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天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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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腕自尽？！”
贾琦如遭雷劈、目眦尽裂，连退两步，呆呆跌坐在地。
丹参、白芨见他神色大变、呆若木鸡，惊得连声唤他又连扶带拉想搀他起来。
明明只是给了乐儿家一个假孕秘方，借乐儿手给王熙凤添添堵。上有长辈施压，下有通房警惕防备，怎么会真闹出人命呢？
喜儿乐儿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收场，血红的冤字就像刀一样割在他的心上，这血腥的字眼提醒他，因为他的自以为是，他的傲慢自大，他由修仙带来的高人一等，害死了两条无辜性命。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贾琦神色呆滞，面前浮现往日喜儿乐儿秀美的面庞，一时又有两人身穿红衣淌血的身影，他仿佛困在水中窒息般苍白无助，不知身在何处。
“琦哥儿，你怎么了？”邢夫人嚎哭着扑上来一把搂住他，“你醒醒神，琦哥儿，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活啊？”
“母，母亲，”贾琦回过神，直直看着邢夫人，半天勉强笑笑，“母亲放心，我没事。”
“都是王熙凤那扫把星，”邢夫人抹了泪，拉起他到床上躺下，拍着他的手臂安抚着贾琦，“若不是她手段阴狠，两个姑娘怎么能，能。。。”
她顿了顿，“倒害了你被魇住差点失了魂。”
“母亲，是我害了她们。”贾琦低着头，苍白指节紧紧抓住锦被。
“这关你何事？！”邢夫人喝止他，“是乐儿她们贪心不足，仗着怀孕贪心不足，才惹得王熙凤下了狠手，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不，不，”贾琦哽咽，“我不应该用了不当用的东西，这全是我的业障。”
“我的心肝儿！”邢夫人心如刀割，“你是要替我出不平气，便是有什么阴司报应，全降在我的身上便是！”
贾琦握着邢夫人的手，却暗自下定了决心。
不比竹泉苑哭声一片，荣庆堂此时气氛紧张，鸦雀无声。
半晌，王子腾开口：“此事是凤姐儿的不是，对不住侄女婿。”
“犬子当不得王大人一声侄女婿”，贾赦打断他。他坐在右侧圈椅上，独自面对坐成一列的王子腾、王大夫妇并贾二夫妇，冷冷地看着堂下跪着的贾琏王熙凤。
“贾家当真要休妻？”王子腾看向贾母，“要与王家薛家决裂？”
“她害了我四个孩儿。”贾琏脸色苍白，低头看着波斯羊绒地毯，低声说。
“琏儿！”贾母狠狠一拍桌子，阻断他话头。
“我们夫妻情分已尽，不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贾琏充耳不闻。
“各生欢喜？”王子腾讽刺一笑，站起身来上前一脚踢倒贾琏，又指着王熙凤怒喝，“我告诉你，我王家没有大归之妇，祖坟里也决不许埋进弃妇！今日你若收了休书一张，便在贾家自行了断，我王家从此与贾家势不两立，早晚替你出了这口气！”
王熙凤看着叔父冷厉如刀的眼神，一口气没提上来，再次晕了过去。
“二弟，二弟，”王大夫人猛地扑上来，抱着女儿哭诉，“凤儿也是你的侄女，血浓于水、骨肉至亲，你不能这么对她啊！”
“亲家，”贾母看王家两房意见并不统一，此事尚有转圜余地，“凤儿本就不舒爽，今儿已晕了两次，不如先找个大夫给她看看，待她病好了再议也不迟。”
王熙凤被抬到上房暂歇，大夫替她诊了脉，不一会儿出来报：“贵家夫人是喜脉，已有两月有余。”
“真的？！”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王大太太和王夫人都站了起来高声问道。
王夫人这做姑母的关心起内侄女来，倒和亲娘一般急切了，大夫暗道。
“这有了孩子，总不能叫凤姐儿一尸两命，没了着落。”贾母再看贾赦贾琏，两人均沉默不语，便扭头看王子腾，“王大人，你怎么看？”
“这肚子里的孩子总归是你贾家嫡孙，”王子腾沉思片刻开口，“咱们两家自来同气连枝，如今连下一代都要降世，自然是要继续扶持走下去。”
“我看琏儿如今在家管着庶务，总这样也不是个正经营生，”王子腾拍板，“正巧龙禁尉还短了一员，我替他走走门路，补上就是。”
“咱们两家两代结亲，”贾母笑言，“总归亲如一家，有什么事儿要个帮手，就是使人说句话的事儿不是？”
王子腾眉头皱起，看大嫂哀哀看着他，只得点头，“那是自然。”
“至于那两个丫头，给她两家多些银钱，收拾体面些，”贾母看着王夫人，，慈眉善目，“做上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超度往生吧。”
头七夜里。
贾琦掐着点儿起来，随意穿了衣裳，便运起真元从院墙悄悄跳出去，一路往城外香山奔去。
现在正是夏季，香山没什么好景致，人烟稀少。
贾琦到了山头，一路往林深处奔去，惨白的月光一泻而下，穿过密集树冠，打下斑驳光影。
他寻了一块空地，深吸一口气，从指环中取出几块灵石，仔细回忆一遍这几天反复牢记的手结印和阵法纹路，银牙一咬弄破手指，在地面上细细描绘出一道道繁复难辨的纹路。
贾琦当初修为不深，但玉清剑宗乃修仙大世界第一宗门，源远流长藏书颇丰，他也看了不少卷宗。其中便有眼前这个阵法：招魂赐福阵。
阵法由两部分组成。
招魂用于召唤死去亡灵，只要未魂飞魄散重归天地，或被世界天道指为星官，执掌部分天地规则，上至修仙大能下至黎民百姓的亡灵，都召之即来。
招魂一般用于修仙子弟外出云游，替冤死亡魂厘清冤屈、完成心愿、化解怨气。
赐福顾名思义，是为召唤来的亡魂赐下福祉，为亡魂开启地府大门，让他们不用徘徊人间等待鬼差接引。只要生前不是大奸大恶之人，都可直入轮回，投个好胎。
启阵人赐福需要损耗自身修为，因此招魂赐福阵一般并不被开启全阵。
贾琦画完全阵，见阵纹一亮后重归平静，两手齐发向阵纹六角抛入六块灵石，又以神魂为引，双手如绽莲花打出启阵手结印，凝神闭目念：“天地鸿蒙，玉清在上，血肉为媒，神魂为引，招魂赐福。”
“阵起！”
贾琦身体一颤，几年辛苦修炼的真元一耗而尽，冥冥中感应到命盘已改，寿元消减。他连忙从指环中取出两个瓷瓶，一股脑往嘴里塞。
整个阵纹仿佛活了一般，从六个阵角一次点亮，散发出莹白光辉，贾琦喝念：“京中荣国府冤死女，李氏喜儿、王氏乐儿，招魂速来！”
阵法陡然光芒大盛，片刻，阵法上方萦绕出两股黑气，伴随着两声凄厉的哭嚎显出身形。
贾琦抬眼看去，惨白的脸，乌黑长发，黑漆漆不见眼白的眼，空荡荡挂在身上的大红外裳，脚着红绣鞋，亡魂悬在空中，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一会儿功夫就在地上聚集了两团血坑。
“竟是琦三爷。”左边亡魂声音尖细，笑了起来，贾琦见她脸上两个小梨涡，想必是乐儿。
“你们果然变成厉鬼了。”贾琦观她们黑气缭绕怨气冲天，庆幸今日招了魂，否则放任自流，必将横生杀孽。
“自然，”右边喜儿冷冷一笑，“本打算今儿去贾琏王熙凤那儿索命，为我儿报仇，你竟先把我们招来了。”
“我要先向你们解释清楚缘由。”贾琦打出一道真元拦下二人，低声说。
讲完个中曲直，乐儿迷蒙双眼泣问：“所以，我根本未怀上孩儿？”
“是，你流血是因为药物催化，本应推迟的月事提前来了。”贾琦沉声说，眼中满是愧疚，“招你们前来，一是向你们道歉，为你们完成心愿洗去怨气；二是送你们前往地府往生。”
“嗬，”喜儿一双眼狠狠盯着贾琦，“那好，你去把贾琏王熙凤杀了，我便依了你。”
乐儿也抬眼看着他，显见也愿如此。
“我办不到。”贾琦朗声道，“我已错过一回，不能再错一次，行枉杀之举。”
“你！”喜儿叫他一刺激，周身黑气大盛，长发飞舞，刮起阴风阵阵。
“你二人也莫要去索命，”贾琦手中成结，以真元为引念清心咒，强压下四散的怨气，“粘上人命，你们就真的再难入轮回，逃不过一个魂飞魄散。”
“喜儿，”乐儿拦住喜儿，看向贾琦，“秘方虽出自你手，却只是个引子。总归是我和喜儿贪心不足，妄自耍些小聪明，又行为乖张不知收敛，刺了王熙凤的眼，才遭此横祸。”
“只是，若他们夫妻和美、子女双全，长寿富贵、安度此生，”她眼中淌下血泪，“我们宁愿魂飞魄散！”
贾琦沉吟片刻，“我向你们保证，贾琏夫妇二人，必将夫妻反目、膝下无子，青年家道中落、贫困潦倒。贾琏茕茕孑立、孤苦一生，王熙凤芳年横死，父兄反目，潦草收场。”
“哈哈哈。。。”
“哈哈哈。。。”喜儿乐儿放声大笑，抚掌称赞，“好的很！”
乐儿收笑，盯着贾琦嘱咐，“记住你说的话。”
贾琦郑重点头，便见乐儿福了福身，片刻间一身血红渐渐褪色成雪白松江布裙，面貌也还原成清秀娇柔模样。
“哼，”喜儿一身血衣，死死盯着贾琦，“这样下场是他们欠我的，那你呢？！”
“我以全身真元为引赐福，燃烧我四十年寿命，为你们打开地府大门，”贾琏指着招魂赐福阵，“你们不需要等鬼差接引，直入地府，无需生死簿判是非功过，便可转生投胎，享一生平安幸福。”
“这还不够！”喜儿直言打断，她饱含恶意笑着，全黑眼瞳望向高悬头顶的月亮，“我还要你受天雷刑罚加身，业火焚身之苦，才消我心头之恨！”
“喜儿！”乐儿惊呼。
“我答应你。”
两条人命因果加身，日后必成心魔，现在受雷刑之苦、业火之痛，贾琦愿意。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
“天地鸿蒙，玉清在上。今有玉清子弟贾琦，心生邪念，纵术害人，致两女枉死。特请天道雷刑加身，损我肉身；业火孽生，焚我神魂！”
漫漫黑夜中一道紫色雷电划过长空，光芒更胜月辉，带来阵阵响天彻地的轰鸣，电光一闪，直劈向贾琦头顶。
贾琦只觉一道裹着灼灼业火的雷光从发顶直下，打得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血红业火一经脑门，便长驱直入紫府，直扑他被指环紧紧护住的神魂。贾琦制住指环，那火熊熊燃烧迅速连成一片，把神魂困在火光中缭绕灼烧。
贾琦眼前昏花一片、头痛欲死，再难保持清醒。
紫色电光不伤神魂，不坏死物，却一路顺着大周天经脉走遍全身。他迷蒙中只觉得浑身经脉如凌迟般几近寸断，令他痛苦呻/吟不断。电光侵入血肉，所过之处皮开肉绽、血液汹涌，霎时将一身衣物浸成血红。
贾琦几近昏迷，却深知事情未完，强提一口气，舌尖一咬打起精神，忍着剧痛强行从紫府牵引出一缕神魂，颤巍巍念。
“天地鸿蒙，玉清在上。今有贾琦，已生悔意，特立下天誓。贾琦此生，绝不以所习仙法伤害凡人。”
“如违此誓，必遭天罚，神魂为引，天道为证，誓成！”
天空中蓦地降下一道惊雷，贾琦耳边仿佛传来阵阵玄音至理，恍惚间，那缕神魂便不知所踪。
丹田中青色真元一阵翻涌直上，小心翼翼探出丹田，遇到电光霹雳便如烈日雪水般消融。
好在贾琦生来凝聚一口先天清气龟缩丹田，此时突然爬出丹田，似乎不畏电光，横冲直撞地转了一周天，稍稍修复了断开的几处大脉，只把他痛的满地只滚。
贾琦再坚持不住瘫倒在地，强自咽下口中鲜血，耳边传来喜儿乐儿开怀大笑声，片刻又转为阵阵阴森嚎哭，他仿佛正置身地狱，受刀山火海酷刑。
他双目失焦暗自苦笑，幸好红楼小世界似乎天地规则不全，又灵气流失难以为继。此间天道力量不足，降下的雷火威力不算迅猛。
若是在修仙大世界，以他筑基期修为，一道天罚降下，便是身陨道消、神仙难救。
贾琦微微抬头，指着地府大门说：“天罚已下，天誓已立，烦请两位姑娘入地府投胎去吧。”
喜乐二人一身雪衣乌发，缓缓向突兀出现悬浮空中的大门飘去。
香山别院，电光缭绕几乎擦过屋顶，院子里立刻亮起灯火。
“主子，”万九推门而入，“一道惊雷往香山顶去了，侍卫来报，好像听到女子哭嚎。”
“收拾东西，咱们上去看看。”徒靖翊随手披上衣物道。
“这。。。主子千金之躯。”万九迟疑，“那哭声极为渗人。”
“我乃皇室子孙，不畏奸邪，何惧之有。”徒靖翊拿起宝剑，“若是有女子遇险，此去便可救人一命。”
他点了数人匆匆上山，循着尖利哭嚎一路找去。
徒靖翊一马当先冲入林中，借着月色便见了惊人异象。
雪白衣裳，乌黑长发，两道消瘦身影飘在空中，面对一扇镶着九九八十一铜钉的大门。
此时大门洞开，门后漆黑一片，仔细看去，仿佛有人间炼狱景象。
他大惊失色，鬼魂之说竟是确有其事！
术业有专攻，徒靖翊审时度势，立刻呼哨，示意众人先撤退以图后事。
眼角余光中，却见地上趴伏一道纤细身影，身量略小，头发散乱，衣衫完整，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借着月色，他才看到那人侧脸。
徒靖翊顿时双目圆睁，薄唇紧抿，他足间一点，握紧手中宝剑，复又欺身上前，在月色中划出一道雪光剑影，那女鬼便恐惧尖叫着急急往门后躲避。
趁着逼退鬼怪的时机，他往前一滚，揽起地上身影，拂开他面上散乱碎发。
失去知觉前，贾琦仿佛听到一声急切呼喊。
“琦哥儿！”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天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