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二十七 ...

  •   (二十七)
      当金色的太阳升到蓬溪之野的正上空时,涳渊君说:“时间所剩不多了。”
      他的意思是,如果相萤还有什么想问或者想说的,就不能再犹豫。相萤想了想,问:“淏心后来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涳渊君看她一眼,神色有些莫名:“你问到她,是有什么缘故?”
      因为她和涳渊君一同出现在她梦里,相萤觉得淏心不会是无关紧要的人物。况且之前出现在缙云身后的白影,看起来很像淏心,虽然一击即溃散消失,但难保不会再回来。
      淏心去了哪里?她和那些怪物是一伙,还是针对缙云?这件事相萤不知该去问谁,现在既然见到了涳渊君,就不抱希望地问一问他。
      相萤于是简短地将梦境和白影的事告知他,即便她觉得自己得不到答案,因为涳渊君实际上早已死了。
      果不其然,涳渊君说:“不清楚。”但他又说,“如果你想见她,我现在可以带你去丹深江。”
      见淏心吗?相萤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不必了。”
      见了也未必有用,如今的淏心,大约还是那个远远跟在涳渊君身后的江女吧,既没有使天尧覆灭,除去仙籍,也没有变成一个不知道为何出现的白影。
      相萤始终没有回复萤的记忆,她不知道萤和淏心是不是朋友,但她知道自己与淏心不熟。既然是之后的事,就该在之后解决。
      涳渊君自然不会强求:“都由你。”
      相萤站起来:“我是不是该走了。”
      “可以,”涳渊君朝她招招手,“走之前,我有东西要送给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你,今后大概不会再有机会了。”
      这说法令人难过,相萤走到他跟前,心中有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
      她不是萤,她的心上人是缙云,不是涳渊君,但她曾经是萤,曾经发生过的事,即便她忘了,也不会毫无痕迹。即便这痕迹与情爱无关,却总是在那里,不可忽视。
      与他相遇即是永别,总是叫人难过的。
      但与相萤的悲伤不同,涳渊君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相萤,奇异地有一种隐藏着的兴奋,好像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要做,连眼神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他没有起身,就那样坐在云上,伸出食指,在相萤额前轻轻一点。他的手指那样凉,相萤还以为是一朵冰花化在了自己额头上。

      涳渊君的声音像悠远的钟声,缥缈又不可忽视,回荡在高空中:“我的力量,永不会伤害你——”

      他话音落地的那一刹那,相萤眼前忽然天旋地转,无数场景以快到模糊的速度急剧后退,涳渊君的身影急速变小,又飞快消失不见。她觉得自己像一个逆着时光长河而行的旅人,身下是无数意念汇聚而成的河水,河水中那些眼花缭乱的时光碎片打乱了她的心神,让她失去了对自身的感知。
      不知过去多久,时光长河仿佛终于发现了她这个异数,回溯的场景一顿,接着立刻无情地将人吐了出来。
      四周的感知忽然变得清晰,有树林,有风,还有鸟鸣。相萤停了一瞬,身下蓦地一空,没有了河水的依托,眼见着就要跌到地上。
      正在这时,一双手伸过来,恰好展臂将她接住,她像一朵花那样轻盈,落进了那个人的怀里。
      相萤此刻头晕目眩,眼前什么都看不到,那双手稳稳接住她后,便顺势将人抱紧。
      这触感和温度都十分熟悉,相萤下意识靠上去,两手环住对方的脖颈:“缙云。”
      听戎冬说相萤上了山,遂上山查看的缙云接住了从虚空中掉落的相萤。明明从他寻找相萤,到她出现,只有短短的片刻,他却觉得好像过了很久。
      此时他脸上还戴着骨饰面具,不敢太靠近她,只是收紧了手臂:“嗯。”

      与此同时,数千年前的蓬溪之野,萤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云上,怔怔睁着眼,好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一捞,捞到一旁涳渊君的袖子,就抓着盖在自己眼睛上。
      涳渊君的声音依旧柔和:“还不起来?”
      萤撒娇着翻了个身,脸埋进他的袖子里:“不起来。”
      这模样可和相萤太不一样了,涳渊君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说要看蓬溪之野,来了之后却只顾睡大觉,这又是什么说法?”
      萤没有回答,弯起身子,几下拱到涳渊君身边,把自己脑袋放到他腿上。她在他腿上胡乱蹭了两下,闷闷说:“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涳渊君慢条斯理地顺着她的头发:“什么梦?”
      “我梦到过节的时候,我和一个人坐在火堆旁,别人都在跳舞唱歌,我却只想和他说话。我还送了他一个骨头磨成的指环,是攒了好久那什么……羽币,才买到的。”
      顺头发的手停了,涳渊君问:“骨头磨成的指环?”
      萤说:“对,还有红蓝相间的装饰。”
      “哦?这个人是谁?”
      “唔……不知道,”萤揉着手里涳渊君的袖子,“看不清脸。”
      涳渊君:“那他叫什么名字?”
      “也不知道。”萤努力回想了一下,忽然翻身,双肘撑在云上,急切地看向涳渊君,“但我知道他叫我什么,他叫我——”
      涳渊君两眼平静地看着她,或许是因为彼此都穿着青衣,他的瞳仁里竟然泛出隐约的青碧色。萤被那流淌的青碧色夺去了呼吸,愣愣看着,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涳渊君突然笑了:“他叫你什么?”
      萤:“嗯……哎?”
      “他叫你什么?”
      “谁?哦,”萤假咳一声,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指环什么名字,全都烟消云散了,“我忘记了。”
      “忘得好,”涳渊君赞赏地说了一句,奖励一般抬起她的脸,低头吻上去,“真乖。”

      涳渊君和萤在蓬溪之野逗留了十数天,萤开始觉得无聊时,涳渊君提议去往下一个地方。
      他们向来是随性走的,想到哪里就去哪里,涳渊君把思考目的地这一重任交给了萤,但他知道她在犹豫两天后,会决定去榣山走一趟。
      太子长琴就住在榣山,他是萤的朋友,算一算,彼此许久没有见面了,她思念朋友,因此决定去拜访他。
      涳渊君饶有兴致地看着萤苦思冥想,同时却在心里数着,萤还能去拜访这位朋友多少次。
      唔,除去这次,还有两次。

      正如涳渊君所说,他从存在的那一瞬间起,就知道了自己将来的命运。
      因为他总是和萤在一起,所以他也知道,萤最后一次拜访过榣山没多久,就有了天柱倾塌,太子长琴受罚堕入轮回之事。
      但他虽然知道将来的惨事,却不会告诉萤,甚至他生而知之这件事,只有相萤知道,萤是从来都不知道的。
      他瞒着萤,并非对她无情。恰恰相反,正因为对她有情,所以才不告诉她。
      ——这样预知的诅咒,他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涳渊君的“知道”不是游走观山水一样,从近至远,从眼前到一年后到百年后,而是如同一生的时光压成了薄薄一片冰,一口就能吞下。
      他会遇到一朵瑶花,会给她取名,后来也会为她而死,这些事他不是依次“知道”的。在涳渊君获得意识的那一瞬间,这些事同时出现在他的觉知中,他同时知道了所有时光中会发生的一切。
      但这不是福祉,而是诅咒。
      他像厌烦伏羲的天界一样,厌烦这强加于己身的能力。不管是谁,如果知道了未来,接下来的日子还有什么好过的?他虽然不说,却打心底痛恨这诅咒一样的预知,他也从没想过逃避,只想亲手狠狠碾碎。
      碾碎的关键,就在于相萤的死亡。

      萤自然是他那细细一线情爱所系之人,但相萤是萤,又不是萤。
      相萤对于涳渊君来说,与萤是不同的,不论那些情爱之事,其中最大的不同,是相萤是他对抗既定命运的希望。

      萤有涳渊君的灵力脉络,当她化灵成人之后,或许是因为两人有一部分神魂相连,涳渊君在极短的瞬间,看到了新的关于她未来的碎片。
      之所以说是新的,是因为那是他死亡之后的未来。他生而知之的事自然到他死亡为止,那次却因为奇妙的连结,而看到了萤的未来。
      未来的碎片瞬息而过,涳渊君却看清楚了,那是相萤死亡时的场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后来叫相萤,因为在他所知道的未来里,他没有与相萤见过面。
      碎片中,相萤死在一柄长剑之下,那柄剑涳渊君十分熟悉,是他自己的佩剑,通体雪白,剑柄原本坠着的长穗不见了,上边的水波纹路却仍旧清晰。
      那柄剑穿胸而过,相萤仰面倒在地上,两眼无神地望着苍穹,脸色雪白,脸上的血迹发黑干涸。
      当时的她已经死去了。
      有一只戴着骨质指环的手撑在她脸颊旁的地上,像是想抓住她,又怕弄疼她一样,拳头里死死攥着一束她的长发,在不停发抖。

      涳渊君不在意那只手是谁,萤离开了他,自然会认识新的人,有新的心上人。
      他甚至不在意相萤的死亡,失去了他的庇护,相萤自然有一天走向永久的沉眠。
      他在意的是,这瞬间的场景,是他所不知道的。
      在他生而知之的事情里,没有自己会看到相萤死亡的部分。
      就在确认这件事的那一刻,涳渊君意识到,在他所不能触及的相萤身上,有对抗命运的契机。
      如果就如天命一般,他的所作所为不仅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反而会将自己一步步引领到那注定的结局,那么他就改变自己死亡之后的事。
      他将来可以照他知道的那样死去,但只要相萤的未来改变了,只要相萤还有他的一条灵力脉络,那就终归是他的胜利。
      他要改变自己唯一能看到的,相萤死亡的未来。

      于是就在萤化灵的这一天,涳渊君想好了该怎么做。
      他得见相萤一面。

      相萤因此才见到了涳渊君。
      当相萤问他为什么不改变命运时,他的回答是:“因为我遇到你之后,觉得我的命运本就挺好的,不需要改变。”
      这话并不是在骗她,他的确觉得与萤共度的日子已经很好,不想改变。他只是明明知道她不能理解这句话中完整的意思,却依旧没有向她解释。
      不必解释,也不能解释,涳渊君用灵力织了一张网,轻轻将相萤捕捉到萤的身体里,成全了短暂的相会。
      这是除去萤的未来碎片之外,唯一一件超出涳渊君预知的事,当相萤出现在萤的身体里时,他几乎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太奇妙了,他不得不带着相萤在蓬溪之野里走上一会儿,才能平静自己的心情。
      他还有事要做。

      将相萤拉到他的身边,当然是想看看萤以后会是什么模样,怎么说话,怎么走路,又有什么样的神态。但更重要的是,他要赋予她神明的祝福。
      如果像碎片所示,杀死她的是自己的佩剑,那他就让自己的力量永远不能伤害到她。
      如此简单,如此干脆,涳渊君终此一生,只做了这一件与命运对抗的事,也是他从存在起就蛰伏沉默后,唯一一次他觉得有隙可乘的机会。
      会成功吗?他不知道,他或许也不会知道,甚至不会有人知道。
      但他手指点上相萤的神魂,给予她神明的祝福的那一刻,涳渊君已经觉得足够。
      唯一的一线机会终于被他抓在手中,这就足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二十七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