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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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相萤起来之后觉得口渴，正想起身找水喝，转头就见到榻旁放了一碗水。不用说，她自然知道是谁放的，里边好像还掺了一点蜜，有一丝甜味。
她喝完了水，平躺着发了会儿怔，才起来打算出门。
门背后挂了一个青色的牌子，上面写了一个“云”字，相萤于是知道，缙云是在轩辕丘里处理事务。
这样的牌子家里有六个，三个是缙云的，三个是她的，青色代表在城里处理事务，红色代表去了战场，白色则代表只是在轩辕丘的范围内随意乱逛。
相萤之前的红色牌子已经取了下来，她找到写了“萤”字的白色木牌，也挂到门背后。去拿牌子时，她一眼瞥到了墙上，缙云已经帮她把剑挂好，取下来一看，上边的血迹也清理干净了。
这是请婆烨大人铸的剑，倒不是相萤去请求的她，而是蜃娥替她出面，顺道也将剑的形制也定了下来。
缙云看到她的剑后十分不满，认为剑刃太短，作战时与敌人靠得太近，容易因此而受伤，他想请婆烨再重新打造一柄适合她的剑，却被婆烨拒绝了。
“蜃娥都和我说了。”婆烨没有露面，只是坐在她的铸剑炉边，隔着帘子与缙云说话，“这就是最适合相萤的剑，缙云大人，您请回吧。”
相萤明白婆烨的意思，她安慰缙云道：“蜃娥大人说过，我的第二条灵力脉络，只能在生死之间激发，剑短一寸，就离激发更近一步，这是为了我好。”
“你已经有了灵力，”缙云握紧她的手，“没必要再冒这样的险。”
“但如果我有第二条灵力脉络，我就可以帮助更多的人……”相萤额头抵到他胸膛上，手环住他的腰，小声说，“我就可以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一点儿伤害。”
缙云也圈住她，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将人抱得再紧一点。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怔怔，有一会儿没说话。相萤想抬头去看他，却被他的手按住，接着听到他的声音：“好。”他说，“那我就交给你来保护了。”
相萤笑起来：“嗯，说好了。”
后来在战场上，只要是与缙云一同出征，她就会尽力保护他，不让他受伤。她扪心自问，但凡缙云在，她就做不到一视同仁，目光只能紧紧追随他，这件事甚至由不得她自己。
但不管相萤再如何努力，总有力不能及的时候。缙云自然强大，却并非每场战斗都能全身而退，每次相萤看到缙云身上的伤口，就恨不得自己的剑再短一点，再短一点，好早日激发第二条灵力脉络。她希望再也不要有人能在他身上留下任何伤口。
可惜时至今日，第二条灵脉依旧毫无动静。
相萤沉默片刻，把剑挂回墙上，出门朝轩辕丘东南边的田地走去。
东南边的田地旁，相萤种了几种偶然发现的草，成活的数量都不多，她十分珍惜。一种草只有人小腿高，叶子窄而短，略硬，切碎后用来炙肉，十分鲜美。一种叶宽而长，质软，可直接食用。还有一种贴地而生，叶圆而薄，煮熟后可食用。
相萤一样摘了一点，起身时看到宽阔的田地里，绿浪如同水波般摇曳，想到今年应该是一个好收成。
这片田地中，一小部分是她的，另外的大部分属于缙云。
确切来说，是她每年可以领到小部分田地产出的粮食，田地本身却不属于她，也不由她耕种，和其他人的田地一样，这是姬轩辕分给有能力的下属的财物。
是她付出了劳作后，该得的财物。
相萤怀里抱了一堆野草，脸上带笑地看了一会儿，才提步往回走。
太阳落山之前，缙云回来时，相萤已经将炙肉和煮菜做好了。他们惯例将碗罐搬到吉树下，边吃边聊起今天做了什么，之后又要做什么。
如今轩辕丘大部分人的任务，是对抗那些怪物，缙云和相萤也不例外。
缙云过几天就要跟着姬轩辕去西陵，鬼师做出了一种叫灵矩之眼的武器，可以放置在西陵城中，帮助抵御怪物，姬轩辕和缙云打算过去亲自试一试它的威力，也规划一下该如何在西陵城中安置。
相萤在不需要去战场时，多数时候都跟着蜃娥，蜃娥为战士们治伤的时候，她也能搭把手。
“但这次，我想休息两天。”相萤说，“等你去了西陵，我再去找蜃娥。”
缙云问：“是不是还难受？”
相萤摇了摇头：“不难受，只是我本来也需要时间休息。”
跟随蜃娥学习了驭使灵力的方法后，虽然不再像救幽献那次一样，一用灵力便整个人都被抽空，但她还是觉得自己的灵力有些古怪。蜃娥也建议她避免一次使用太多灵力，如果出现空乏的状况，就先休息，耐心等待灵力回复。
“好，”缙云说，“如果有什么变化，一定要告诉我。”
相萤有什么从来都是不会瞒他的，她点头：“会的。”
于是缙云收拾了碗罐，去河边刷洗，相萤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缙云不时回头看一眼，看她像只幼兽一般紧紧跟随，忍不住想笑。
但走到半路，攫剟就过来了。他也不上前打扰，只是站在五步外，躬身朝缙云行礼。
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相萤顺手接过要洗的碗罐，先朝攫剟点头示意，再对缙云说：“去吧。”
缙云看了她一会儿：“嗯，不用等我。”才转身离开。
相萤目送他朝“宫”的方向走去，缙云在转过拐角时回头，相萤笑了一下，缙云好像也笑了一下，便隐入夯土的城墙不见了。相萤自去河边将碗罐洗了，又踏着渐渐变成橙红的霞光，慢悠悠地回家去。
如今相萤已经不需要节省火把，之前姬轩辕将兽油用小铜盘盛着，用龙须草的茎做引，就可以点燃照亮，比火把能燃烧得更久，姬轩辕把这种照亮的东西叫灯。
铜虽然珍贵，但她分到了一盏灯，缙云有两盏，全点起来的话，夜晚的屋子也能照得十分明亮。
相萤回屋后却没有点上灯，此时尚有橙色的天光，涌满了天地，况且她一个人，本也不需要照亮。原本这时候该和缙云出城散步，但他不在，相萤自己懒得出门，便侧躺在铺着夕阳的榻上，闭目养神。
大概是还未从之前的战斗中恢复，相萤本来只想稍稍躺一躺，结果却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回想起了三年前，随缙云去崆峒山拜访广成子的事。
当时广成子在崆峒山开坛讲道，姬轩辕对一切他不知道的东西都有兴趣，按照他的说法：“在我不知道的事情里，一定有我不知道的、能让人族变得强大的方法，我们得去试试看。”于是带上缙云，往崆峒山去。
缙云说要带上相萤时，姬轩辕愣了一下，欣然同意，同意后看一眼缙云，又看一眼相萤，感叹：“看样子，嫘祖不用为你发愁，怕你孤身一人了。”
相萤没有说话，缙云也有一会儿没说话，却没有反驳，只是说：“她如今本就不该多费心神。”
嫘祖有了身孕，却一边赶姬轩辕前往崆峒山，一边自己还要去西陵处理族中事宜，总是叫人不放心。
“倒是有巫炤照看，”姬轩辕神色中带着一丝担忧，“但是巫之堂对于护佑之事，实在不算擅长，且从来都是他听嫘祖的，嫘祖什么时候听过他的？他管不住嫘祖，总是顺着她——”
“那我们快去快回。”事关嫘祖，如果不及时打断，姬轩辕就能絮絮叨叨说到明年，缙云果断道，“我和相萤回去收拾行李，明日出发。”
姬轩辕却拒绝了：“明日不行，我要给嫘祖做新的埙，后日吧。”
相萤：“……”
缙云：“那就后日。”
后日出发，路上走了半个月，才到了崆峒山。
广成子的道坛设在山顶，出乎相萤意料的是，前来学道的人不在少数，一个山头坐不下，就在隔壁的山头开辟新的坐席，广成子有仙人术法，隔着山头也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天底下，有这么多有灵力的人，几乎比得上轩辕丘的人数了。轩辕丘已经是人族最大的城池，这些人平日都在哪里呢？
但再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多数都不是人族，有的发中藏了双耳，有的袍子里藏了尾巴，相萤见到的真正的人族，竟然只有姬轩辕和缙云，其他只是看起来像人族罢了。
道坛开三月，他们到了之后，陆续有人来，也有人离开。缙云听了几天，显然听不入耳，但仍旧坐在席上，耐心等待。
相萤明白他留下的缘故，便对他说：“你不用担心我，我自己去问就可以。”她想了想，“问到了，就回来告诉你。”
缙云道：“我和你一起。”
“那我去问的时候，等你一起，平时你不如四处逛逛。”
缙云还是摇头，侧过头看着她。
相萤：“我只是怕你觉得无趣。”
他笑了一下，握住她的手：“不无趣。”
旁边的姬轩辕明明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却好像看到了似的，露出一个带着调侃和欣喜的笑。
就这样过了数天。相萤听得认真，虽然自己暂时还做不到，但广成子所说的那些仙神手法，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待广成子宣布明日暂歇，后日再讲，她觉得时机差不多，便和缙云一起去向广成子请教。她说明来意后，向广成子深深一礼。
“涳渊君？”广成子须发皆白，却如他身后松柏一样，有屹立常青之势，“我的确有所耳闻。”
他并不询问他们从何处听来这个名字，也不探寻他们为什么要问，双手笼在袖中道：“据我所知，涳渊君是这天地间，最后一个天生神明。似我等，虽然得道，却是从人族修炼而成，而天生神明却不同，他们从存在的那一瞬起便是神明，便已得道。”
关于天生神明与后天修炼的差别，相萤在梦中听到过，她将梦告诉了缙云，缙云也有所了解。如今广成子的话，再次证明她的梦并非无稽之谈，多半都是真的。
“伏羲带领众神前往天界后，涳渊君留居下界，游玩山水，别无他迹流传，只有一件为众人所知，那便是他在丹深江边偶遇了一朵即将化灵的瑶花。”
这件事，相萤与缙云也知道。
但广成子的下一句话却让两人一愣：“从前的丹深江，离你们轩辕丘不远，如今称作红沙河。”
红沙河？相萤还没反应过来，广成子已经道：“丹深江从前水草丰美，遍布瑶花，但自丹深江女离开后，就逐渐变得荒芜，成了如今的模样。”
相萤：“丹深江女，是丹深江的女仙的吗？”
“没错，一江成仙，从来都是少见的。有人说是因丹深江成仙，耗尽了丹深江边的灵力，因此如今才寸草不生。”
相萤与缙云对视一眼，广成子又说：“但也有人说，是因为涳渊君在丹深江边行逆天之事，天道责罚，才叫丹深江寸草不生。到底是何缘由，却是难说。”
“敢问仙长，是何逆天之事？”
“当初丹深江边的那朵瑶花似要化灵，涳渊君带在身旁，十分钟爱。但不知何故，漫长的时光过去，那朵瑶花却始终不能化灵，反有消灵之相，涳渊君便以神力牵引，令瑶花化灵成人。瑶花本该消逝，却被涳渊君强行挽留，此乃逆天之举，因而遭受反噬。”
说到此处，相萤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缙云伸手在她背上一撑，她眨眨眼，定下神来。
广成子又道：“然而所谓逆天之举，又是否其实恰恰相反，顺承天道？此事怕是也难说得很。”
相萤想了想，问：“涳渊君既然是天生神明，为何后来又消失无踪？”
广成子看了她一眼：“涳渊君后来的确消失了。传言说，他为让瑶花化灵，遭受反噬，身陨道消，也有传言说，丹深江女记恨他毁坏丹深江，暗算报复，使之身死。种种说法，不一而足，我虽是仙身，但与此事相隔太久，难以分辨。”
第一个传言说不通，相萤清楚地记得，她梦到过涳渊君带她前往天界，参加天界庆典，也曾牵着她的手，带她四处游历，最后离开之前，还曾平静地与她道别，抚去她的眼泪。
所有这些时候，她都已经是人形，说明涳渊君在她化灵之后，仍旧好好地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第二个传言也有点奇怪，她化灵之后，丹深江边仍旧草木丰盛，并没有要变成不毛之地的意思。再说，即便江女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要找涳渊君报复，两者之力却相差太远，一只草丛中的蚱蜢，要如何与狮虎搏斗？
“仙长是否知道江女的名字？”
“丹深江女名为淏心，”广成子轻轻叹了一口气，“五百年前，丹深江女与人打斗时，致使天尧覆灭，因此被剥夺仙力，驱逐出天界，之后就再没有她的消息。”
这样就与之前的推测对上了，相萤努力让纷繁的思绪镇定下来，终于问道：“那……那朵瑶花，化灵之后，去了哪里？”
在这件往事里，涳渊君是天生神明，丹深江女是一江女仙，在仙神之中，都称得上有地位的人，但那朵瑶花，不过是连化灵都做不到的弱者，天下不知有多少这样的生灵，在寂寂无名中得到生机，又在寂寂无名中死去，连仙神们的一眼关注也得不到。他们说起这件事时，只会觉得涳渊君对瑶花的钟爱令人不解，却不会关注瑶花的去向。
广成子也是如此，他思索片刻：“未曾听闻。连涳渊君都消失了，那朵瑶花本就是借他神力而生，如果涳渊君仍在天地间的某一处，大约便是同他在一起，如果涳渊君逝去了，那大约也随涳渊君一同消逝了吧。”
她没有。
相萤停顿片刻，行礼道谢：“多谢仙长告知。”正想开口告辞时，却被缙云拦住了。
“仙长可知，瑶花化灵后，是否会有灵力？”缙云问，“若是有，与平常人使用灵力，是否有不同之处？”
广成子道：“瑶花之事，晦暗难明，少有人知道瑶花到底如何化灵成人。火神祝融有一子，名为太子长琴，初为凤来琴化灵，后由女娲以牵引命魂之术，使其具有完整生命，成就仙身。但瑶花却是勉强化灵，无人知晓她到底如何成人，这瑶花最终成了什么，也无人说得清，她是否有灵力，又如何使用灵力，则更是未知之数。”
话到此处，已经没有必要再问，缙云行礼：“多谢仙长。”
他们向广成子道别，广成子却忽然出声道：“两位。”
两人回身，广成子仍旧是峰顶松柏一般立在远处：“若是涳渊君故人，不妨往红沙河一行。故地重游，或许别有收获。”
相萤颔首：“多谢仙长，我会去的。”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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