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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 ...

  •   (二十六)
      金色的灵力如同海浪,看起来平缓柔和,却有不可阻挡的千钧之力。先是一束灵力光柱,接着光柱上仿佛忽然盛开千万朵繁花,花瓣朝四方涌出,像一把巨大的横斩天地的刀,顷刻间便将怪物扫荡一空。
      这样强大的力量,这样无匹的威势,真的是那个摔一跤都能破皮出血的相萤吗?
      怪物消散后,灵力便化作金色的细沙,慢悠悠地从半空沉到地上。此情此景,让戎冬有种身在别处的奇异感受,他不免想起有熊关于相萤的众多传说中,不大有人信的一种。
      说相萤是下凡的仙人。
      光看样貌是没得说的,相萤的确不像大地上能长出来的人,但说起灵力与战斗,就叫人没法信了。即便有特殊的灵力,却用几次就得恢复几天,又加上性格温和,有时还有点儿腼腆,怎么看怎么都不像仙人。
      然而如果见到这样的景象,再有人说相萤是不知道因为什么,落到大地上的仙人,大约不会有人再反对了。
      ……但真的是她吗?

      一片帘幕般的金色细沙里,缙云慢慢站起身。
      原本围着的怪物眨眼间就成了一捧尘灰,快得他都有些茫然,起身后,他下意识朝来时的方向看,正好碰上戎冬的视线。两人面面相觑片刻,金色细沙即将落尽时,缙云忽然意识到,相萤一定跟过来了。
      他朝四周扫视一眼,见到红沙族来不及带走的器物统统粉碎,见到红沙族人的尸体杂乱横陈,见到弓箭手下山朝戎冬的方向归队,却没见到相萤。
      她来了,但是人在哪里?

      相萤也不知道自己如今身处何方。
      只知道不是红沙族了,此处地势平坦开阔,水草丰美,放眼望去,天高远得不像话,透蓝而无云,她脚下轻黄的花与苍翠的叶直蔓延到天边,低头一看,一截青色的袖子被风吹到手边。
      有人?相萤抬头看去,见到一张熟悉的脸:“涳渊君?”
      “嗯?”涳渊君原本望着远处,春风拂面,叫他的面容变得温和了些。听到相萤的声音,他微微垂头来看她,“怎么……哦?”
      相萤眼睛里映着他的模样,额前饰了青玉,衬得人愈发白而无暇,长发松松束在一起,几缕乌发被风吹散,掠过她的肩膀,又轻快跑开。他虽然是游荡在大地上的神,散漫间却透出无法遮掩的天生神明的威势,只是当他看向相萤时,神色总是柔和的。
      不是别人,相萤觉得,他看着的就是自己。
      “你来了。”涳渊君说。
      相萤愣了一下。
      “我给你取名叫萤,不知道如今你还用不用,”涳渊君复又转头看向天之尽处,双手笼在袖中,袍袖被风往后吹起,好像下一秒就要飘然而去。他轻柔地问,“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我叫相萤。”
      涳渊君一怔,接着挑眉微微一笑:“你还记得?”
      “不是,”相萤顿了顿,“我只是觉得自己该叫这个名字。”
      “原来如此,”他也没有失望,“你或许有话想说,或有话想问,但我们不如先来看看这蓬溪之野,你以前一直想来的。”
      他口中的“你”指的是谁,相萤隐有所感,便点点头:“好。”
      蓬溪之野一望无际,涳渊君带着她往前走,那些轻黄的花仿佛有意识一般,随风摇摆时,不偏不倚,正好避开他们的脚步。
      相萤惊奇地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走在前边的涳渊君没有穿鞋,赤足走在花草间,袍边偶尔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脚踝,上边有一线极细的金色圆环。
      她也穿着一件青色的袍子,材质柔软得不像话,如果从前她总是穿这样的衣裳,难怪到了有熊时,会被麻衣磨得浑身不舒服。
      涳渊君说:“有水。”
      蓬溪之野有无数大小水塘,小的一步就可跨过,大的则像一片湖,涳渊君说的有水,正是前方有一片平湖。他也不避开,就这样赤足走上去,如履平地。
      走了几步后,他回头朝相萤说:“不怕,走过来就可以。”
      既然他这样说了,相萤便迈步走上去,果然,她不仅没落进水里,甚至连鞋底都没有沾湿。
      两人寂寂走过平湖,离开湖水的那一步,涳渊君仿佛习惯了似的,往后一伸手,要拉她一把。然而相萤却没反应过来,心里还在想这是做什么的时候,人已经越过那只手,站到了岸上。
      那一刻,涳渊君的神情中含了一丝茫然,他终于有了情绪波动,眉头往上挪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距离:“我忘了。”
      他的话让相萤不知如何是好,心底深处泛起苦涩之前,涳渊君已经恢复了之前的从容:“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歇。”

      歇的地方十分奇妙,是涳渊君不知从哪里召来一朵云,放到地上,就成了柔软的坐席。相萤抬头看看天,天上没有云,又摸摸身下,又厚又软,她小半个人都陷了进去。
      涳渊君见到她的举动,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完又怜惜地看着她,极轻地说:“看样子是吃苦了。”
      相萤没有听清楚:“哎?”
      涳渊君:“我是说,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有,太多了,相萤先问最想知道的:“我为什么在这里?”
      涳渊君一眼就看出来,她不是从前的“萤”,那她为什么忽然就到了这里?那个“萤”又去了哪里?
      “我想,”涳渊君说,“是我把你拉过来的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
      涳渊君弯起了嘴角:“我想见一见你,又等不到以后,只好想了个办法,将你拉过来瞧一眼。”
      相萤自然知道她到有熊时,涳渊君已经消逝了不知道多少年。如今他还在,要么是还魂,要么是她得到了回溯的时间,回头走到许多年前,当涳渊君一眼认出她,并且仿佛早有所料时,她就知道是后者。
      相萤问:“我能知道,从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自然可以。”涳渊君道,“让我想想从哪里说起,唔,你原本是一朵瑶花,这件事还记得吗?”
      相萤:“不是记得。”
      她把做过的那些梦说了一遍,又将从广成子那里听来的消息也说了,涳渊君点点头:“我知道了,那我便说说剩下的。”

      萤原本是朵瑶花,将要化灵,却又始终不能化灵,反而日渐枯萎,眼见着就要凋零。
      涳渊君去请求天君伏羲,伏羲之心不可揣度,只说天道不可违。他又去请求地皇女娲,毕竟她曾经以命魂牵引之术,助凤来琴得成仙身,女娲却说她只能牵引已化灵的生命,萤只有先自己化灵,她才能为她牵引。
      但萤不能自己化灵,涳渊君想了两天,想到一个办法。
      “不能化灵,多半是因无法产生源源不绝的灵力,所以我将自己的灵力脉络分出来一条给你,你果然很快就化灵。”
      分出一条……相萤一把抓住涳渊君的手,瞪大眼睛望着他。
      当初她梳理灵力脉络,都像是要死过去一样,他活生生给自己的灵力脉络劈成两半,是什么样的感受?
      涳渊君却只是笑一笑,继续说:“不知道是不是因天生神明之力,你不需女娲的牵引,自己就化作了人身。你有瑶花的灵力,又有我的灵力,即便没去天界排一排序,也是一个注定不凡的仙人。”
      正因如此,所以她才会有两条灵力脉络。她的第二条灵力脉络……其实是涳渊君的灵力脉络。
      相萤嗓子哑了片刻,慢慢松开手,轻轻说了一句:“哪里注定不凡了。”
      只不过是靠损伤他人才能存活的人。
      “不凡在你生的意志。”涳渊君道,“如果当初你自己就放弃了,我也不会想方设法来助你,正因你自己坚定不移,我才愿意帮你。”
      他说得这样轻描淡写,理所当然,相萤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后来,你就跟在我身边,一同在人间游历。你说想来蓬溪之野,我们便来了蓬溪之野。”
      涳渊君说起他们去了哪些地方,她喜欢哪里,不喜欢哪里,接下来又要去哪里,或许去看看新的地方,或许去拜访久不相见的朋友。
      但不管他们走多远,最后都必须回到丹深江。
      “你是丹深江边生长的,回到丹深江,能养护你的灵力。等到养好了——”
      涳渊君说了一半,又停下来,微微偏了偏头,好像要笑一样,提了提唇角,又很快落下去。
      他的话为什么断,相萤是知道的,她喉中凝了一下,问道:“你怎么知道……”
      自己等不到她灵力养好的那天?
      涳渊君:“自我存在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了。”
      相萤:“这是什么意思?”
      “自我有意识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何时会消散。”涳渊君抬手,五指张开,让风簌簌穿过,“不管是什么,最后总归都会停歇的。”
      相萤不知该说什么,涳渊君朝她一笑:“你也不必感伤,离我消散的日子,还远着呢。”
      “那……”相萤迟疑问,“你什么都知道吗?”
      知道会遇见她,也知道会为她分离出灵力脉络吗?
      “不,”涳渊君说,“我只知道最后的日期。”
      相萤看着他。
      涳渊君:“不信?”
      相萤道:“方才你说的,是等不到我灵力养好的那天,那么你至少知道与我有关的事。”
      “哦?我的萤真是一如既往,聪慧过人。”
      相萤:……
      涳渊君说实话:“我知道的是自己的将来,你在我的将来里,我自然就知道你。这是预知能力的一种,你在人界,应当也遇到过能知晓未来之事的人吧?”
      知晓未来之事的人?相萤下意识想到了翎珊:“是,有一位前辈,可以占卜一些本不可知之事。倒不一定是未来之事,也有过去的事,也可占卜他人之事。”
      涳渊君点点头:“是了,我不需要占卜,也不用做别的。我只是知道自己的命运。”
      也就是说,他有意识的那一刻,就知道了自己的一生将如何度过,会遇上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事,会去哪些地方,又会如何消亡。
      其实神明中有预知能力的人并不在少数,只是各有差别,如天君伏羲,就有洞悉天机之能。
      涳渊君出生之地有帝台,灵力在神明中也极为出众,伏羲十分忌惮。当初伏羲拒绝帮助相萤化灵,也有看他之后会否因她做出别的什么事的意思。
      不愧是天君,算得真准。
      涳渊君看着相萤,相萤一脸犹疑,显然还在想他能预知的事。虽然与相萤是“久别重逢”,但他依旧能轻易猜出她的心思:“你是不是在想,既然我早就知道,自己有一天要分出灵力脉络给你,为什么还是接住你,又留你在身边。这岂不是自讨苦吃?”
      是,相萤想,他既然知道自己将来会因为她而吃苦,为什么不选择避开,而要在那个瞬间,走到那株瑶花下呢?他们还未曾相遇之前,彼此只是陌生人,为什么他要为一个陌生人这样做?
      相萤过来后,涳渊君就连她的衣袖也没碰过,此时却忽然抬手,在她右耳上轻轻滑过。
      这个位置有些微妙,不是脸颊,但又不是发顶,他的手有些凉,有点儿像秋天的玉一样,在相萤耳边蹭了一下。
      “我并非没有改变。”涳渊君说,“我只是没有避开。”
      相萤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涳渊君笑了,他的个性是散漫得几乎冷漠的,此时却像一个不服输的少年:“我只是接下了命运的挑战,之后的路怎么走,才是我博弈之处。”
      他的确选择了与萤相遇,因为他一开始想做的,本就不是规避命运,而是将注定的命运一把折断,走向新的未来。
      相萤还是有点儿糊涂:“怎样的改变?有用吗?”
      “你出现在这里,”涳渊君说,“就说明有用。”
      相萤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些气恼。
      她与涳渊君相处的时间越久,就越不自觉地回到从前的模样。她自己不记得,自然是不知道的,但涳渊君看得一清二楚。一开始她还是“相萤”,但仿佛身体里有一个“萤”一样,只要停留在他身边,“萤”就会慢慢醒来,停留得越久,“相萤”与“萤”就越像。
      这让涳渊君几乎想留她在身边了。
      但是真可惜,不行。
      相萤皱眉问:“既然有用,为什么不改变自己的命运?”
      涳渊君思索良久,好像去看了一下未来,然后回答:“因为我遇到你之后,觉得我的命运本就挺好的,不需要改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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