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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往事 往事 ...

  •   “阿爹,为什么我不能下山呢?”贾琦身着卷云纹蠡桑蚕丝长袍,懒懒地搅动水镜。
      “你还小。”九问道君看也不看他。
      “我也十岁了,”贾琦见水镜泛起涟漪,打散了红尘集市喧嚣热闹的景象,不高兴道,“其他道峰的师兄们这个年纪早结伴下山玩去了。”
      “我实力低微,去不了各大仙城,凡人城市总能去耍一耍的。”
      在道峰一呆十年,既没网络、手机玩儿,又无同伴说笑取乐。阿爹阿娘虽慈和,可都是寡言之人,贾琦再淡定的心性也思凡了。
      “琦儿,你与他们不同。”九问道君随手打散水镜。
      “阿爹!”贾琦好容易求阿娘得了水镜,还没玩够呢。
      “你生在仙门,可生了一颗凡心。”丹茋真人推门进来。
      “我不懂,”贾琦趴在蒲团上,“修仙者探寻天道,可渡劫飞升前都不算晋仙,算来也是肉\\体凡胎,除了武力高些,与凡人并无本质区别?”
      九问道君轻哼,“小儿蠢钝。”
      丹茋真人又问:“你知道为何万年来,能渡劫飞升的多数是名门出生、嫡系子弟吗?”
      “父母资质不凡,诞下的孩儿自然天资出众,更何况宗门功法、典籍浩如烟海。”贾琦不假思索答。
      那可不,修二代要天资有天资,要资源有资源,他们的起跑线就是那些个凡人出身散修的终点线。
      当然,这里头不包含我这个虎父犬子的倒霉蛋儿,贾琦暗自嘀咕。
      九问道君摇了摇头,终年冷淡如霜的眼中明明白白透出了竖子不可与谋的意味。
      “那只是一方面。”丹茋真人理了理贾琦长发,“你可知道咱们宗门开山祖师浔阳道尊?”
      “祖师爷北孤山脉一阵降万魔,五百年飞升上界。”
      “还记得祖师开山立派时,说的话吗?”
      “山门石碑上刻着呢,”贾琦答,“我门宗训。”
      “杀孽深重,因果加身;俯仰之间,无愧于心。”

      浔阳道尊修剑道,十五便成就金丹,一路往北降妖除魔、锄奸扶弱。
      当时正道势弱,魔道中兴,北孤山脉一带全在魔道手下。魔修行事百无禁忌、手段残酷,动辄以一城凡人血肉神魂祭炼千窟万鬼幡。
      浔阳途经多城,多见十室十空、枯骨遍地。
      正道修士修行缓慢,与魔修对敌时常力有不逮,被魔修炼成役鬼时有发生。
      整个修仙界,不仅凡人哭嚎遍地、生灵涂炭,连正道修士也难以自保,如阴沟老鼠要东躲西藏,不敢张目。
      浔阳连杀数个魔道真君,闯下“凌天剑出,万魔同窟”偌大美名,自然引起魔道联手追杀。
      他的父母亲族,至交好友,全为魔道虐杀而死。亲缘断绝,他心性大变,几度遇险濒死失去踪迹,待重现身,已突破洞虚期,领悟了自己的无情道。
      后来,浔阳直接以北孤山脉以南十数城百姓血肉为媒,神魂为引,布下玉清诛仙大阵。
      阵成之时,北孤山脉以南凡城陷入死寂,数不尽的魔修陷入大阵逃脱不得,他凌空站在大阵阵网上方,一剑斩杀三个逃逸的洞虚魔尊。
      凌天剑饮血无数,魔道就此衰落。
      天道降下无数功德,五十年后一人一剑硬扛天劫,成就修仙界传奇。

      “你怎么看?”九问道尊起身,俯看贾琦。
      “祖师所为,乃大正道大功德,”贾琦若有所思。
      “死数城而活天下。道是无情却有情,非性情坚毅之辈不能为。”
      “我做不到。”

      贾琦似乎又回到那间病房,染病两月,呼吸困难,肺部功能丧失,炎症风暴几乎摧毁了他的身心意志。
      这场席卷全球的疾病造成医疗体系崩溃,早有他国政府宣布,将优先倾斜医疗资源给轻症患者。
      他睁着眼睛,看着满脸疲惫、隐含绝望给他扎针的护士,自己都不知道想说什么。
      不要放弃我,救救我,我不想死;还是放弃吧,把宝贵的医疗资源让给更需要的人?
      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个小护士很年轻,已经连续工作半个月,彼此既陌生也熟悉。
      她脸红彤彤的,抑制不住地咳嗽,带出一阵厚重的肺鸣音。
      贾琦恍惚间明白了,“我,是我连累你了吗?!”
      “不要再浪费时间,别救我了。”他张着嘴,吐出长长一口气。
      “我宣过誓:忠贞职守,勿为有损之事,勿取服或故用有害之药,尽力提高护理之标准,”她摇摇头,眼中含泪,“谁死谁活由老天决定。我的任务,是尽我所能救你。”
      他再难从肺部获取一丝氧气,模糊间,看到医生护士齐齐扑上来,勉力将人工气道插进他的气管,呼出的白色雾气直冲他们面庞,凝结出不详景象。
      “谢谢,”还有,“对不起。”

      “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贾琦垂眸斟酌,“谁死谁活,做抉择是很艰难的事情。”
      “你赞同祖师所为,”丹茋真人叹气,“可你心中,还是站在一个凡人立场行事。”
      “仙门嫡系子弟,长于宗门,隔绝凡事。铭记宗训,从无质疑,道心坚定,一往无前。”九问道君说,“你生在仙门,却生就一颗凡心。”

      “你随我来。”他牵着贾琦,驭使飞剑往宗门禁地仞雪峰鸣霜洞去。
      他们站在洞口,看着洞内风雪之貌,瘦削死寂的身影,两道万年精铁链穿过琵琶骨,死死把他钉在洞壁上。
      贾琦看着这人周身缭绕的魔气,迟疑问:“魔修?”
      “这是你小师叔九微,”九问道君轻声说:“他出生凡世书香世家,聪明伶俐、悟性非凡。”
      “高中探花后,抛家舍业寻到山门,整整跪了五天五夜。你师祖见他根骨上佳,破例收他为嫡传子弟。二十年,他便修成金丹,下山游历。”
      “小师叔是被魔修所害吗?”贾琦面带不忍,看着五感尽失的师叔。
      “不,”九问道君平铺直叙,“他回乡探亲,发现当年他突然离家,父母又惊又气双双离世,大哥、小弟外出寻他遭遇山匪,大嫂丧夫投缳,只剩下一个孤苦无依的小侄女。”
      “侄女十年前被他家仇人掳了去逼良为娼,一头撞死。”九问道君看着师弟,过去加强封印阵纹,“他悲戚之下,屠尽仇家满门。”
      贾琦大吃一惊,“那老弱妇孺?”
      “鸡犬不留。”九问道君面无表情说:“九微精习剑法,真元精纯。他仇家不过是凡世武将世家,无一敌之力。”
      “九微报仇后扬长而去,哪知他仇家世代征战血煞深重,全族灭门后,便直接化成阴煞厉鬼屠了城。”
      “百姓无辜。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当年九微斩杀厉鬼后,也说了这句话。”九问道君意味深长地看着儿子。
      “杀孽深重,因果加身,俯仰之间,无愧于心。”
      “九微没有读懂宗训,你也没有。”九问只觉得修行数百年,今日叹的气最多。
      “我辈修仙,本是逆天而为,上下求索,艰难前行。我玉清剑宗更以剑入道,杀伐决断,手上难免沾上人命。九微报仇雪恨,仇家不敌,乃是常事。至于厉鬼屠城,却是另一桩事,与他何干?”
      “他没有过错,却心怀愧疚。”那些卷入仙、鬼之争丧命的凡人何其无辜?贾琦深深叹了一口气,或许这就是他和宗门其他师兄弟的不同吧?
      “九微自此之后,心里扎了根刺。纵然云游九州,除魔济世,却除不掉心魔。不过二十年,就在元婴渡劫中,无法勘破天魔劫,入了魔障、失去心智。”
      “你师祖,亲自出手带回他;自此之后,再不收凡人做嫡传弟子。”
      “凡世出身的修士,很少能彻底断却凡心。九微已经算是极好的品性了,也难逃心魔丛生。不说杂念极深,贪嗔痴欲,便是心怀诡秘、鬼计多端的也不在少数。”
      看过小师叔,贾琦闷闷地回了道峰。
      丹茋真人见他不开心,只得细细劝慰:“琦儿,你凡心过重,年纪又小,不宜过早接触凡世。”
      “凡人七情六欲、因果交缠,你一旦深陷其中,若没有坚定道心,又吃不透祖师训诫,迟早要同你小师叔一样。”
      “阿爹阿娘只希望你平平安安。”

      “阿娘,阿爹!”贾琦喃喃呼喊,一头虚汗,太阳穴一鼓一鼓,昭示着他的痛苦。
      “琦哥儿,琦哥儿,快醒醒!”耳边有一道声音呼唤着他。
      时远时近地直有嗡嗡声灌入他耳,又有木鱼敲击,道经声声。
      贾琦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眼窝深凹,胡渣满面的脸。
      “文,文大哥?”贾琦开口,却发现声音几不可闻。
      “你莫说话,”徒靖翊见他终于醒了,长舒一口气,“你现下身子虚弱,不要挪动免得伤口裂开。”
      贾琦神魂受损,现下依旧迷蒙混乱。
      徒靖翊接了宝柱手上的药碗,不甚熟练地舀了一勺黑漆漆的汤药,给贾琦喂下,“琦哥儿,不要慌。你身体不适,且听我说便是。”
      “三天前,我在香山别院避暑小住,晚间异象频发,顺着寻去便见你为女鬼所害,差点丧命。”
      贾琦眨眨眼,原来那晚他并不曾听错。他突然反应过来,又急的要起来。
      “你不要急,”徒靖翊连忙取了帕子替他拭去脸上沾染的药液,“你家那边,我那日一早差人去拜见你母亲。”
      “我扯了个谎,说,”徒靖翊摸了摸贾琦额头,“还好不发热了。”
      “我就说,我新得了一盆优昙,正值花期,半夜便要开了。况头顶明月,一时兴起,便去你家邀你共赏。你又淘气,见院子临街,竟一声不吭翻墙应约,喝了个酩酊大醉。”
      贾琦顿时苦笑,这样乱七八糟的鬼扯,谁信呢?
      “你母亲听了我的名姓,倒不疑有他,只是有些不高兴,遣丹参来照顾你。”他挪了下/身,贾琦果然看到丹参满脸是泪又哭又笑地站在后面。
      “你这丫头是个好的,有勇有谋又细致妥帖。”徒靖翊夸赞。
      “当不得文大爷夸,”丹参赶紧抹了泪上前接过药碗喂他,“三爷,我回去同太太说,您知道文大爷再过半月便要离京走商,颇为不舍,定要留在文大爷府上。太太见您不露面,又不肯回去,只得允了。”
      “好,很好,要瞒着。”还好母亲不知此事。
      贾琦气若游丝,不一会儿又昏死过去。
      待他再次醒来,天色昏暗看不出是何时。
      贾琦有些口渴,见丹参一脸疲色蜷在脚踏睡得沉沉,便不想打扰她。
      他臂膀略使力,想强撑着起身,不想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徒靖翊推门进来,见他竟还想挪动,连忙疾步上来轻轻按住他,“琦哥儿,保重身子。”
      “你可是渴了?我去端些水给你。”他低声说,旋即取了小炉子上热着的水兑了,吹凉后一点点喂给他。
      贾琦喝了几口,又仔细瞧他,见他一身正装,便抬眼示意。
      “我在别庄盘桓数日,一直不回去,家里人担心,连连派人来寻。”他抬手替贾琦调整枕头,让他睡得更舒适些,“快要天亮,我这便要回城了。”
      “文大哥,我那晚在山上是。”徒靖翊待人至诚,贾琦并不想欺瞒他。
      徒靖翊却一把止住他话头,“你府中女鬼作祟,竟寻到你身上来害你至此。”
      贾琦摇摇头,还想再说,徒靖翊却继续说:“现下你身子未好,就继续在别庄住着。”
      “我已经吩咐下去,下人必会精心伺候,你不用忧心。后头我忙起来,恐怕不能一直守着你,你自己也要爱惜自个,万万不可淘气。”
      他细心叮嘱,一番话说得极妥帖又暖心,叫贾琦笑了起来。
      “你怎这么憨气,”徒靖翊不由心疼,“伤成这样动都动不了,还笑呢!”
      “文大哥你这样碎碎叨叨,倒不像我哥哥,像我阿娘了。”
      “你可真是,”徒靖翊无奈,复又想起来从衣襟内掏出两个小瓷盒打开给他看。
      贾琦见里头是绿莹莹略带透明的膏状物,不由问:“这是何物?”
      “这是松和膏,从茜香国进贡来的,主料是极稀有的松和草,一年不过十来盒,对外伤愈合是极好的。”
      “我先白得了你的雪玉膏,如今又得了你的松和膏,”贾琦自嘲,“也不知是我多灾多难,还是哥哥你手上珍药无数?倒次次偏了你的好东西。”
      徒靖翊随口说:“我身份贵重,能随身携带的,自然都是好的。”
      贾琦沉默片刻才道,“文大哥待人赤忱,竟毫不防备,连身份都不肯掩饰身份。”
      “那自然是你值得我真心相待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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