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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 ...

  •   (二十二)
      一行人脚下疾行,无言地通过那条窄路。路上清晰可见前一拨人的凌乱脚印,还有路上散落的物件,有人见到了,还有余力的话,便顺手捎上。
      走在窄路上时抬头看,细碎的星点洒在一条苍蓝的绸带上,黑色的云影斑驳地流动。出了窄路隘口,眼前忽然一片开阔,将尽的月光把深夜的河水也照出粼粼的波光。
      红沙河边向来没有草木,据说从前落满红色晶石,如今也被捡得差不多了,之前战士回报在河边看到的晶石,像一条木板上洒下的几颗麦子,十分显眼。红沙河的河岸也是红的,平时倒不太容易分辨,但如今有月光照着,红色的晶石在一片沉暗中,反射出莹莹的光,让人一下就看到了。
      相萤往河岸边扫了一眼,就别开视线。
      雮吉先是看向四周,接着蹲下身查看地上的痕迹:“暂时没有敌袭,”他心里松了口气,“走,一路戒备!”
      月夜下静谧的河岸边,一队人沉默着朝轩辕丘的方向行走,像苍穹下笼罩的一线蚂蚁。

      一路上都不再有怪物袭击,太阳升起时,雮吉找了一个下风背阴处,下令修整。之前带着松罗部的人,夜晚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如今都是轩辕丘的战士,纵使各自有伤,也可以稍作停留,然后接着赶路。
      正值盛夏,天越走越亮,越走越热,到得日上中天的时候,轩辕丘的人支援来了。
      来的人是戎冬,几乎是在看清楚他的那一瞬间,雮吉就放松了脊背,露出一个笑。
      戎冬带着一小队人奔至近前,两方汇合,简短两句将情况说清楚后,变作一队,一齐返回轩辕丘。
      戎冬走在雮吉身边,一手握着他肩膀问:“受伤了?”
      “小伤,”雮吉说,“他们都无事?”
      戎冬边说边上下打量,似乎要看清楚他伤在哪里:“都没事,姬轩辕大人叫人去给松罗部安排地方了。你真是小伤?”
      雮吉:“真是小伤,别啰嗦。”
      戎冬:“行吧,”他松开手,回头往雮吉的队伍里看,“人倒是齐整。相萤呢?她怎么样?——哦在那里,怎么脸色那么白?”
      相萤远远走在队伍后方,大概是累极了,垂眼盯着脚下的泥土出神。她一直都肤白,从前这白不带血色,找回灵力之后,脸色倒是变得红润许多。但眼下,她站在水洗一般的日光里,脸又开始白得透明了。
      戎冬无奈地一摸后脑勺:“这次特别不好应付?”
      “当时为求速决,”雮吉皱着眉,“我灵力一时又跟不上,是相萤出的手。”
      戎冬拍拍他的肩,想说什么,话都到嘴边了又咽下。雮吉横了他一眼,戎冬才说:“那什么,缙云快回了。”
      雮吉:“……”
      “就算不因为缙云,那能在战场上保人的,除了蜃娥大人,也就只有相萤了。你……稍微注意一点?”
      雮吉嘴角抽了一下,想骂一句,却只是忍耐着说:“我注意了。”
      他在战场上,已经尽可能地将注意力分给她。况且,出发前相萤和他说过,她自己会保命,不需要他额外关注,雮吉觉得做到他之前的程度,已经足够了。
      而且她竟然会在出发前说这样的事,一看就是因为戎冬这样的人太过谨慎,让她自己都觉得别扭了。
      戎冬“哦”一声。
      又走了片刻,雮吉终究忍不住道:“我不管你们怎么想,在我这里,相萤先是轩辕丘的战士,战士就都一样。即便是姬轩辕大人上了战场,也是一个战士,没有不能出手、不能受伤的道理。只要拿起了刀,大家就都一样。”
      他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刀尖,被月光补上的地方,已经在月落日升时悄悄消散了。
      沉默一会儿,戎冬开口道:“但她比你我更重要,也比我们的战士更重要。”
      他是个粗中有细的人,雮吉眉峰一扬,正待说话,戎冬却抬起一只手,让雮吉先听自己说完:“现在不是从前了,从前不论强弱,不论出力多少,大家都分一样的食物和屋子。但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我们建立了轩辕丘,依靠能力不同,有了上下和尊卑。姬轩辕大人不再出战,西陵的鬼师供奉仅次于嫘祖,我们可以住在高处,嗣荣他们住在低洼——这样的差别,不是我们说大家一样重要就可以改变的。”
      雮吉的眉峰落了下去。
      戎冬:“即便名义上她还是缙云的女奴,但既然有这样的能力,她的命就比其他人的都要紧。”
      此时他们走到了红沙河从赤水分流的岔路口,一行人折向西北轩辕丘的方向。雮吉后来就不再说话,只是手腕翻转,挥刀在空中“嗖嗖”挽了两下,收回鞘中。

      正如戎冬所说,缙云快回来了。相萤运气很好,在轩辕丘城门口刚好碰上他。
      她原本一路都在出神,一开始并未注意另一支队伍,只是跟着雮吉的梼杌部战士往回走。但走着走着,前边的人却渐次让开,河水分流般朝两边避让,等到她察觉的时候,一抬头就见到了分开人群的人。
      他没有卸甲,脸上的面具也没有取下,只是太岁收回背上的剑鞘里,站在亮得发白的日光里,静静看着她。
      相萤下意识笑起来,方才的疑惑和饥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走到缙云身边,打量他身上是否有伤口。他取下面具,相萤接过来,熟练地拿在手里,两人并肩朝住所走去。
      缙云一边走,一边取下手上的护甲,看着相萤道:“这次很累?”
      相萤没有瞒着他:“有一点儿。”
      右手的护甲取了下来,缙云此次的对手显然并不难对付,他手上还是干净的,便停下脚步,轻轻捂了一下相萤的脸,相萤甚至没有闻到太多的血腥味,只有熟悉的缙云的味道。
      缙云声音有点儿低:“脸色很白。”
      “是稍稍过头。”相萤偏头,拿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那些怪物太多……”
      缙云拇指在她眼下划动,停了一会儿,朝她张开手。
      相萤:“……”
      这就有一点儿过了,她低头笑了一下,脸上有点烧,反而显出了一点血色。想了想,相萤说:“你背我回去吧。”
      缙云:“也好。”
      相萤于是趴到他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颈,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脸就靠着他的,是一个紧紧依偎的姿势。
      大概是缙云让她觉得安心,又或许是轩辕丘扩大了太多,回去的路太长,刚走到半路,相萤就睡着了。
      到住处门口时,她反而惊醒,迷糊中问:“你好不好?”
      缙云知道她的意思:“好。”
      长枝族那边没有多少怪物,别说伤口,他身上甚至连血迹也不多,的确没有哪里不好。
      “那就好。”
      相萤终于彻底放下心,沉沉睡去。

      当天下午,相萤还没醒的时候,雮吉来找缙云。
      之前玳族惊变的事,雮吉知道得并不详细,此次在松罗部观察到那些怪物前后的变化,他对于怪物是否有神智、不同的怪物是否有不同的神智,有了一些担忧。缙云是最早与怪物对敌的人,出战又多,因此来找他商讨。
      关于这个问题,缙云也并非毫无所觉:“当初在玳族,那个鹤衣族长表现得与常人无异,说话行动也并未引起警觉,所以才能煽动鹤衣族人。”
      雮吉皱眉:“当时也是过了两天,才发现鹤衣族长胸口的那种石头吧?”
      缙云:“对。”
      如果是在松罗部遇到的那种怪物,是绝对不会有将人模仿得惟妙惟肖的脑子的,雮吉道:“那说明,至少有两种差异十分大的怪物。”他将在松罗部的事说了一遍,“进入树林后的那次袭击,我总觉得是有人给了它们某种指令,所以组成了阵型。但下指令的人又不像是当场指挥,只要一变换地形,那些怪物就自己乱了,后来也没有再组起来过。”
      “你的意思是,现在有两种怪物,一种有神智,一种没有,下指令的,就是鹤衣族长那样有神智的怪物。”
      “是,”雮吉说,“他们不仅像人一样有神智,甚至有人的样子。”
      话音落地,两人都沉默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些怪物远比想象中的危险,也远比想象中难对付,轩辕丘每年都会接受不少大大小小的部族,那些部族里,会不会也藏着鹤衣族长那样的怪物?雮吉只要一起这个念头,就觉得后脑勺都发凉。
      雮吉问:“你还记不记得,那个鹤衣族长有没有别的不妥?”
      当初缙云赶到玳族时,鹤衣族长只剩下了那颗奇怪的石头,其余的事,一半从玳族那里听来,一半是相萤告诉他的。
      他回想片刻,道:“鹤衣族长虽然重伤幽献族长,但并不是正面交锋,而是偷袭所致。如果论武技,鹤衣族长不如幽献族长,后来桫桑也轻易将他斩杀,如果单论力量,或许还比不上那些没有神智的怪物。”
      雮吉松了口气:“那还好。”
      那就是一种怪物有神智,一种怪物有武力?
      “但后来玳族处理鹤衣族长的尸体时,发现他腐败的速度比平常人快上许多。”见到雮吉的神色,缙云点头,“是腐败,不是消散。”
      那些没有神智的怪物如果死亡,都是直接化作粉尘,消散无踪,雮吉咬牙:“那鹤衣族长,到底是不是怪物?”
      缙云:“不如去问问玳族,看是否能问到别的情况。”
      雮吉一顿:“玳族虽然到了轩辕丘,但向来不爱与其他人来往……”
      “我带你去。”缙云干脆道,“你稍等一下。”
      雮吉:“好。”
      未免扰到相萤,缙云和雮吉是在屋外吉树下说话的。此时他回到屋中,见相萤在榻上睡得十分安宁,过去替她掖了下毯子,又拨开散落到脸侧的长发,将一碗水放到旁边,才起身出门,同雮吉去玳族驻地。

      玳族驻地在轩辕丘的偏角,不像其他大多数并入的部族一样,与各族人混居,玳族依靠一条小溪,隐晦地与轩辕丘的其他部族分开。
      自打搬到轩辕丘,玳族就由桫桑执掌。
      幽献族长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元气大损,她倒下之后,桫桑在怒夆和老祭司们的帮持下,稳稳地将玳族扛在了肩上,这几年都没有遇上过什么危机,十分平静。
      缙云上一次见到桫桑,还是初春时节,轩辕丘各部族例行做战力守备安排。如今的桫桑,与从前那个扎着一条辫子、叽叽喳喳想拉他去抓鱼的女孩子相去甚远。
      刚搬来轩辕丘时,遇上缙云,桫桑问起相萤好不好,还有些期期艾艾,如今她的语气却是平常中带着感激,已经听不出曾经的愧疚。有时她脸上露出温和又果决的神情,与幽献族长如出一辙。
      听闻他们的来意,桫桑点头:“当日负责的是镬述。”转身叫人请镬述过来。
      镬述却没有给出别的什么新消息,那时他只是把鹤衣族长与鹤衣族人堆在一起,便去处理玳族自己的事务了,等到他两天之后再去看,其余鹤衣族人在寒冷的冬天丝毫未变,鹤衣族长却成了一具白骨。
      据镬述派去守着鹤衣族尸堆的战士说,鹤衣族长的尸体像是被人抽干的水囊,先是干瘪,接着腐坏,再渐渐融进地里,只剩下骨头和那块奇怪的石头。
      缙云曾经问过那战士,为什么不立刻将这异常禀报上去,那战士却说,他以为这是神明对恶人的惩罚,不是“异常”。这是时人普遍的想法,缙云不好多说,只是建议今后但凡遇到类似的事,尽快上报。
      而近年涌现的那些怪物死后,也会留下这样的石头,如同鹤衣族长身上的石头一样,散发出令人忌惮的力量,因此只要见到,便统统销毁。不仅是避免石头里的力量伤害别人,也避免这石头被人利用。
      桫桑道:“那石头的力量十分奇怪,既然鹤衣族长与别的怪物不同,会不会他本来不是怪物,后来为了使用石头里的力量,才嵌进自己身体里的?”
      缙云:“不无可能。”
      只是那石头要嵌进胸膛,必然损伤骨头,鹤衣族长的尸骨上却不见损伤,或许他有什么特殊的办法,即便损伤了,也可以让骨头复原。
      他和雮吉对视一眼,向桫桑道过谢,准备离开,去找姬轩辕。
      桫桑却喊了一声缙云,如同之前每一次一样,问相萤好不好。雮吉只知道相萤救了幽献族长,不知道别的内情,却敏锐地察觉到缙云情绪的变化,好像并不多么愉快,周身都变冷了一分。
      缙云点头:“她很好。”
      桫桑笑了一下,并非是开心的笑,而是为了压抑难过,鼓励自己的笑:“好久没见了,要是最近你们不忙,不如来玳族坐坐?”
      玳族并入轩辕丘两年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桫桑与相萤一面也没有见过,此时她忽然这样说,连缙云都诧异了起来。
      桫桑说:“我要与罘祁成婚了,到时请你们一起来庆祝。”
      “恭喜,”缙云应下,“我们会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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