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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常满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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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幕】
小雪初过,京都细细碎碎的下起了薄雪,绒绒地铺了一层,煞是好看。大街上的人都穿起了厚棉袄,稍有钱的富贵人家都纷纷攀比议论起谁家的斗篷最好看,哪家成衣店又新出的什么款式的斗篷裘衣。闺阁小姐们都纷纷戴上了暖手捂,一双纤纤玉手都藏在了锦绣细棉里。
丹羽手中的团扇摇得甚欢,焱火石带来的温润暖风拂得人无比惬意。丹羽披着锦衣在窗前呵欠连连,这逐渐严寒的天气让人顿生懒意。潋水终日在陶缸里长眠,平日里连饭点都很少出来,估计是化了形后还依旧活得最像鱼的一只精怪。
阿财从箱底里掏出了开春后收起来的铜炉,打算趁着薄雪做一顿火锅暖暖身。小阿旋蹲在一旁洗着青菜,细碎的长发从肩上散落。
“嘿嘿!还记得阿旋妹妹你刚刚来的时候,小小个的,消瘦得很。”阿财看着一旁安静洗菜的阿旋笑道。
阿旋听罢,脸上有些羞意,“多亏丹大人救了我,还收留了我!”
阿财往铜炉里添着炭火,一旁的汤底咕嘟咕嘟得冒着香气,言语中带着无比的崇敬,“你别看丹大人平时冷冷清清的,她待人是真好。还有常住在陶缸里的潋水,她也是个面冷心软的人。”
阿旋在一旁点着头,想起那抹总是冷冷清清,笑得温和又似遥不可及的仙影。心中总有些难以抑制的狂热,只想要好好地跟在身边,一直一直。
“我呀!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丹大人的!”阿财扇着铜炉中的炭火,眼中闪烁着坚定的神光。
“我也要一直跟着丹大人!”阿旋在一旁小声道。
“就你这山里来的蠢货,不要给丹羽添麻烦就好!”潋水一身红衣靠在厨房的门边上,嘴角边上噙着笑意。
阿财脸一红,嘟声道,“本大爷比你有用多了!”
潋水走到灶台前,掀开了那冒着热气的锅盖,“我要你做的清炖昆布还没好吗?”
阿财连忙夺过潋水手中的锅盖,“你这一掀,不知道跑了多少美味,等下昆布不好吃不要赖我!”
潋水轻笑一声,坐到阿旋的旁边洗着菜,“你且快些,我还要出门办事呢!”
“替丹大人办事?”阿财问道。
潋水笑得神秘,“不告诉你!”
等了小半会,潋水的清炖昆布做好。窗外的落日渐隐,零散的星子嵌在天边。将将的月色洒在薄雪上,泛着淡淡的银光。潋水吃罢昆布,便披着一袭绯红斗篷出了浮生楼,踏着星月往南方而去。
浮生楼里,铜炉的汤雾频起,滚烫的鲜汤里涮着薄肉青菜,阿财的一顿火锅吃得丹羽甚是欢乐。
【第一折】
汤暖饭香,饭桌上氤氲的一层薄薄的雾气。天上的星子渐明,清浅的月儿挂在天边。丹羽撑着脑袋看着那汤雾滚滚的铜炉,飘漫的蒸汽熏得人似梦似幻。
缓了缓吃饱了的肚子,丹羽舒服地吐了口气,“阿财、阿旋,近来天气冷,我们下南方一趟吧!”
听到要去南方,从未去过的阿旋一双眼睛溢满了向往期待。阿财则一脸惊慌,恐道,“丹大人,阿财决定待在京都守着浮生楼。”
丹羽轻轻一笑,“你莫要惊慌,此趟去的是西南,听说那里的异域风情甚是迷人。我去收回一样东西,且当去游玩一番罢!”
听闻是去西南,阿财立马转了样,指天戳地般誓死追随。丹羽见着好笑,却也不戳破阿财的怂样。铜炉的温度渐渐冷却,丹羽难得的没有回到房间寻被暖,而是拐个弯去了诉愿阁。
烛光静静地燃着,丹羽从一处抽屉里找出了一张素黄的信笺,当初那鲜红的指印已成褐色。素白的团扇摇着徐徐的暖风,红唇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说好的今年雨季归还,如今两季已过,也是时候去看看了。”
旧年泊瑛来找丹羽的时候,也是那么一个小雪的夜晚,万里逐云来到浮生楼。一身被烈火燃烧的伤口沁满了血水,和着那细雪落在地上成了浅粉。她知晓丹羽那时正缺一块焱火石,匆匆下熔岩掏了石子后便万里奔驰赶到浮生楼。
滚烫的焱火石灼得掌心刺痛,泊瑛双膝跪地恳求,“烈火谷掌域仙使泊瑛,愿以此石求借仙子常满杯一用,以解我子民天旱之灾,来年雨季定当归还!”声音恳恳切切,刻不容缓。
丹羽一双黛目微微地看着地上跪着的泊瑛,那血水已经落了一摊,不知是冷抑或是疼痛。那单薄衣襟下的身子在止不住的颤抖,孱弱得似乎一眨眼便能倒下一般。
许久都得不到答应,泊瑛一咬牙,道,“还请仙子成全!”
“你的愿望,是要买我这常满杯一用?”素白的团扇轻轻地敲着手掌。
“是……”泊瑛答道。常满杯里的水终日不减,取之有度便能用之不尽,时值烈火谷天旱,她特意来借此杯好助自己的子民度过难关。
纤柔的手轻轻一番,一只玉色光洁的杯子端坐在丹羽的掌中,里面是盈盈的一杯水,泛着淡淡的琉彩涟漪。
红唇微微一勾,“你倒是对我福地内的东西甚为了解,不似他人……”
“家母出自福地凤麟洲。”
丹羽凝神一看,方才看出泊瑛身上那一半的凤凰血统。那焱火石从泊瑛的掌中飞离,落入丹羽的手上,赤红的石子在烛光下散发着炽热的光芒。
“如此一来,这愿望倒有了些非卖不可的意味。”丹羽掂量着手中的石子,自己的团扇正缺这么一块石头。
见丹羽收了焱火石,泊瑛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一下,提着心等待着丹羽的答复。
良久,那只玉色的杯子落在了泊瑛的面前,紧接着飘下了一张素黄的借笺。
幽幽的声音传来,“且在上面画个押吧,逾期不还我自会上门讨要。”
泊瑛朝着丹羽连磕了几个响头,言语中尽是感激,“多谢仙子恩赐!多谢仙子恩赐!”
丹羽皱着眉将她扶了起来,“好歹也是个凤凰之子,怎生得如此卑躬。”
泊瑛有些闪躲,退了一步躲开了丹羽的搀扶,恭敬道,“仙子是福地之主,泊瑛礼当如此。泊瑛有事,现行告退。”朝丹羽深深地一拜,便化作一只炎鹰摇摇晃晃地飞出了诉愿间。
飞鹰不稍片刻便离了丹羽的视线,丹羽不忍心的叹了一口气,抚着额出了诉愿间凭栏看着摔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炎鹰。
周身的薄雪被染得淡红,凉风一吹,泊瑛登时落入了无尽的黑暗里。
丹羽将炎鹰捡回楼里照料,满身都是被熔岩舔舐后的灼伤,一身艳丽的羽毛也被烧得七七八八。泊瑛在床上昏迷了两日才堪堪醒来,两只手颤抖着支起身子。苍白的脸上尽是着急懊恼的模样,踉跄着想从床上下来。
“醒了就在躺半日我便让你归去。”丹羽摇着团扇从门外近来,将起来的泊瑛又按回了床上。
泊瑛揣着一颗不安担忧的心躺在床上,如茫在背,怎么也躺不定。
“你若是不想死在路上就给我好生地再躺半日,拖着残躯万里飞行,你当真是不要命了!”丹羽轻叱的话语落下,让人有些难以违抗。
见床上的人渐渐安定下来,丹羽的黛目里闪着不明的神色,“人性颇贪,我只怕你到时难以归还。”
“不会的!”泊瑛攥着怀里的玉杯,那是子民们生的希望。
惊讶于泊瑛不假思索的否定,丹羽又问道,“你这般做当真值得?倘若一片真心被无情践踏,你会如何做?”
泊瑛抿着唇不言语,她……亦不知晓,只是攥着玉杯的手愈发的紧了。
瞧着泊瑛的模样,丹羽浅浅的叹了口气,起身出了房间。泊瑛脑海中还回荡着丹羽的那句询问,只是半日一过。泊瑛便化作一只炎鹰展翅离了浮生楼,匆匆地往西南而去,她的子民还在等着她。
丹羽从旧年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将借笺叠好放至袖间。雨季已过旱季再来,逾了约半载亦不见归还,丹羽只盼着自己过去的时候,事情不会变得太过糟糕。
【第二折】
丹羽一行人乘着鹿马车一路南下,那荒凉的景色随着不断的南移变得郁青苍莽起来。阿旋从未下过南方,趴在窗口上看着远山的苍青,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阿财哥哥,你快看,那边的山好像还在夏天里!”阿旋激动地指着远山道。
丹羽撩起窗帘看着外边的景色,一身的裘毛锦衣换成了薄棉衣,手中的团扇微微地摇着。窗外来微冷的风勾起了鬓角的发丝,“这南方确实比北方要暖和些!只是这冷,让人有些不太舒适。”
马车不住地往西南而去,苍莽的青色渐变成了荒漠,偶有零星的草丛卧在沙面上。头顶的金乌照得周遭有些扭曲,鹿马的步伐变得缓慢起来。不久,丹羽便谴回了角马,一行人顶着烈日走在荒漠里。
白纱裹面,三人包得都只剩下一双眼睛。一阵热浪扑来,细沙迷了三人的眼睛。头顶上盘旋的灰羽沙鹰长啼了一声,朝着西北方而去。
阿财揉了揉被沙迷了的眼睛,问道,“丹大人,那什么烈火谷到底在哪?我们都走了好几天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身后跟着一个踉踉跄跄的阿旋。
丹羽盯着那飞远的沙鹰,指着西北方的无垠沙漠道,“兜了三天圈,也是时候进去看看了。”
阿财迷糊,“这三天我们都在兜圈吗?”
丹羽指着不远处的一丛骆驼刺,“你不觉得那丛草甚是眼熟么?”
阿财愣住了许久,随后默默的转头往西北而去。爬过了一处沙丘,便瞧见一方偌大的绿洲嵌在了满目玄黄的荒沙之中。数十只沙鹰盘旋在绿洲之上,袅袅的异域仙音飘荡在四周。恰好夕阳初下,周遭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暮色,好似在无际的荒漠里无端生出了一处仙境。
丹羽一行人走进烈火谷时,谷内的人们正在做着晚食。看着突兀出现的三人,谷里的人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谷口那三位肤色莹白的异乡人。一人放下了手中的炊具,走近丹羽三人面前,眼中满是戒备的神色。
“异乡人,你们来我们这里是要做什么?”那人问道。
忽有一人怪叫道,“呀!可能是大祭司预言中说的夺取圣杯之人!”话语刚落,谷里的人登时炸开了锅,将丹羽三人紧紧地围住。
瞧着一群闹哄哄、脸带恶煞的人,阿旋吓得躲在了阿财的背后,一双水眸怯怯地看着面前的人,周遭的风缓缓地起来。一群人诧异地看着自己被风鼓动的衣袍,脸上又惊又恐。
丹羽始终盈着一汪浅浅的笑意,纤手轻轻的搭在了阿旋的肩膀上,无端而起的风停了下来。此时,又惹得众人诧异连连。
一声鹰啼止住了闹动,人群里让出了一条道。众人纷纷伏拜念安,一位身着白袍头裹红巾的女子缓缓走来,肩上栖着一只灰羽沙鹰。容颜都藏在了红巾之下,只留着一双宝石般的眼睛在外,眉心缀了一团翎羽。丹羽瞧着那眉心的翎羽,眼底刹那闪过里一丝凛意。双手微微做了一揖,朝着那红巾女子道明了自己的来意。
“我们原是西南荒漠中的商旅,不料近日遇了沙暴失了货物,连着自己也迷失在了这荒漠之中。寻至数日方才遇此仙境,实乃粮尽水竭,叨扰之处还请见谅。”
丹羽言必,一声邪魅的笑音自那红巾底下传来,“来者都是客,既是沙漠迷途者,你们有缘寻至我处,我烈火谷当需好好招待一番。”说着那女子微微一福身,“我乃烈火谷的大祭司泊凝,方才谷中子民多有得罪,还请客人见谅!”
互道了礼仪过后,丹羽一行人便被热情地簇拥进了祭师殿。明晦摇晃的篝火映着台下载歌载舞的乐伎,美酒佳肴被频频地送到了桌上。丹羽抿着酱紫的醇酒,悄悄地探出了仙法却不禁暗暗地吃了一惊,如今泊瑛的神魂竟虚弱得探不出踪迹。
丹羽将酒杯缓缓放下,“此处虽深处黄沙之中,却绿荫环绕,甚是让人诧异!”
“客人过奖了,不过是天赐圣恩!”泊凝那双明眸眼中闪着不明神色。
“哦?”丹羽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手中的筷子狠狠地敲了一下阿财,一双黛目朝阿财瞪着。
阿财缩了缩脖子,收起了想夹肉的筷子,扁着嘴灌了一口果酒。
看着丹羽的动作,泊凝微微一笑,道,“一年前我们烈火谷正值冬旱,四处一片死寂荒芜,我向上天足足求了七七四十九天后,终于求得天赐圣杯,落地为井。此井的水终日常满,取之不竭,我们合族人也因此得救,造就了这黄沙绿洲。”泊凝说道最后竟从席上站了起来,双手在篝火前张开,席下的族人齐齐跪拜呼安。
泊凝眉间的翎羽在火光下闪着红色的流霞,丹羽挑眉道,“这般道来,真是天赐圣物,佑你整谷上下。”火光在眼底烧着,红唇勾起了一抹嘲讽,“当真是天真妄言。”
倏地眉头一皱,手边的杯子被碰倒,丹羽的眼中满是讶异。
看着瘫软在地上的丹羽,泊凝笑得狷媚,“我看你是天真妄为,带着两人就敢闯我烈火谷!”举步缓缓地走进丹羽,眼中尽是轻蔑。
桌上的果酒倾倒成一滩暗紫的镜面,在篝火下闪着幽光,丹羽扶着桌边看着走近的泊凝,一旁的阿财和阿旋已经不省人事。
【第三折】
倾倒的果酒一滴滴地落在地上,席下是目露凶光的人们。丹羽扶着桌子的手微微收拢,看着泊凝渐近,倏地拍案而起,五指成爪朝那红巾而去。
泊凝大惊连忙翻身躲过飞身而来的丹羽,只是脸上的红巾早已被夺去。回头看时,丹羽手持着红巾,身旁站着一头巨大的风生兽,琳琅的宴席早已杯盘狼藉。
丹羽看着那媚态万千的双目下竟是老态丛生的脸,皱纹沟壑遍布。笑道,“区区果酒荤毒就想毒倒我,当真是痴人妄想!”
泊凝看着丹羽身旁的风生兽,目泛贪婪,指着风生兽道,“那那那,竟是风生兽,我的子民们!快捉住它,那是祥瑞之兽,食之可长五百年之寿!”
一旁的人登时蜂拥而上,朝着丹羽群攻而来。数十道仙障环身而起,首当之人纷纷被弹退至数丈之外。
丹羽的一身白袍无风自动,横眉冷绝,“我的阿财,岂是尔等所能觊觎的,竟想屠而食之!”手中的仙法变幻万千,将那围攻之人打得落花流水。
耳边猛地响起了一声鹰啼,丹羽的腕间一阵刺痛,周身的仙力竟被卸去了大半。随着阿财的扑倒在地,周遭的仙障悉数消失。
一只灰羽沙鹰朝丹羽的眉间而来,猛地一翻身才堪堪躲过了那锋利的鹰喙,眼角下划开了一道血痕。
那狷媚的笑声再次响起,“我自然不会将希望寄托在那果酒荤毒之上,沙蚓咄人于无觉之中,这才是我的妙用。神又如何?仙又如何?哈哈哈!”
丹羽看着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竟留了一点鲜红的咬痕。一双黛眉轻蹙,今日竟被人摆了一道,心中甚是不悦。
泊凝将丹羽和阿旋绑了起来,化为风生兽的阿财被人拖至篝火旁,口鼻被封,数十人拿着木槌子朝他头上猛敲。原是青毛绥绥的风生兽竟渐渐风息神暗,口中发出痛苦的悲呜声,鲜血染红了头顶的毛发。
丹羽咬着牙,眼中尽是愧疚痛惜,一双黛目怒得通红。一旁是泊凝那刺耳的笑声,贪婪且恶媚。
“贪婪无知的人!尔等妄想!”丹羽的清凛狠绝的声音凌空响起,风生兽周遭起了十数道仙诀,那些捶颅之人纷纷被弹开。
丹羽将阿旋脖子上的定风印扯掉,素白团扇化作一支离弦的白箭,朝着那东边的夜幕而去。双手将阿旋送到风生兽身边,喊道,“阿财,快去追那箭,莫回头!”
阿财被解禁锢,遇风即起,驮着阿旋朝着白箭出而去。丹羽力竭瘫倒在地,笑看着眼前发了疯似的泊凝。
一柄匕首直取玉颈,丹羽缓缓地道了一句,“你们的圣杯,水是否开始日渐少了?”
寒光停在了半寸之上,泊凝一拂袖,“将她关入罪牢。”
昏暗的牢房内,被锁链锁住的泊瑛缓缓醒来,抬眼处竟看到一袭白袍的丹羽背对着自己。那方寸大的囚窗正透着清冷的月色,泊瑛看得有些似梦似幻。
“丹……仙子?”泊瑛不自觉地问了一句。
“嗯?”丹羽缓缓转身,“醒了?上次是烧得毛都不剩几根,这次倒好,不仅一身羽毛被拔光,连头上的凰翎也没了。若我来晚些,你大约是要回凤麟洲的葬谷了!”
此时泊瑛的身上尽是污血,伤痕累累,“多谢仙子相救。”
丹羽轻笑,“我说过的人性颇贪,你现可知晓?”
泊瑛神伤,“从前,阿凝她不是这般的,她善良美好,从不作恶。不知,不知何时竟成了这般……”
泊凝是泊瑛身为人类时的妹妹,从小天真浪漫,善良无比。是何时起变得如此贪婪丑恶的呢?似乎是知晓了泊瑛的妖异身份时,知晓泊瑛有惊人法力时,知晓泊瑛会义无反顾地帮她时。
当泊瑛一次又一次地助她攀登权位时,那个天真浪漫、善良无比的泊凝就早经离去。从前如何泊瑛都能一笑置之,不想不理,最让她失望的是泊凝竟为了容颜常驻使计生生的拔去了她一身的羽毛,夺了她额前凰翎。
泊瑛疑惑,“人,为何会变得如此丑陋不堪?”
“他们的丑陋源自于你恒久常满的给予。”丹羽替她细细的擦去了脸上的污血,笑问道,“如今我再问你一遍,倘若一片真心被无情践踏,你会如何做?”
泊瑛垂目沉思,眼底是沉重的哀冷,依旧是不言不语。清冷的月光透过方寸的囚窗落在她的脚前,照得地上的石砖沟壑分明。
丹羽从袖间掏出了一支毛笔,玲珑笔杆鬼斧神工。轻轻挥毫,一只不太像样的黑雀落成。笔杆轻点,那黑雀竟须臾间活了过来,扑棱着翅膀飞在丹羽面前。她细细的朝那黑雀耳语几句,便拂手让它飞出了囚窗。
那黑雀顷刻间融入到那无边的夜色中,丹羽叹了一声,“你许是不知,那常满杯早已被烈火谷的贪婪欲望所缠住,被深锁在烈火谷地中,我想取都取不出来。”
泪珠子从泊瑛的眼眶中滑落,“泊瑛该死!”
丹羽看着窗外的夜色,“只盼着这两日莫要下雨,我的小黑雀才能飞久些。”
贪婪欲望不除,那常满杯便无法收回。窗外是一勾明月,明晚的月色将会更少一些罢!
【第四折】
又一个勾月夜,稀薄的月光洒在烈火谷内,夜深寒重,远处传来沙丘悲呜声。泊凝在一群奴仆的簇拥下匆匆赶往圣杯落地处,往常离远便能看到一汪流霞的井口,如今走近才能探得见。
“大祭司,今日的水又降了一丈。”守井的人跪拜道。
泊凝一手抢过火把,走到井边,探着身子看着那深远的井水。殿外响起了人们的暴动声,她挥手命人下去安抚,转身便往丹羽的牢房而去。
此时的丹羽正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板席地而坐,淡薄的月色印在她跟前,眸中的神色埋在了眉睫的阴暗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隐隐的牢房外的火光燃起。丹羽一抬眼便瞧见那泊凝匆匆而来,眼中竟满是幽怨。
“你对圣杯做了什么?”牢笼外的泊凝恶狠狠地道。
丹羽嗤笑了一声,“我倒想问问你们对我的常满杯做了什么,何故会裂痕遍布。”
“休要胡言,圣杯是我向上天求来的,竟敢大言说是你的!”泊凝的一双美目瞪怒,十足的护物之态。
丹羽睨了一眼被锁住的泊瑛,转而淡淡地望着牢外的泊凝道,“当真是上天所赐?”
泊凝被那捉摸不清的目光望得周身不自在,好似自己的一切都被看得透彻,毫无情绪却让人心生寒意如坠冰谷。她转而对锁住的泊瑛道,“姐姐,你与她相识对不对?你快说,那圣杯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倚在牢门上看着泊瑛,见人垂头不语,双膝缓缓跪下。一双媚眼溢满了泪水,“姐姐,现在圣杯的水愈发的少了,天旱还未过半,你要这谷内的子民如何办?”说着更是一副大义恍然的样子,“要不!要不!我把羽毛还给你,你替我再去寻个法子救救谷里的子民。”
嘤嘤的哭声响起,泊凝的脸埋在双掌里,泪水一滴又一滴地从指缝中溢出,跪坐在地上身子不住地颤抖。口中喃喃道,“求求你,救救我的子民。”
泊瑛看着泊凝的模样没由来的厌恶,盯着她蔑笑道,“泊凝,你太让我失望了!”
泊凝看着昏暗里投来的目光,倏地一阵心惊胆战。继而收起了眼泪和哀求,重重地哼了一声,“姐姐你变了,这泪水和善意都触动不了你了!”她紧攥着拳头,她绝不会让这一切离开自己。缓缓的转身朝门口而去,狠戾的声音传来,“牢中两人是破坏圣杯之人,明日我将生祭她们以祈求上苍原谅,圣杯定会甘泉再满。”
丹羽暗暗地运了下仙力却如石落深海,想必是那沙蚓之毒未消。摇头苦笑道,“倒真成了待宰之鱼了。”
两人天未亮便被绑在了高台之上,刺骨的冬风吹在两人的身上。丹羽蹙着眉受着,一旁的泊瑛一动不动,若不是还能探到神魂,丹羽都以为她魂归葬谷了。
旭日渐起转而中天,两人从严寒刺骨转为烈日灼身,火热的阳光落在身上汗如雨下。丹羽虚弱地看着脚下堆满的柴火,心中暗暗叫苦,这遭的是哪门子的罪呀。
泊凝看着台上的两人,心中一狠,熊熊的烈火顷刻间燃起。泊瑛突然仰天大笑,言语中尽是失落,“不想我堂堂凤凰之子竟落得如此地步,贪欲啊!贪欲啊!”
丹羽被那火光烧得有些难耐,忍不住吼了一句,“潋水你还不给老娘快些!”
一声炸雷应声而至,潋水牵着一片雨云而来。一挥手,豆大的雨滴落下,那肆意燃烧的火苗被悉数砸灭。
替丹羽两人解开了禁锢,潋水带着歉意道,“抱歉,来晚了!主要是你那只黑雀不太识途。”
台下传来了惨厉的叫声,那原是婀娜万种的泊凝竟成了佝偻老妪。泊瑛从她身上夺回了自己的羽毛及凰翎,伤痕累累的身子恢复如初,庄严的声音砸在泊凝身上,“我虽为瑞兽之后,却仍有一半的苍鹰之血。你知晓我善良,却从未见过我的狠戾决绝!从此,这烈火谷不再是我泊瑛护佑之地!”
话音刚落,烈火谷便似乎顷刻间少了一些什么,焉焉的没了往日的宜人朝气。
烈火谷一众人早已被惊得瑟瑟发抖,丹羽接过潋水手中的锦袋走到众人前,“我有一桩买卖想同你们做,不知你们可否愿意!”见众人不吭声,丹羽继续道,“如今你们的圣杯已损不复常满,我这有一颗积水木的种子,落地成木刀开为泉。不知这种子,可否跟你们换回那残损的圣杯?”
当听到圣杯的水不复常满的时候,烈火谷内一片焦灼不安。当知晓有东西能替代圣杯持续供水时,所有人又似乎看见了生的希望。看着众人将信将疑,丹羽径自寻了一处地方,将积水木的种子抛落在地。
众人目光纷纷投向那刚落地的积水木种子,在所有人的期盼中,那积水木的种子在俄顷间生根发芽,继而迅速长成一棵伞如云盖的大树。一把尖刀划开了树杆,源源不断的清水自刀口流出,渐渐汇成了一道小溪流。人们看着那景象欢呼雀跃,纷纷舀着清水嬉闹开来,那重锁住常满杯的贪婪欲望渐渐消退。
【尾声】
丹羽取了常满杯后便悄悄的出了烈火谷,在潋水的搀扶下虚弱地走着。不远处站着一头风生兽,还有一位摇着折扇的俊俏公子。
阿财见丹羽出现,连忙化作人形跑到丹羽面前,头上还缠绕着纱布。激动道,“丹大人!九狐狸说得不错,在这里真的能等到你!”
阿旋也匆匆跑过来抱住丹羽,一脸的余悸,“丹大人,阿旋好担心你!路怎么也找不着。”
丹羽摸了摸阿旋的脑袋笑道,“那烈火谷天生异象,非谷内羽类引路是决不能进内的,如今事也完了,我们回家吧!”转身看了一眼九霄,道,“多谢你救了他们!”
九霄从怀里取出团扇还给丹羽,“你扔扇的力道可真大,我险些接不住!”
丹羽睨了九霄一眼,接过团扇道,“那你可真弱!”
黄沙路上,九霄对丹羽说,“你那积水木的种子,扎根九千里,耗的可是那土地的命脉。”
手中把玩这那布满裂痕的常满杯,丹羽笑道,“若他们取之有度,便是生生不息;若是取之无度,便是自取灭亡。善恶好坏,总在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