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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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国师暗自下了一番决心，很是用情至深，简直感天动地，却发现春陵君一脸的一言难尽：你那是什么眼神啊喂？！不要装得含情脉脉了啊朕都选择暂时相信你了还有必要演戏么！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真的是很好读懂呢。心头种种不快倏然间烟消云散了，只觉得这人怎么还是这么可爱，叫他一点抵抗的办法都没有。便对春陵君粲然一笑，明媚温暖的笑容与春陵君记忆中的青年重合，叫他心中一跳，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一个猜测猛然迸发出来。
然而他思绪千回百转，最后只是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不可能的，那个人早就死了啊。况且年龄也对不上。将荒唐的想法甩出脑海，他自以为掩饰的很好，却不料纳兰国师早把他所思所想猜了个七七八八，兀自无语又好笑。自己可是堂堂酒寂仙尊的正牌夫君，居然有朝一日会被拿去和替代品作比较，若是传回神界与仙界去，不知道要被怎样取笑。不过话说回来，帝君在神界与仙界的眼线众多，也不知谁是敌谁是友，若是他不曾记错，凡界这百年以来神迹颇多，像极了是在找寻什么，近十几年神迹的踪迹更是向皇城蔓延，自己逗一逗少帝也就罢了，还是要抓紧时间做正事啊。这般想着，便听春陵君沉肃冷静地开口，说了些暂时相信他不是纳兰狗贼本尊云云，并表示由于他身份不明，在找到证据能证明他清白无辜之前，他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必须待在一个可控范围内。毕竟不是简单角色，春陵君垂着眸淡淡地下命令时还是格外威严肃冷的，只可惜接旨的人是纳兰国师，连帝君都要忌惮三分的角儿，虽然言行收敛了不少，眼底淡淡的笑意却不曾褪去，只觉得这样的少帝分外赏心悦目，完全没有达到被震慑的效果。
春陵君看他并不畏惧，心中大为不满，很快便让纳兰国师深切体会到了小心眼的君王不能惹的真理。当天晚上纳兰国师就被拎到了少帝寝殿后院的偏房里过夜，并且还被至少三十个皇家暗卫严加看守，连偷窥少帝的机会都没有，十分悲惨。纳兰国师收回探查周围的神识，无奈地环视四周，心情十分复杂。破烂的板床，灰扑扑的棉被，吱嘎作响的桌椅，还有……哦，没了。纳兰国师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就算他久不下凡，也知道皇宫里尤其是君王寝殿的后院里不该有这么个地方啊？……啊……啊嚏。墙还漏风？！纳兰国师哭笑不得地走到墙角蹲下来，摸摸墙壁，一手木屑灰。得，为了安置他新盖的。可真是让少帝费心了。他似笑非笑地坐回板凳上，那凳子立即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尖叫抱怨，仿佛纳兰国师再多坐一秒它就能散架给人看。看来床也好不到哪儿去，今夜是睡不得了。还好这具身子有些底子，不吃不喝不睡个三天三夜也熬的过去，只是……少帝从哪儿弄来这么些个破烂？这是得多煞费苦心想整他啊……这要换个人，纳兰国师能给他揉吧揉吧活活撕碎了喂狗，可这不是别人。纳兰国师认命地叹口气，妻要夫惨，夫不得不惨。他随手拿起桌上的白馍馍，掰碎了扔到碗里，拎起混浊冰冷的茶水倒了少许来泡着，静静地等待。约莫一盏茶时间，他拿勺子拌了拌那碗已经泡成了浆糊一般粘粘糊糊软软塌塌的东西，便来到墙边，一勺一勺耐心地用糊糊将那漏风的墙缝勉强糊上。十分有烟火气而且熟练，半分看不出来是个神仙下凡。
做完这一切，纳兰国师直起身子拍去手上的灰尘，放下碗伸了个懒腰，眼角有意无意地向窗外一瞥。少了一个暗卫，该是去向春陵君汇报他的异动了。毕竟这种用土法子亲自动手糊墙的接地气的事儿发生在出身名门、性格矫情、眼高于顶、目空一切、芝麻大点儿事儿都要喋喋不休老半天的（前）纳兰国师身上的几率完全为零，说不定春陵君现在已经感到玄幻了。他看着自己糊好的墙，轻轻笑了一下，也不推门，直接从大开的窗子飞身而出，跃上房顶，解下手头唯一能保暖的绒披风铺在粗糙的瓦片上，也不嫌硌得慌，就那样躺下来，以手为枕，一双眼睛半阖半睁地望着月亮。二十九双眼睛紧张而密切地关注着他的动向，做好这人随时会暴起发难的准备，精神紧绷；忽见他坐起身来，众暗卫差点下意识冲上去。却听得纳兰国师一声喟叹，似是遗憾至极，兀自呢喃，“月正中天，此番良宵美景，只苦于无处细赏。若有一坛好酒，击节吟诗，对月吹笙，醉卧旷野，岂不美哉？只恨我身不由己，颠沛流离，何人才配得上我道一声知己？恨不能仗剑放歌与友豪饮！罢罢罢，愁愁愁，只恐双溪艋舟载不动！”“……”院外，春陵君负手而立，紧盯屋顶上那抹白衣，心中自有千百种滋味杂陈。新奇，太新奇了，这豪迈倚剑的情怀决计不该是那狼子野心的狗贼所有，况且狗贼是断断不可能忍得下如今待遇，还亲手糊墙之人。他忽然觉得陌生，从先前的狡黠黏人，到眼下的安贫乐道，诗酒风流，这人怎么看都更像一名流雅士，那种自骨子里透出的顽皮活泼、清雅洒脱，绝非狗贼的阴险狡诈、市侩算计可相比拟的，此人何等身份？他是敌是友？又有何用心？
鱼儿上钩了。纳兰国师感受到春陵君的视线，眼底泛起几不可察的笑意，站起身来只轻巧一下便跳到院中，懒洋洋地踱了两步，随手拾起一根枯枝，比划了几下，挽了个剑花。衣袂飞扬，月影华映，那一根枯枝在他手中仿佛带了万钧之力，不可阻挡，竟隐隐还带出破空之声与剑气。闪转腾挪间，自是英朗俊逸不提，春陵君心神大震，仿佛回到了幼时害羞偷看青年舞剑的宁静时光。此人……究竟是谁……他心神动荡之间，院中人已然回转身子，凌厉的目光直向他所在处投来，春陵君猝不及防间悚然一惊，以为对方已经发现自己，好在那不过是收剑入鞘的动作，那双沉静的褐眸已经低垂下去，徒给他留下一个略萧索孤寂的背影。他哪知道对方心底满是对他这个轻易受骗的小傻瓜的疼爱之情，只觉得这人怕也只是个被抓来顶包的、身世凄苦的可怜无辜之人，狗贼明明不会武功，只懂修炼，这人连自己破绽百出都不知道，想来也是纳兰狗贼的受害者，心中的嫌隙便不由自主地消散去了不少。却不料露出破绽正是纳兰国师本意，破绽好啊，破绽越多越好，破绽越多他日后便越省心、省事。既然春陵君身边的老家伙都给他铺好路了，他不顺着这条路走下去，怕是要辜负了春陵君一番试探之意。只是这些事……可万万不能叫人给他传回了神、仙二界，想当年他也是名震六界的第一战神，呼风唤雨、叱咤风云的威武早就传遍了四方，如今竟然沦落到这般地步，羲儿知道还好，就是祁翎听去了，他都是大大的失了颜面，不知道要被当做多久的谈资，只怕大牙都要给那些神仙笑掉。
春陵君完全不知道纳兰国师的那些个弯弯肠子、小小算计，心中早已很有几分与他同病相怜了，见对方舞了一通剑，扔了枯枝洒脱地复又跃上房顶，一副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模样，心中隐隐约约冒出些不舒服来，开始觉得自己让他住这儿不太合适。纳兰国师明面上假装不知道有人在看自己，暗地里可是一直偷觑着对方脸色呢，见对方神情松动，便抓住此等良机，驭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来，假装舞剑后发汗，经风一吹通体发寒，逼真地连打几个喷嚏，拎起披风将自己裹起来，忧郁地坐着。那叫一个饱受压迫的形象啊。春陵君再老辣，哪能玩儿的过纳兰国师这种活了千万年的老神仙，更何况即便是在神界时，他也总是被这人吃得死死的；此时纳兰国师那可怜样儿登时就引起了春陵君心中的歉意，他踌躇半晌，唤来影卫，尽力以面无表情和冷淡语气来掩盖自己的心虚，“从朕的柜子里给他拿一套被褥。大半夜不睡觉，这是给谁看呢？说出去还让人以为宫里连个吃闲饭的都养不起。”“属下领命。”影卫立刻去办，不到一柱香时间便有一床香软锦被从天而降到纳兰国师身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纳兰国师“愣在当场”，怔忡了好半晌，才将脸埋进那床锦被，嘴角偷偷上扬。
他的羲儿，终究本性没坏，还是嘴硬心软得那么可爱。指尖蹭过光滑的绸面，是羲儿的被子呢，那样甜美，那样芳香，带着千年以来，叫他魂牵梦萦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试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