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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再遇 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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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孩子家家的,能有什么主意?”邢夫人不以为然。
“母亲,若是妆奁添了新进项,您可高兴?”贾琦想着息隐木指环里的金银,笑眯眯问。
邢夫人哭声顿了顿,又高高低低响了起来,片刻意兴阑珊道,“有甚可高兴的?”
贾琦见邢夫人还是萧索心伤,立时明白她心结所在。
他本不是恃强凌弱的个性,这四五年里也不是没碰上门缝里看人的不平事,都一笑而过罢了。
可邢夫人日积月累抑郁在心,现下竟一起爆发出来,便下定决心要以仙家手段插手凡间事,仗势行凶一番了。
“那,再加上一场夫妻反目的好戏呢?”
毓庆宫,八角落地宫灯渐次点亮,将殿内照的亮如白昼。
徒靖翊穿一身石青四爪行龙布雨描金常服,疲惫地踏进宫门,不过匆匆用了几口晚膳,便坐回书房看往年上皇、当今留下的奏折。
他年纪已到,虽还没大婚,但自去年起已不和下面两个兄弟一道读书。
群臣上奏,太子随朝观政。
白天,身为储君跟着父皇一道上朝议事,一言一行皆在天子眼下,他克己复礼、谨言慎行,绝不随意插言政事。入朝不过一年,内阁大臣便交口称赞太子。
到了晚上,他便一个人回了寝宫,挑灯夜读细细揣摩朝臣奏折和皇祖父、父皇的批复。
放下最后一份折子,徒靖翊揉了揉眉头,问身边内室总管:“安康今儿是不是来了?”
“回殿下,文公子今儿递了信儿,来给娘娘请安,您不得空,便走了。”宝柱低眉顺眼回道。
最近政事繁忙,他已有些天未往后宫去,下月母后庆贺芳辰,也该到坤宁宫请安尽孝。
徒靖翊暗自思量,修长白皙的手指无意识的伸出,轻轻抚摸案上天青美人觚内插着的一只花枝。
许是东瀛品种殊异,这花枝插在美人觚里月余,一直开的如火如荼跟刚摘下来似的鲜嫩欲滴。徒靖翊便放在案上叫每日换水,时时欣赏这一枝春色。
到这个月,花瓣才渐渐枯萎凋零,褐色花枝日渐干枯,现下觚里只剩一段光秃秃的枝干。
徒靖翊眼里闪过一缕笑意,指节敲了敲桌面。
“明儿早上,咱们出宫一趟。”
一大早,贾琦全身上下细细收拾一番,便悄悄从指环里取出2颗圆润洁白的妖丹装进荷包。
妖丹是当初下山游历到海边时,奋力斩杀了两只蚌妖所得。荔枝大小,散尽妖元后外形恰似珍珠,贾琦就随手扔在指环里,回头便忘了。
昨日应承母亲要替她添一些妆奁,本可直接取出手上金银予他。但骤然拿出大笔钱财,他一介身无恒产的白身,来历却不好解释。
恰前些日,贾赦喝的醉醺醺地命人唤了贾琦去单独考校学问。他哪是关心学业,不过是见贾政在外人面前特特显摆宝玉学问,颇为不忿才殃及贾琦。
贾琦作诗上素无捷才,但四书底子极扎实,叫贾赦随意翻书一问,色色都答得齐全,喜得贾赦喷着酒气念好,又从身上摸了颗明珠抛给他。
已故荣公夫人出身大族私房丰厚,丈夫常年南征北战不知搜罗了多少奇珍异宝填入她私库,去前一股脑给了贾赦,可想而知贾赦有多少好东西。
这赏赐一事,府里也有不少人隐约听说,但具体是何物,数目多少,价值几何?恐怕连醉生梦死的贾赦都记不清了。
两相一碰,贾琦便想起他手上的两只妖丹。贾赦所赐明珠不过桂圆大小,品相不及他手上两颗,却恰恰给了他名头脱手。
况京中因皇后寿辰,各家对珍奇需求激增,价格暴涨。只要无人两头细细查问,便能掩过贾琦手上大笔金银的来历。
贾琦领了小厮进了奇珍阁,便有掌柜的上前迎客,他两眼一扫,便知面前身穿凤蝶穿花牡丹蜀锦缎,脚踩青缎粉底小朝靴,顶束檀木簪,腰挂青玉佩的小公子出身富贵,手头却不算阔绰。
“小公子,您是想买些物件儿呢,还是想给个机会叫咱们开开眼呢?”掌柜的腰弯的低,脸庞圆润,挂了一脸和气生财的笑。
贾琦先指了二楼同掌柜的上去,又摆手示意仆从留在楼下,才道,“掌柜的眼睛厉害,我这儿有几颗珠子想出手。”
说罢解下荷包,倒出三颗圆滚滚的珍珠,叫掌柜的看看又倒回去,就留下一颗大的让他仔细品鉴。
掌柜的几十年生意做下来,宝贝见了不知凡几,此时眼睛也瞪得老大。
其中略小些的不提,另外两颗荔枝大的宝珠,不只洁白无瑕、浑然天成,更难得大小一致。
须知珍珠乃蚌中自然孕育,想要寻到这样华美的珍珠已是难事,更何况要凑齐光泽、形状一样的两只。一对儿的价格,必然要比单只的更翻上几番。
也就是现下京中一掷千金的大有人在,否则贾琦也是不敢浑水摸鱼的。
“小公子,您这珍珠品相自然上佳。只是,”掌柜的面露难色,吞吞吐吐,“未知小公子贵姓,家住何处?”
“掌柜的不必疑我,这宝珠来历清白,并非赃物。”贾琦肃颜,将要再开口,背后传来一道讶异的声音。
“琦哥儿,你怎的在此处?”
贾琦回头一瞧,竟是一身绛紫团花常服的徒靖翊,他身后是有一面之缘的万九,并一个个头稍矮身形壮实的少年。
“文大哥哥,你怎的在此?”贾琦忙回身上前两步,先给徒靖翊行礼问好,又冲后面二人行礼。
万九腼腆一笑回礼,那少年浓眉大眼笑的淳厚,好奇的望着贾琦。
徒靖翊连单手托住贾琦不叫他行完礼,上下仔细看他笑道:“可见有缘千里来相会,我本打算在这买了东西便去寻你,谁知竟是不期而遇。”
又替贾琦介绍那少年,道是本家弟弟,表字安康。
贾琦见他比前头瘦了一圈,关切地问:“文哥哥,一别三月,你怎么瘦了许多?”
徒靖翊心下一暖,满眼含笑又带了两分戏谑.
“我倒没瘦,”他顿了顿,见贾琦仰着头努力看他,“上次见你还只用低些眉眼,今日再见,倒要垂颈低头,可见是我抽条了显瘦。”
贾琦正要点头,又蓦地仰着脸做恼:“原来你是取笑我个子矮呢!”
“哪有你这样做哥哥的,这样戏弄人?”贾琦含笑带怒抬手连连点他。
“咦?”徒靖翊并万九、文继宗这才注意到贾琦手上握着的明珠,“这宝珠倒是罕见。”
“我拿了三颗珠子想来卖。”贾琦解释,一边把荷包里的两颗也倒出来双手捧着给他瞧。
“这两颗珍珠实在珍奇,不留着收藏反而出手,怎的你最近手头这样紧吗?”徒靖翊包裹住贾琦双手,叫他紧紧握住珠子。
他想起贾琦继室所出,不受祖母父亲宠爱,难免捉襟见肘了些。
“你若是一时不趁手,也不要独自来外面卖东西,”徒靖翊拉了贾琦一同坐在凳上,低头沉声劝。
“叫外人看见,一则不安全,必要被压价才能脱手;二则叫外头晓得了你是哪家,说你家要靠典当度日,传回府里,你家失了颜面定要责罚你。”
“待会儿叫万九给你送三千两过去使,”徒靖翊抬手止住贾琦话语,“只当是借你的,什么时候手宽了再还也是一样。”
“文大哥哥,万万不可!”贾琦一面高声拦了万九,一面又拉住徒靖翊示意他附耳过来。
“哥哥实话与你说,”贾琦不好意思细声解释,“这珠子是家父醉酒的时候随手赏我的,他手头可阔绰的很。”
“只是这宝珠着实罕见,我若留着,保不齐哪天我父亲想起来便要回去,或是谁见着了借去品鉴一二。”贾琦一脸认真地说。
“原本家丑不可外扬,但哥哥也不是外人,我也就明说了。我想着,赶紧趁着这段时间把珠子脱手了,得的钱甭管是买一二铺子出租,或是添个小庄子种些庄稼,给我母亲管着,总能有个进项。”
他金银不缺,来历却着实不好解释。贾府上下和漏风的垂花格窗一样,若凭空取出大笔财物,没半天便能传的人尽皆知,不解释清楚,贾母能马上请佛道做法收了他这妖孽。
贾琦乌鸦鸦的扇形睫毛在眼下打出深深的阴影,徒靖翊想起查出的贾府诸事,晓得他在府里处境艰难,顿时怜惜他来。
他伸手拍了怕贾琦后背,扶正他后笑道,“可是巧了,我母亲寿辰将至,我正是来这看看有没有新鲜物件的。”
“你这三颗珍珠,正巧予了我做主料,给母亲打一套珍珠首饰。”
“妙极妙极!”贾琦哈哈一笑,连珠子带荷包一起塞进徒靖翊手里。
“万九,你明儿便把京郊下县的庄子地契并东市大街的铺子房契给琦哥儿送过去。”徒靖翊说道。
“文大哥哥,你我兄弟一场,这是作甚?”
贾琦见他竟以庄子铺子相赠便是一惊,万、安二人也暗自咋舌太子竟对他这样赤忱慷慨。
他心知京郊一地难求,东大街的铺子更是有市无价,感念这假文怀璧真太子真心实意替他着想,更觉二人交情不该以钱财衡量,忙摆手拒绝。
“珠子是我送给文伯母的,怎可收你钱呢?”
“你呀你,”徒靖翊亲昵地点点贾琦鼻头,“你既说我二人兄弟一场,我自然安心收下你的珠子。”
“你若白白给了我珍珠,可哪里再来一注外财?”
“我父亲手面大得很,”贾琦轻哼一声,撇着嘴角皱着眉.
“大不了我再瞅时机去他那奉承几句哄他满意,再赏我几件便是。”贾琦心塞,贾赦那儿乌烟瘴气、桃红柳绿地,实是他顶顶不乐意踏足之地。
“哈哈哈!”徒靖翊看他眼皮耷拉眉头紧皱的苦相跟个死鸭子似的嘴硬,再没忍住捏着他脸皮取笑。
“只是我这做兄长的要赠你些许产业,你倒推辞起来呢?”
贾琦闻言也觉得这样再三不受,倒生分了些,便听他又说。
“你有功夫奉承老爹,不如讨了我欢心,什么得不来?”
这话说得叫贾琦涨红了脸,气道:“才想哥哥你再体贴不过,你怎又促狭起来占我便宜?”
徒靖翊只是逗他好玩,便又哄他连连作揖赔不是。
复又解释:“京郊那庄子小,才二顷地并十来间屋舍;东边大街虽热闹,可铺子在街尾。”
徒靖翊目光灼灼,严肃起来后又透出一股雅正端方之意,“父母在,不分家,你本不该有私产。这两样都不打眼,给了你母亲打理,也不容易叫人纠缠。”
他这样细致入微又样样思虑齐全,贾琦活了三辈子,第一次觉着有兄弟实在是好!
两人便不再推来辞去,约定好时日叫万九把契书装盒给半夏,又谈天说笑好不自在。
徒靖翊、贾琦二人在奇珍阁盘桓良久,天色已不早,又皆还有事,便就此分别。
太子取了珠子先回宫给了宝柱,细细交代打造首饰务必尽心,便携文继宗去坤宁宫请安。
文皇后鹅蛋脸杏仁眼,神色安宁面带威仪。虽眼角受岁月侵蚀已有几条细纹,可她眼下两道卧蚕,笑起来观之可亲,着怒时而若笑,后宫无人不敬服。
她见儿子侄儿双双来请安,面露笑意免了他们礼又叫落座上茶。
徒靖翊随手接过甜白釉茶盏,见侍茶宫女竟没安分退下,反而垂手侍立在旁,便奇怪地打量她。
只见这宫女脸如银盆眼若含杏,骨肉匀停容貌丰美,放在美人如云的后宫,亦算中上之姿。
徒靖翊见这宫女虽低头做顺服状,亦用眼角悄悄打量他,有些不耐地将茶盏放回茶盘。
皇后在上首瞧得分明,贾元春竟敢这样不驯,在她眼皮子底下弄鬼,她不动声色道:“厉嬷嬷,你忘了,怀璧不爱喝龙井,重新给他上六安瓜片。”
厉嬷嬷应声,疾步上前示意元春收拾茶盘,眼神冷厉,薄薄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元春眼神微缩,只得轻咬嘴唇随她退下。
刚出大殿,厉嬷嬷便匆匆往茶房去,“你这些天不用往主子面前伺候,每天到墙根顶碗水站四个时辰,什么时候把规矩记清楚了再伺候主子。”
元春望着厉嬷嬷消瘦背影,想到初入宫时学规矩的日子,脸上煞白身形一软,抱琴急忙冲上前半抱半扶送她回房。
文皇后无奈地对徒靖翊说:“这贾元春系出名门,乃先荣国公孙女,在你祖父面前还有两分香火情。”
“上月去太后那请安,甄贵太妃硬把她塞过来,上皇也应允了的。”
“倒是块儿落了灰的豆腐,进了玉瓶的老鼠”,徒靖翊接了句。
文继宗正喝着茶呢,脑子转了两转,想到元春才刚鬼祟偷瞄的样儿,可不和只老鼠似的,登时一口茶喷出来,笑的连连咳嗽。
“感情我这儿是个老鼠窝呢?”文皇后自嘲,又叫大宫女朱丝替侄儿抚背顺气。
“怀璧,上皇太后都给我提了,男大当婚,要相看起来了。”
皇后手一指,丹纹、碧纱、橘锦三个大宫女便一人抱一摞卷轴上前。
“我近来也看了朝中各家闺秀情况,又有上皇、太后荐了几个,全画成卷轴,”皇后殷切看向太子,“你且回去细细看了,总要你喜欢才好。”
徒靖翊心知太子成婚、传承香火乃关乎国家社稷,且他也没什么红颜知己、心上人之流,便回道:“门第相貌没什么要紧,重要的是要合母亲心意,您的眼光,再不会错的。”
文皇后登时被哄得喜笑颜开,丹纹亦笑着附和:“殿下纯孝,娘娘您有福气。”
徒靖翊见表弟在旁笑呵呵的站干岸,秉着祸水东引的想头建议。
“母后,安康也虚十二了,可以先给他留意起来了。”
相比太子婚事,文皇后更关心娘家独苗儿文继宗的婚事,她听了儿子建言,眼前一亮,转头望向文继宗。
“安康啊,咱们家就你一条血脉了,你又是七月早产打小体弱。”文皇后示意橘锦把手上卷轴递给侄儿瞧。
文继宗看这厚厚一摞卷轴,苦了脸朝太子挤眉弄眼。
“咱一家子提心吊胆把你养大,一屋子寡妇都指着你,”文皇后看这一起子眉眼官司,语重心长,“这一摞是年纪小些的闺秀,和你正相配,你回去可得好好看看。”
一番话勾起满腔心思,徒靖翊和文继宗立时起身垂头听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