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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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罗部，夏夜。
天上悬着一轮圆月，完整无缺，满得好像要溢出来，月光如淙淙水流，薄薄一层铺在陡峭的树梢、略打着弯的草尖，雮吉右手托着一段观赏片刻，然后收手站起身来。
他身边靠着树浅眠的战士立刻惊醒：“……雮吉大人！”
雮吉并不看他，只是轻轻摇一摇手，因为被从树影间漏下来的月光照着，像是伸手在清澈见底的水中搅动了一下。
“你继续歇息，我走走。”
“您，您要去哪里？我同您一起——”
雮吉：“无妨。”
他们如今守在一片树林中，松罗部剩余的人，总共也不过百来数，因累极而挨在一处睡了，轩辕丘的战士安排了四个方向守夜，其他人也精疲力竭，或坐或将耳贴在地上，不敢睡实，沾着血污的脸上都皱着眉，一副随时要醒的模样。
雮吉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四肢的战甲都破损了，护着胸腹的骨甲虽然还算完整，用惯的长刀却在战斗中崩了尖，此时拿在手里，总觉得不对劲。
他提着刀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停步回头。那战士正起身要跟上，见他停下，下意识跟着他的视线看去：“哦，相萤大人。您不必担忧，相萤大人没有大碍。”
雮吉点点头，不再出声，迈步朝树林外走去，他抬起一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那名战士便不敢再跟随，犹豫担忧片刻，终究还是坐下了。
在树林外，绕着休整之地巡视了一圈，交代过守夜的战士之后，雮吉再次回到之前的位置。此时头顶圆月已经挪了地方，他再伸出手，就只有无边的黑暗，再捉不到月光了。
之前那名战士还没睡，一直等着，见他回来了，便小声问：“大人，有没有……”
“没有。”雮吉摇头，战士松了口气，他却始终觉得不安，不敢闭上眼睛。
那名战士正想劝他休息，却在见到他脸上神情时一愣，也反应了过来：“之前那些怪物都是夜间攻击更甚，今夜竟然没有动静，是不是……不对劲？”
是不对劲。
那些怪物明明包抄了他们的后路，派去轩辕丘求援的人压根冲不破包围圈，前路更是步步紧逼，两方夹击之下，他们困于两山之间的狭窄平原，眼见着除非两山峭壁上陡然长出梯子，不然绝无生路，之前穷凶极恶的怪物却忽然没了动静，简直是肉到了嘴边，却突然不张嘴了，诡异得叫人更加惶惑。
它们在等什么？猎物到了嘴边，竟然还能停下，它们是自己有脑子，还是听命于什么人？
这两年，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怪物越来越多，轩辕丘时不时就接到一场求援，此次松罗部也是一样。怪物皮坚甲硬，普通武器难以在它们身上造成伤害，且又比常人灵活力大许多，如果不是心智比野兽还不如，人族几无抵抗之力。
即便如此，情势也愈发不妙。
三年前，有熊联合其他部族，成立轩辕丘，将人族的力量聚在一处，好让大家的日子都更好过一些，但此时更重要的，是在怪物越来越频繁的侵袭下图存。
四年前的冬夜，玳族遇袭，虽然是因鹤衣族抢夺粮食而起，后来却发现鹤衣族族长早就过世，当时的族长是怪物所变，怂恿鹤衣族袭击玳族的，并非他们的族长，而是这种怪物。
再往前两年，缙云曾从怪物手里救回过枭山族，只是那时候只有零星两只，并未掀起波澜。
到近两年，怪物陡然增多，如玳族枭山族这样部族，一旦遇袭，难以支撑过两天，因此为了应对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危急，纷纷加入轩辕丘。
轩辕丘壮大的速度自然不可预料，遇到的难题却同样不可预料，雮吉带队驰援松罗部之前，缙云刚刚出发前往长枝族，戎冬的貔部则刚回来没两天，连战士的抚恤都没完成。
有时候情况紧急，甚至需要嫘祖亲自出战，那次她回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无知无觉地失去了一个尚未成形的孩子。
雮吉性情本是冷傲，不畏仙神，但也不免会想，是不是天道容不下人族？当年天尧建成不久，就毁于仙人打斗，如今轩辕丘也刚刚成立，正是栽下一株小树，要让它在艳阳甘露中成长、开花、结果的时候，却又来了这些怪物。
难道轩辕丘也会步天尧后尘，尚未长成，便被摧折？
雮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一片浓黑中带着一抹绿色，不见一点光，他心中有些烦躁，正想收掌握拳，一小段月光却忽然小心翼翼地攀爬上来，慢慢照亮他的肌肤，发出柔柔的白光。
他愣了一下，像是汹涌的海浪被风抚平似的，轻轻出了口气。
多想无益，不如先解决眼前的困境。
之前他就发现，怪物与怪物也有不同，有的怪物似乎比别的稍微聪明一点，见到自己的同伴多数倒在自己刀下，便会避开，去找战力更弱的人，比如说忙着给人治伤的相萤。
与俞跗手下的人不同，相萤做的并不是在战后救治伤者，而是在战场上保下那些受伤过重，等不到之后再治疗的战士。她随蜃娥学过生杀二术，在战场上有自保的能力，又能将人从夜神阎罗那里拉回来，不论是谁出征，都希望能带上她，好挽救轩辕丘的青壮。她这两年，甚至比缙云还要忙碌。
也幸亏她经验丰富，因此这次被怪物偷袭，才能及时避开，只在手臂上划了一道不深的伤口。伤口没有毒，不需要浪费灵力，便只简单包扎，主要靠自己恢复。
不论是为了轩辕丘，还是为了缙云，雮吉都不想相萤受到损伤，此次必定要将人完好地带回去。
回去之后，也要再问问玳族，当初那个变成鹤衣族族长的怪物，是不是如同人一般有神智。怪物本就难以对付，要是再加上脑子……
“大人！”雮吉尚未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突围，一个战士忽然过来，极力压低的声音里也掩不住兴奋，“我们发现了一条路，可以出去！”
雮吉立刻抬眼：“在哪里？”
“在山里！走过去之后好像是条河，我们看到了河岸上红色的石头，猜是红沙河！”
红沙河？雮吉迅速在心里回想，红沙河与赤水主干分开，先是往北，再折往南，松罗部在轩辕丘东方偏北，自从将人救出后，他们的确是一路顺着山崖往南，如果能穿山而过，说不定的确会遇到红沙河。
从前因为高山隔绝，由轩辕丘到松罗部，向来是走北边，绕山而行，如今北边被怪物堵住，如果能到红沙河，沿河北上再转西，一样可以到轩辕丘。
雮吉倏地站起来：“派人回轩辕丘求援！叫大家都起来，你带我去看一眼！”
“是！”
山间果然有一条窄路，隐藏在层层藤蔓之后，大概是很少有人往南边走，所以未曾发现。雮吉往里边走了一小段，发现路并不平坦，多碎石和腐烂枯叶，松罗部还活着的多是老弱妇孺，肯定行走不快，但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这已经是一条出路。
此山十分高大，从雮吉的位置看不到出口，他想再往前确认一段，身后却忽然有人喊道：“大人！有怪物！”
雮吉：！
他立刻回转身，三步并作两步朝外奔：“叫人从这条路撤！一队领头，其余人随我殿后，快！”
雮吉回到驻地，所有人都起来了，收拾好剩余不多的物资，正在他的副令刑淖指挥下，往方才那条小路撤退。一名战士送来他崩了尖的刀，雮吉握在手里，喝道：“刑淖，你带人走，回轩辕丘！出口未必安全，一路注意！”
刑淖立刻领命：“是！大人，我们轩辕丘汇合！”
“当然，”雮吉笑了一声，“走！”
经过驻地时，他瞥到相萤也起来了，却没随松罗部撤退，而是像其他梼杌部战士一样，武器拿在手中，分队站好，等待随他杀出树林。雮吉没有多劝，伸手指向第三队：“你们守在这里，等人全部离开后再来接应。”接着将相萤也包括在内，一挥手，“其余人，随我上！”
众人齐声：“是！”
一出树林，立刻见到怪物如潮水般一拥而上，不像面对成群的野兽，倒像是两兵相接，彼此列队，互相冲撞。
那些怪物之前本是各自为战，有时误伤同伴，有时被挡住视线，见不到目标，就茫然游荡，有时则拥挤在一起，互相推搡，反而谁也出不了手。
但此刻它们却好像听谁指挥似的，一排排发起进攻，仿佛一辆辆由人驾驶的战车隆隆而来，人类站在他们面前，就如同车轮下的蚂蚁，无从抵抗，只有被碾得四分五裂。
只一轮冲击，梼杌部的战队便溃散了，雮吉手中的刀将一只怪物劈作两半时，身旁的战士却被一爪挥在胸前，喷涌而出的鲜血泼上他的脸颊。
雮吉双目怒睁，伸手在空中狠狠一抓，皎洁的月色仿佛一匹绸布，刷地被他扯到身前。他身上透出柔白的光，那匹月色如有实物，随着一声轻喝，陡然化作无数利刃，猛地朝怪物射去！
那些利刃穿过人族战士时，只是像一阵风拂过，到了怪物身上，却是最锋锐的长矛，“咄”一声将怪物捅了个对穿，第一轮冲锋的怪物瞬时倒下大半。
在怪物化作灰尘的嘶吼中，雮吉的瞳仁映出月光的颜色，脸也被照得发白，衬得战友的血愈发红艳。
他稍缓片刻，瞥见那个战士胸前发着绿色的光，知道相萤将人救下了，便再捕一段月色，伸手在刀上一抹，刀身泛出朦朦的光，崩碎的刀尖处，也被月色做的刀刃补上了。
“杀！”雮吉的吼声中含着方才咽下去的血气，“杀光它们！！”
从数量来说，即便梼杌部有所损伤，也还是比怪物多，怪物再强力，终究数量有限，杀一只便少一只，雮吉带战士们以攻为守，死死将它们堵在树林之外。
因松罗部不剩下多少人，撤退起来也快，雮吉的刀尖再次断裂之前，留守的战士便来支援。雮吉立刻收拢余部：“进树林！”
一进树林，怪物的阵型就乱了，有的还算有点脑子，避开树干便罢，有的却不太聪明，有树挡路，就非得和树过不去，顾不上轩辕丘的战士，挥爪摆尾地砍起了树。此处树林生长多年，树干细的都有合抱粗，一时间拖住了不少怪物的脚步。
雮吉目光扫到，可笑之余，又心想，这些怪物的指挥大概并不在这里，没法临场变更指令，否则不该如此混乱。他原本打算且战且退，去刚才发现的窄路，依地形之利守住峡关，现在看起来，却是在树林里就能将怪物全灭。
果不其然，有了树林这个援军，局势渐渐开始逆转。战士们均是身经百战，不用雮吉提醒，就能看出来怪物普遍脑子不好使，一时间捉迷藏的，左右横跳的，出其不意的，不一而足。雮吉眼角扫过相萤，发现她也不再正面对敌，心底松了口气。
他早从缙云处得知，相萤是木灵，在树林中作战，就是她最有优势的地方，完全可以退至后方，在远处通过驭使草木，攻击敌方。
但不知道蜃娥是怎么想的，相萤从她那里学的，全是近身攻击，她手中挥舞出一线绿色莹光的细剑，比缙云的太岁还短上两分，如果要杀敌，就不得不与敌人面对面。
这也导致每次相萤与别人上战场的那几天，缙云都非常难相处。
雮吉将面前的怪物一刀两断后，退后数步，观察林中战况。
天色渐亮，怪物也越来越少，只剩下三小团。战士们则面带疲色，大部分都是在咬牙支撑，杀灭这些怪物之后，必须尽快退走，免得再有新的敌人。
还是速战速决！雮吉手上刀一紧，手伸到半空，正要再抓一截月色，胸腔却忽然一阵翻涌，之前压下的血气反冲上来，他下意识偏头，吐出一口血，抚胸踉跄一步。
“大人！”一名战士见到了，惊慌大喊，“您快后退！”
他这次本就旧伤未愈，刚才又调动了过多灵力，一时间有些难以接续。雮吉用小臂将唇边血迹抹去，还没说话，一道盈盈的绿色莹光撞进他胸前，立刻舒缓了胸膛中隐隐的疼痛。
雮吉转头，相萤就在不远处望着他，眼中有询问之意。雮吉迟疑片刻，还是轻轻做了个口型：“要快。”
相萤看懂了，朝他点点头，往前迈了一步。
她手腕一翻，手中的细剑半截没入脚下，接着，无数条绿色的光如腾云蛟龙一般从剑中窜出，猎猎破空，化作绑缚的绳索，将剩下的怪物牢牢捆住，让它们一动不能动。
雮吉立刻大喊一声：“上！”战士们回过神，趁此良机，一举歼敌。
好在剩下的怪物不算多，很快便消灭殆尽，数量再多一点，时间再久一点，相萤也没法坚持。见到最后一只怪物灰飞烟灭，她松了口气，拔.出地上的剑，收进腰间的鞘中。
树林里静谧片刻，雮吉低声道：“带上受伤的人，我们走。”
还能行动的战士或扶或背，朝之前发现的隐蔽窄路走去，相萤走在最后，双手打开，点点绿色莹光飞入所有人身体里，气血平定，伤痛缓解。
雮吉回头朝她一笑：“走吧，回轩辕丘。”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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