，不需要经过中间的过程。”
他轻描淡写地把自己曾将獍妖关在笼子里，用长矛逼迫它闪出笼子，发现石笼没有任何损坏的事说了。
周围的所有人都看着他，他脸朝着嫘祖，平声道：“獍妖很少见，我就没告诉你。”一顿，转向缙云，“们。”
所有人：“……”
嫘祖捏了捏眉心，姬轩辕笑了一下。
雮吉坐在戎冬下手，想到了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姬轩辕，姬轩辕点头：“你说。”
“这些怪物和之前的不一样，它们不会互相配合，没有人在背后指挥它们。”
姬轩辕：“所以只要解决了獍妖，就能连那些怪物一起解决。”
“是。”
嫘祖：“好，巫炤，你对獍妖更了解，有什么好办法吗？”
巫炤：“没有。獍妖没有什么特别的弱点，和其他怪物野兽一样，身体强健的人，或是有灵力会法术的人，对付起獍妖会更方便一点。”
那就是只有硬扛。
姬轩辕却摇头：“獍妖有特殊能力，轻易就能躲开战士们的攻击，速度再快也一样。我们得想个办法，让它们不能移动，或者至少不能再用特殊能力移动。”
缙云：“也可以耗空它们的能力，那种特殊能力不能一直使用，用过一次之后就需要时间恢复。”
“这样可以对付一只獍妖，”巫炤说，“如果遇上更多的，恐怕难以奏效，到时候场面混乱，分辨不清。”
分辨不清的话，和硬扛也没什么两样。
姬轩辕说：“两件事可以同时做。”
他起身，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卷布帛，打开来是轩辕丘的地图。姬轩辕把地图放在众人中间，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在三个地方点了点：“我们可以在一处地方设下陷阱，尽可能在消耗獍妖能力的同时，将它们驱赶到这里，再一举杀灭。”
他指的三个点，都是轩辕丘各族据地的中心，区别只在于靠哪里比较近罢了。
缙云选择了一处开阔的点：“这里最好。山和河对獍妖没有影响，却会阻拦我们的行动，最好还是选择没有阻挡的地方。”
姬轩辕点头：“好。”
嫘祖：“你打算造什么样的陷阱？”
“只能用阵法，”姬轩辕说，“要够大，力量够强。”
守黎蹙眉道：“快要秋收了，如果建大阵，恐怕抽不出人手。”
“百神祭所先抽一部分人出来，用昆仑玉。”姬轩辕果断道，“要快，赶在獍妖带来更可怕的怪物之前，先将它们解决。”
负责百神祭所的是巢工，他应道：“是。”
“现在剩下的问题就是，除去等待獍妖现身，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引它们出现。”
姬轩辕说完，所有人再次看向巫炤。巫炤很少感受到这样多的目光，不是因为人数多，而是这些人或多或少，他都看在眼里，所以才会在意他们的视线。
他顿了一下，面不改色道：“我试试。”
巫炤是懒得解释他打算怎么试的，而嫘祖和缙云不问的话，其他人也不会开口。多数人是避着他，姬轩辕大概是用宽广的胸怀包容他。
“行，”胸怀宽广的姬轩辕说，“我们各自行动。巫炤找獍妖，我负责阵法，巢工你看百神祭所那里能拨出多少人手，其他人各司其职，等待安排。”
众人应下，姬轩辕一拍手：“今日到此，散了吧。缙云留下。”
留下缙云也没有别的意思，姬轩辕是想和他商量一下相萤的事。
“听说相萤找回第二条灵力脉络了？”见缙云点头，姬轩辕于是直接道，“那此次行动，算上她。”
缙云说：“要问她自己。”
“也得问问你。”姬轩辕笑起来，伸手拍拍缙云的肩，“你同意了，我就去问问相萤。”
“我不同意呢？”
“那我就去问问相萤。”
缙云：“……”
他看起来不是很高兴，但语气是平静的：“我去问问她吧。”
“好。”
缙云于是朝姬轩辕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姬轩辕却忽然在他身后道：“对不住。”
不早了，已是傍晚，从姬轩辕居住的“宫”往外望，如同站在高台上。
天色是深浅的红和橙，越往上越泄露出一丝冷冷的蓝，往下，则是仿佛在缙云脚下流动的云线，赤中带着紫，有熊低矮的房屋星罗密布，有炊烟升起，好像还有人的笑声。
秋日夕阳照在缙云身上，为他披了一层甜蜜的橘色的光。他看了一眼归林的白鸟，才回过身，眼睛在光里呈现出清透的琥珀色。
姬轩辕站在夕阳之外的地方，却好像也染上了温暖的橘红色：“相萤是跟着蜃娥的，我不能让她和我们一起商议。”
蜃娥是有熊唯一的祭司，她有两个弟子，以后其中一个会是有熊下一代唯一的祭司，她的弟子也会再收弟子，继续成为有熊唯一的祭司。
但这唯一的祭司，与她的弟子一起，将永远不能参与轩辕丘的政事。他自己是灵力高深之人，然而他所追求的，始终是一个没有灵力的世间。
仙神也好，灵力也好，今后只会渐渐衰落，这片大地，终究还是属于那些眼睛追随着星辰、却用来计算庄稼收成的人。
武力，即便强如仙神，也不会让这个世间变得更好，它们多数时候只是暴力，能做的只是毁灭。那些让人吃饱的粮食，使人暖和的衣物，遮风挡雨的屋子，或是令人高兴的歌，叫人落泪的话，才是让大多数人都能过得更好的东西。
所以祭司不能插手轩辕丘事务，今后，像他、嫘祖、缙云、巫炤这样有灵力的人，也会越来越少参与商议。终有一天，人族不需要灵力，就能立于天地间，到那时，大概连祭司也不会有了。
如果这个未来需要一个开端，那么就从他这里开始。
就和修建“宫”一样，即便他内心并不喜欢，却不得不去做。
难道他不想和以前一样，与朋友们住在一起吗？但是他不能。他要自己的话在轩辕丘畅行无阻，不能只靠定律历、造舟车，他必须从有形之物起，就让自己变得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比其他人都重要，站得比其他人都高，这样他想做的事才能做成。
他也很乐意让相萤参与商议，然而他不能让她参与。她在轩辕丘众人眼中，默认是蜃娥的弟子，即便她为轩辕丘付出再多，也不能和他们站在一起，为轩辕丘的未来做决定。
这是必须要做的事。
姬轩辕说：“我很抱歉。”
夕阳里的缙云却微微偏了偏头：“我知道百神祭所是做什么用的，我能明白。”他说，“相萤也会说，没关系。”
她也明白的。
想起这个，缙云笑了一下：“我去问问她，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狩猎獍妖。”说完，朝姬轩辕点点头，转身走进了梦境一般瑰丽的人间烟火中。
其实不用问，缙云迈下宫室的台阶时想，她是愿意的。
毕竟他们总是一起的。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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