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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

  •   (十九)
      蜃娥所言不虚,她在梳理灵力这事儿上,的确比怒夆更有经验。其主要表现在梳理过后,相萤陷入昏迷时,蜃娥知道怎么搬动她、给她清理,又能不伤到她。
      相萤第一次醒来时,血没有糊住眼睛,还有些不习惯。
      虽然并不年轻,但蜃娥不需要两个弟子帮手,她自己就能利落地将相萤料理妥当。况且小弟子不说了,即便轸廉乖巧能干,那也还是个孩子,叫一个孩子随他们住到夏天的深林里,总归是不忍心的。

      蜃娥给相萤选定梳理灵力的场所,在离有熊半天路程的幽深密林中。
      按照她的说法,一个木灵,待在阴森森的石窟里梳理灵力,天底下真是没有再比这更大的委屈了。
      “木灵,要的是光,是热,是惠风与畅水,冷冰冰的石头?笑话。”
      一说到怒夆,蜃娥总有点儿看不成器后辈的挖苦样,相萤醒了,躺着不能动,她就自顾自地聊起天来,也不管她能不能回应:“翎珊的这个小弟子,受了打击,自己把自己关成起来,结果关成个傻子,也就不会考虑旁人了。你要是今后遇到什么事,最好别学他。”
      相萤没法点头,只好慢慢眨一下眼,以示“记住了”。
      林子里没人住,也没有屋子,两人就睡在暮夏已经十分丰厚的草甸上,白日有浓荫,夜晚无蚊虫,反而清风徐徐,十分怡人。
      相萤觉得很是奇妙,蜃娥便拍拍她依靠着的一株高树,其尖塔一般的树冠直耸入云:“这是我的树,有它在,就不会有什么蚊虫。”
      “您的树?”
      “对,”蜃娥道,“我就是在这颗树下出生的。我是人,它是树,但我们彼此连结,也彼此照看。”
      原来这就是那颗传说中的旗树,相萤顺着虬结的枝干往上望去,树叶层层叠叠,压根望不到树尖。不知道当初蜃娥是怎么取得最高处的那一根树枝的,难道是树枝自己掉下来的?
      蜃娥瞥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别乱想,我那不是什么它最高处的树枝,这样不知道哪里来的传言,不要随便信。”
      相萤:“……知道了。”
      蜃娥:“你要想知道什么,不如来问我,我可靠谱多了。”

      相萤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想问的,但蜃娥和怒夆一样,是一个热爱闲谈的人。相萤在密林中的恢复速度,果真比在石洞中快上不少,而梳理总不是时刻进行的,因此就有了许多清醒的时间,来陪蜃娥聊聊她自己想聊的东西。
      有两个名字在蜃娥的闲谈中频频出现:一个是翎珊,她的多年好友;一个是缙云,她多年好友最喜爱的弟子唯一的后人。
      “我们认识的时候,我九岁,她七岁,都是跟在师父身后、什么都似懂非懂的小孩子。”蜃娥喜欢躺着闲谈,于是与相萤并肩躺着,像朋友一样给她念叨,“但那时候她就已经很了不得啦,天赋极其出众,人又胆大包天,天底下就没什么她不敢做的,也没有什么是她做不成的。”
      听起来似乎是一个飞扬又耀眼的人。
      十三岁时,翎珊的师父过世,她顺理成章地继任为大祭司,如今玳族那些老祭司们,说起来还是翎珊的师兄,但没有一个胜得过她,也对自己的师妹心服口服。
      “虽然比不得巫炤,幼年时就成为了鬼师,但十三岁的大祭司,这也是头一个。”
      鬼师是缙云亲近的朋友,鬼师之强,相萤早有耳闻。
      “是,已经很了不起了。”
      蜃娥:“该说你的想法了。”
      相萤:?
      她的什么想法?对玳族前代大祭司的想法?思来想去,相萤问:“翎珊大人擅长的是卜测?”
      蜃娥侧头看她一眼,神色莫名:“……问到了点上。没错,她的卜测从未有过不准的时候,”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说,“只要按照她卜测结果所说的去做,就总会成的。你看姬轩辕大人,他占卜之术也已是难得,但真要和翎珊比起来,还是有所不如。”
      相萤不知道姬轩辕的占卜之术如何厉害,但看之前怒夆所说,翎珊只是出于好奇,就能卜测出五百年前覆灭天尧的仙人的名字,这份以人力测仙神的力量,已经足够叫人吃惊。
      “听起来,翎珊大人就像是先知一样。”
      “可以这样说。”
      果真如此,那翎珊或许是相萤听说过的最强大的人:“真厉害,翎珊大人能看到未来,那就一定可以避开——”
      不对,相萤忽然收声。
      她本来想说翎珊一定可以避开所有灾祸,助人助己,但转念一想,她所知道的翎珊的两个弟子,一个玉姆,在与别族的争斗中一尸两命。另一个怒夆,因一场大火而双目近乎失明,且双腿不良于行,常年居住在孤寂又冷清的石室中。
      如果翎珊真的是先知,为什么她的两个弟子会落到如此的境地?难道卜测之术,不能告知人如何避开灾祸吗?
      相萤想到了,蜃娥自然也想到了,她甚至补充了翎珊最后一个弟子的情况:“珲年,翎珊的另一个弟子,前两年失足落下山崖,也过世了。”
      自己故去,拢共三名弟子,两人不在了,最后剩下一个身残心枯的怒夆,这实在不像一个强大的先知所该有的命运。相萤下意识转头去看蜃娥,蜃娥却没有看她,只是一手垫在脑后,抬眼望着被翠绿莹莹的树叶遮盖住的苍穹。
      看蜃娥的神色,相萤隐约觉得,她是知道缘由的。
      但她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在良久的沉默之后,轻声说:“她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人族的延续……因为她才能活下来的人,大约是没有资格对她品头论足的。”
      蜃娥平时精神矍铄,仿佛仍在壮年一般,此时却神色恹恹,脸上那些这个年纪的人会有的皱纹,忽然变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口中所说的因为翎珊才能活下来的人,是指她自己吗?还是说翎珊曾经为了一些人,而舍弃了另外一些人?
      相萤不知道蜃娥到底在说谁,她依旧心中难过,只是嘴上却讷讷无言。蜃娥出神半晌,蓦地一笑,就此揭过。

      说到缙云时,却没有这样沉重的情绪。
      虽然缙云不仅是蜃娥的小辈,也是怒夆的小辈,但蜃娥称呼怒夆时,总是将他当小孩子对待,而在称呼缙云时,却加了“大人”的称谓。
      蜃娥的理由是:“世间强者,值得尊敬。”
      相萤疑问:“怒夆大人不是强者吗?”
      “他是吗?”蜃娥的语气中充满了“他差远了”的意思,“唔,你认为什么样的人是强者?”
      这个问题相萤倒是没想过。她沉吟:“强者或许有许多种?有的人灵力强,有的人手艺强,而有的人的强大,是在心里。”
      蜃娥:“我只认同你所说的最后一种。”
      相萤问:“您是指心无挂碍,不威不惧的人?”
      如果一个人如旷原之风,无拘无束,不为任何外物而停留,那对于这天地万物来说,就是强者吧?
      但蜃娥摇摇头:“我们都是凡人,谁能真的心无挂碍?凡人的强大,总归是有限度的,只是或许心有挂碍,但其言与行,都能遵从自己内心的意志罢了——换言之,像怒夆这种心有所念,却当日不敢追,过后不敢弃,还时时刻刻以此折磨自己的人,不过是个惯于躲避的弱者罢了。”按照惯例,她记不清第多少次警告相萤,“你不要学他。”
      相萤:“是。”
      “与他相反,缙云大人自始至终,都将内心的意志一以贯之,不必论及他的灵力的剑术,他已经是个强者了。”
      说到缙云,相萤忍不住追问:“您所说的,缙云大人内心的意志,是指什么?”
      蜃娥笑眯眯地看着她:“我只说我知道的。”
      “好。”
      “我知道的是,他明明对你动心,却因为蒙琚的事,拒绝一切不可能长久的情感,因此始终不与你靠得太近——这就是他一以贯之的意志。”
      相萤:?
      相萤:???
      旗树附近没有蚊虫飞鸟,但远处却有清亮的鸟鸣声传来,相萤瞪着眼睛,从脸慢慢红到了脖子。
      “……您说什么?”
      蜃娥:“我说,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待你与众不同,但如果你想像姬轩辕大人和嫘祖大人那样,与缙云大人定立婚盟,怕是做不到的。”
      对于这个微妙的处境,相萤早有感知,她咬着下唇,脸埋在手臂上,等脸上热度退去后,才抬头道:“我知道的。”
      她将那天蜃娥请她喝茶时,遇到四个朋友的事说了一遍。
      蜃娥挑眉:“难不成你也有与缙云大人一样的想法?”
      相萤思索道:“我不知道。”顿了顿,又说,“只是就算只能与缙云大人相伴片刻,我也期盼有那样的片刻。”
      即便过后要分离,她也舍不得那样的片刻。虽然如果缙云不要这样的片刻,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但以她自己来说,是一定会抓住不放的。
      “倒也是个直面自己内心的人,”蜃娥欣赏地看着她,伸手柔和地在她头上拍了拍,“既然如此,那你得好好与缙云大人说呀。”
      相萤点头:“等我回去,我就告诉他。”

      相萤所说的“等我回去”,并没有等太长时间。
      当初在玳族,按照怒夆的说法,她梳理了几个月灵力,也只是走了一半的路。而现如今,相萤跟着蜃娥在林中从夏天住到秋天,不过三个多月,却发觉体内灵力前所未有的充盈,如同春季冰雪化开的溪流,又遇上一场好雨,溪水汩汩奔流不绝,源源不断。
      不仅如此,蜃娥教授了她基本的驭使灵力的方法,即便还称不上如臂指使,但至少有了些许心得,如果现在再要她救下族长,大约是轻而易举的事。
      相萤觉得,她可以回有熊了。

      果不其然,秋天还未结束,无边无际的林木中只有偶尔能见到几株黄叶,甚至夜风还没完全冷透时,蜃娥便开始叫相萤准备返程。
      “过几日就走。”自从相萤灵力充沛之后,所有的杂务都转交给她,蜃娥只躺在低矮的树枝上指挥,“果子可以多摘一点儿,带回去给大家尝尝。”
      相萤一边分拣各色树果,一边回答:“好的,我待会就去。”
      “处变不惊嘛,”蜃娥笑了一声,“不问问我,自己是不是好透了?”
      相萤:“我信您的安排,且我自己也有察觉。”
      她昨日去溪边洗漱时,以水为镜,看到了自己的样子。之前在有熊休养,相萤从枯槁的模样恢复到了最初的样子,但这次梳理灵力,不得不再次瘦成一把骨头。
      她慢慢看着自己干瘪下去,又渐渐膨起来。昨日看到水中的倒影,发现自己不仅第二次恢复了原样,甚至更加生机勃发。雪白的脸上有了红润的血色,比任何时候都健康。
      其意不言而喻。
      “很好,”蜃娥右手从树叶的掩映下伸出来,轻轻一挥,陶罐中有个不知何时混入的紫色果子,叫她用灵力拖了出来,“这个不能吃,其他都行。好,去吧。”

      五日后,相萤回到了有熊。
      蜃娥带着她梳理灵力,拒绝任何人探望,也不允许她中途返回有熊,因此她足有三个多月没有见过缙云一面,也没有听到他任何消息。
      她几乎一路飞奔,清晨出发,日轮离正中还有一半的距离时,就到了有熊的城门前。
      此时此刻,相萤心中想起的,竟然是之前蜃娥说过的话:当她从有熊到玳族,不过是一跨步的时间,她就会想去更远的地方。如今她只是走得比从前快,离一跨步还有不知道多远,玳族也比树林更远,她却已经开始期盼去从前没有去过的地方。
      甚至是见到缙云,也无法完全打消这个念头。
      太奇妙了,她微微喘着气,看着等在城门边的那个人,脑中有片刻空白。
      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缙云已经走到她面前,她才回过神。
      “回来了。”缙云低头看着她,接过她手上的放果子的陶罐和用宽大树叶包住的杂物。
      相萤喉头哽了一下,差点儿说不出话:“……回来了。”又忍不住露出笑容。
      如果相萤还能想起她第一次来有熊、要去看闻天鼓时,等在城门处的姬轩辕是如何看不到其他人,只能看到嫘祖的,她就会觉得现在缙云的神态十分眼熟。
      缙云一手抱着罐子,另一手伸出来,相萤同时抬手,两只手在半空相遇,又自然而然地握在一起。
      他神色柔和,噙着微微的笑:“走,回去。”说着便带人往城里走。
      相萤与他并肩而行:“嗯。”
      而被无意忽视、却又不得不承认被忽视得结结实实的蜃娥,在两人身后先是翻出一个白眼,又笑着摇摇头。
      只是没有笑多久,她眼角与嘴角便一同垂落,眼中分明露出沉默又不可忽视的怜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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