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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鲛人血 ...

  •   【前幕】

      隆冬暮色,透薄的残阳洒在天边,京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黄,煞是好看。昼短夜长,不稍半会,零星的灯火便渐渐地多了起来。

      浮生楼的小庭院里异常的热闹,荒凉的院内燃起了几处火光,不少小精怪分堆而坐,各自围在一方火塘前,萧瑟的寒风被院子里的明晦的炭火驱散了不少。火红的炭火映着那些稀奇古怪的面孔,炭火上烤着各色的食物,空中弥漫着各种香味。

      精怪堆的中间,浮生楼几人正围坐在火堆前,阿财在炭火上置了一片铁网,几片猪肉在滋滋地烤着,偶添几撮香料,让人欲罢不能。小阿旋坐在一旁猛吞口水,丹羽拿着碗掂量着哪块比较大,好看的眉头纠在了一起。唯有潋水,几支竹签串着泡开了的昆布,聚精会神的在炭火前翻着面。

      烤猪肉成,丹羽阿旋两人迅速夹起一块送到嘴里,齐齐烫得直哈气。

      阿财夹了一块问身后的山猪精,“哎!老兄,要不要来一块!”

      山猪精面露菜色,强笑着婉拒。

      院子内的众精怪吃得正酣,与丹羽同堆的黄明微微的匝了一口酒,叹道,“今日多谢丹仙子相邀,黄某在此为大家说上一个故事,聊以作兴!”

      众精怪欢呼。

      黄明十指微动,障眼法开,一场大戏自院子中展开。也不知道是喝了酒的缘故,黄明竟抛开了往常荡气回肠的侠义江湖,也抛开了往常波诡云谲的神秘探案,更抛开了往常勾心斗角的后宫情仇。居然讲起了情意绵绵的书生情爱,最终竟是个不得有情眷属的结局,凄凄沥沥的催人落泪。

      潋水瞧着黄明那红昏昏的脸色,附声问阿财,“山里来的,那黄鼠狼先生是不是喝大了?这故事也太逼真了吧!”

      阿财打量几番,“听说他是三杯倒,看样子真是喝大了,这故事讲的莫不是黄明先生年轻的时候……”

      突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阿财道了句“有客人来了”,起身欲要去开门,转身回看时一众精怪已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堆明灭的炭火。

      一女子扶着一名男子进门,面前由引路鸟带着。那男子手中持着一只锦盒,上前便说要求愿望,言语间全是扑鼻的血腥味。

      诉愿间内,丹羽打开了锦盒,里头竟是一珠圆润的鲛人泪。

      丹羽轻笑,手中的团扇轻摇,“公子方才的愿望,可否能再说一遍。”

      书案前的公子,那覆满霜雪的薄唇微动。语毕,丹羽便将锦盒收下。纤手一拂,起身出了诉愿间。

      门外同来的一名女子,眼中含泪,丹羽将手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扬声道,“你的愿望我应承了……”

      【第一折】

      春风送暖,那掩埋在白雪下的春色渐渐的露了出来,往日萧索的街道也渐渐添了绿意,只是那料峭的寒风仍旧让人脱不下棉袄。

      丹羽摇着团扇在院子的梅树下喝着清茶,枝头上还稀稀地挂着几朵开败了的残梅,和着那嫩绿的小尖芽倒添了几分俏意。

      不时,阿财领着一名女子进来。身上披了一件葱色斗篷,露出了里头的浅橘色衣裙,应是年近四十却依旧明媚动人。

      她朝丹羽微微一福身,“万玉珑见过丹楼主!听闻楼主能助人实现愿望,妾身有一事困扰多时,望楼主能替妾身解惑!”

      丹羽挑眉,起身将万玉珑领到了诉愿间。万玉珑举止间施然端庄,发间的玉精钗头明晃晃的,好似一颗清明澄澈的心。

      万玉珑从袖间掏出了一方锦盒,推到了丹羽的跟前。

      是一方古朴木盒,上边泛着浅浅的水色。丹羽瞧着熟悉,打开一看,竟又是一珠圆润的鲛人泪。

      丹羽轻笑,“且说说你想要什么!”

      万玉珑神色暗淡,“自从冬天回来后,我的夫君竟变了一个人一般……”话语停在了这里,倏地一抬头,脸上尽是愁苦,“妾身不知道……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嗯?”丹羽挑眉。

      “从前夫君与我,都是极其恩爱的。相聚的时候,恨不得整日待在一起。可,可自他南下经商回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刚回来的几日,总是对妾身冷冷淡淡的。虽说后来情意渐浓,可那感觉亦不如从前一般了……”万玉珑垂着头,言语里尽是彷徨不安。

      事情当从年前的隆冬说起,万玉珑的夫君郑晧是位游商,家底也算殷实。与万玉珑成亲已有二十余载,向来都是恩爱无比羡煞旁人。却不知在旧年的隆冬也里,他带着一身风雪归来,脸上依旧是那情意绵绵别久相思的模样。可相拥入怀里的那一刻,万玉珑却没由来的感觉到一丝丝的不真切。

      灯下诉说的情话依旧动人,却没了从前的情切。相拥而睡,万玉珑的不安终是被久别重逢的喜悦压了下来。

      可近月来的相处,虽一如从前,万玉珑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两个人的爱意渐淡了。没由来的心惊,万玉珑原以为自己的心变了,变得不如从前那般爱他了。

      一日枝头赏雪,身后的温暖一靠近,万玉珑登时落入了黑暗中。耳边传来温和的声音,“夫人赏雪为何不换上夫君一同。”

      万玉珑微微一心动,随后笑道,“一人自有一人的情趣,夫君莫要叨扰。”

      耳边传来微微的叹气,黑暗撤去,郑晧故作心碎的模样站在一旁,“夫人莫不是在置气?”

      万玉珑头一歪,娇笑道,“我有何置气了!”

      郑晧咧嘴一笑,围着万玉珑转了一圈,“定是气我忘了时辰!”说着将万玉珑的身子转向后,双手环在她的腰间,“你从前总爱央我为你做些吃食,近来无事,我便学着做了几样!”

      看着桌前放着的细致点心,下边还细心的置了火炉用以保温。万玉珑的心微微一颤,眼眶湿了几分。

      “从前我总爱送你些物件,想必年年如此你也腻了,今日送些特别的!”郑晧将万玉珑牵到桌前,两人坐下,他夹起一块糕点送到万玉珑嘴边,“为了这几个小点心,为夫可是耗了不少心思,你尝尝这味道。”

      万玉珑细嚼了一口,唇齿间尽是酥软香甜的味道。他,从前死活不愿下厨房,为了这小小的日子,他竟破了例。

      她笑道,“味道还不错,以后你要多做,我怕吃了你的点心,其他的我便不愿吃了!”

      郑晧脸上尽是温柔,“就怕你以后吃腻了!”

      之后的日子里,郑晧总会做些新奇的点心来给万玉珑尝,每一口都极合心意。

      郑晧似乎变了,好似变得比从前更爱自己,但又好似变了一个人一般。万玉珑时常觉得自己好似脚不着地,飘飘荡荡的很是心慌。

      一日夜里,万玉珑躲在郑晧的怀里,她问道,“夫君,哪日你不爱我了你定要和我说。”

      郑晧轻抚着她的头发,问道,“我同你说了你会如何?”

      “落泪,心痛,不知所措……”万玉珑将所有能形容自己心境的词语都说了一遍。

      搂着自己的双臂收得更紧了些,头上传来温柔的话语,“这般我便一辈子都不会同你说!”

      “你要一直骗我吗?”万玉珑带着哭腔。

      郑晧将万玉珑拉出怀,端看着她含泪的模样,替她擦去了泪珠子。笑道,“你最近都在想些什么,我是要爱你一辈子,那些负心话,莫要说今生今世,哪怕是来生来世我亦不会说!”

      听了郑晧的话,万玉珑倚在他的怀里不言不语,直至沉沉的睡去,心中的疑惑却终不得解。

      丹羽看着万玉珑纠结的神色,笑道,“这般说,爱与不爱,你是无法分辨了?”

      万玉珑点头,“对,我不明自己的心,亦看不清夫君他的心。”

      “如此,那便试一试!”丹羽将锦盒收起,从身后的柜橱里找出了一片玉简,“此物名唤真心辞,以之入心,真心无碍。你们若是真爱,一颗真心便不会被这真心辞刺伤。”

      丹羽将玉简递到万玉珑面前,“你愿先试一试吗?你是否依旧真心。”

      万玉珑颤颤巍巍地接过玉简,“这真心辞当真能试出真心?”

      丹羽点头,“真心无碍!”

      话落,万玉珑便将那玉简往自己的心头送去。青光乍现,真心辞却透过了万玉珑的心头只后背绕绕回了她的手中。

      丹羽轻笑,“恭喜你!真心未变!”素白团扇轻轻摇着,“忘了说,这玉简不遇真心便会夺命,用与不用便依你的一念了!”

      万玉珑握着玉简思索了片刻,起身道谢,“多谢楼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丹羽笑道,“你的愿望是解惑,事后如若依旧不明,可再来寻我。”

      【第二折】

      初春的月色带着寒意落入窗台,万玉珑满腹心事的坐在窗前。倏地一件锦裘披在身上,被风吹得凉透了的身子渐渐暖了起来。

      身后传来郑晧宠溺的声音,“夫人在想什么,这般入神。春寒料峭,莫要着凉生病了。为夫会心痛的!”

      万玉珑转身环着郑晧的腰,耳朵贴着他的心头,“我在想,夫君于从前好似变了不少。”

      “呵呵!”头顶传来笑声,郑晧抱着她,“那你且说说,我怎么变了!”

      万玉珑听着心跳,缓缓地闭上眼,侬声道,“我最近觉得夫君有事瞒着我!”

      身后的气息微微一顿,郑晧俊眉微皱,“我哪里瞒得不够好,你竟发现了!”

      “你当真……”万玉珑的眼眶微微一润,言语中竟带了些哽咽。

      郑晧执起万玉珑的手,替她呵着气,“原想给你个惊喜的,既然这般,我便与你说了!”

      边说着边将她带离了那偏冷的窗台,“明日我要南下购些新茶,本想着和你一起去顺道赏赏春景的,府内准备的人也都瞒着,不想你还是察觉了!”

      万玉珑错愕,“与你…一同南下?”

      “对呀,你从前总爱待着家里不出门,这次我想和你一同前往!”郑晧笑得温柔。

      万玉珑的心微微一紧,这亦是他从前不曾做过的。

      马车下的郑晧正与家丁一同细致地打点着行李,出门带了女眷自是要多注意些,生怕自己的夫人有丁点的不适。

      两人一路南下,再一路返京。万玉珑手中的玉简迟迟未能下手,她始终担忧着这玉简下去便是天人两隔。

      忽的马车停顿,车夫被吓得瑟瑟发抖。不料这路上竟遇了山贼,十数名大汉咆吼着要劫财,见了万玉珑的模样后更是色心大起。刀光泠泠,照得人胆颤心惊。

      “莫怕!”郑晧将万玉珑护在身后,面若冷霜地对着一群持刀山贼。

      “夫君!”万玉珑惊呼,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所有的刀光剑影。

      两人在山道里逃得狼狈,竟被一道长河截断了逃路。

      “夫人,你信我吗?”郑晧深情的望着她。

      万玉珑颤抖着将玉简埋入郑晧的心头,青光乍现,玉简回手。她笑道,“我信你!”

      刚化开的河水冰冷刺骨,郑晧将万玉珑紧紧地护在怀里。冰凉的河水冲刷着周身,在郑晧的怀里却异常的温暖。郑晧游得极快,好似一支破风的箭划开了河水。万玉珑似乎看见自己的夫君化作了一条鱼,带着她冲破了险境,身后是山贼气急败坏的声音。

      火堆映着两人稍显狼狈的模样,一身湿哒哒的衣服烤了一个多时辰才干透。郑晧此时正在火堆前烤着两尾河鱼,万玉珑痴痴地望着他。

      “夫君,我发现你好似变了不少!”万玉珑抚上他的脸庞,一般无二的模样,不变的真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郑晧翻鱼的手微微一顿,俊脸蹭着细腻的巴掌,“那你说说,你夫君我哪里变了?”

      “夫君好像变得勇猛了许多!”万玉珑笑道。

      想起两人从前的相遇,那时的郑晧还只是一个落魄书生,梦碎考场。正当无望的时候便遇上了同样愁云惨淡的万玉珑,郑晧用计将万玉珑滞销的首饰都悉数买了出去。也便是在那时起,两人从街边摊档做到的小有名气的商贾,虽不甚殷富却衣食无忧。

      两人风雨齐撑了二十余载,唯一遗憾的便是两人到了年近四十膝下仍未能承上一儿半女。

      郑晧将万玉珑搂入怀中,愧声道“本想着南下与你游玩散心,却不料让夫人受惊了!”

      “不,只要有夫君在,玉珑便是最安心的!”

      两人一路上走走停停,回到京都已是半月后的事情。郑晧这一路都将万玉珑护得极好,不想回到京都,人便病倒了。焉焉的在床上躺了数日才渐渐地好了起来,可见着自己夫人在床前悉心的照料着,却又巴不得病好得慢些。

      自家夫人的心事他怎不知,自从旧年隆冬回来后,郑晧便察觉她开始有些魂不守舍,时不时便独自一人对着空境发呆,好似有着万般琢磨不透的思绪。

      “夫人,我也觉得我变了!”郑晧吞了一口浓药,深情地道。

      万玉珑又舀了一口药,笑道,“我知晓你不爱吃苦药,可这病不吃药哪能好的快?”

      郑晧将她手中的药一把夺过,皱着眉悉数的灌下了肚子里。他说,“你可知晓,我变得更爱你了!”

      万玉珑被他深邃的目光吸住,面上竟起了红云,“你,你怎生得爱说这般肉麻的情话了!”

      “我既与你同为夫妻,我便会爱着你生生世世。我只愿你莫要胡想,只需知道,我的一颗真心全是你!”郑晧将她的纤手送到心头跳动处。

      万玉珑的手隔着单薄的衣襟,似乎感觉到由一颗心正在自己的掌心里跳动着。她轻轻的摩挲着,眼神忽闪忽闪,笑道,“我亦是一颗真心全是你!”

      月色清凉,万玉珑躺在床上无眠,翻身看着夫君睡熟的模样。阖目朗眉,是从前的挺鼻,亦是从前的温柔唇。隔着淡淡的窗外月色,万玉珑竟觉得自家的夫君好似变得俊俏了许多。她的手抚上了今日心头跳动的位置,这是一颗真心,玉简无碍。

      郑晧在梦中将万玉珑的手握得更紧些,迷迷糊糊的说了一句,“我的真心全是你!”说完便将身边娇小的身躯搂在怀里。

      万玉珑听着郑晧的心跳,一夜无眠。

      【第三折】

      春色明媚,日光洋洋洒洒的落在大街上,原是冬日枯败的枝头都添了绿盖。万玉珑是一日里最早踏进浮生楼的,顶着一脸的倦容,精致的妆容依旧遮盖不住她眼底的浅暗。

      她将玉简掏出,送到丹羽的跟前,谢道,“多谢丹楼主的真心辞,夫君他是真心爱我的!”

      丹羽支着下巴看着一脸倦意的万玉珑,问,“既然如此,为何还彻夜不眠?”

      “这个…真心辞……”万玉珑抬眼望着丹羽,“这玉简只测真心,不分何人对吧?”

      “你怀疑你夫君已非本人?”丹羽挑眉。

      万玉珑抿唇凝眉,心中的万般疑结难以理清,口中喃喃道,“我只是搞不清楚,为何会相差那般大。”

      “那你觉得还有谁会爱你如此?”丹羽问。

      万玉珑摇头,由始至终她相识的不过是郑晧一人罢了。

      “既然知晓他是真心,为何还要执着于差别?那般,这般便不是爱了吗?”丹羽又问。

      万玉珑摇头,“这怎能含糊了事,他似旧时又不同于旧时,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当真想知道为什么?”丹羽的素白团扇轻轻的摇着。

      万玉珑点头。

      “你随我来罢!”丹羽起身出了房门,领着万玉珑绕到了厨房边上的一口古井。

      单手纤指捏了个仙诀,仙力幻化作幽蓝色的明珠落入井中激起了圈圈的涟漪。

      “逝者如斯如若往也,窥得旧时恍若尘埃!”幽幽的念诀自红唇中吐出,万玉珑猝不及防地被推了一把,纵身跌下了井中。

      她本能的尖叫却被冰凉的井水灌入喉中,只记得耳边缭绕着丹羽最后的一句话,“不得言有违之语,不得行有违之过,实乃过往已定终不得变。”

      耳边是呼啸的寒风,万玉珑窒息般醒来,却瞧见灶前的柴火正噼里作响。熊熊的火炉里,零零星星的爆开着小火星。灶上的药壶正煮着药,浓郁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狭小的厨房里。万玉珑看了下自己的衣着,似乎自己已换作另外一人。

      陶壶盖子猛地被那煮沸的药推起,万玉珑还没来得及打量这周遭便不自觉的将药壶取出,端着汤药便往隔壁的房间送。

      “郑公子,药好了!”倏地喊出这一句,万玉珑有些惊讶。

      还没来到床边,便看到一男子散着发扶着床边起来,虚弱得好似寒风一吹便要驾鹤西去。

      万玉珑急忙忙的跑过去将他扶住,道了一声,“公子慢些!”

      待看到床上人的容颜时,万玉珑惊得险些将手中的汤药倾翻。眼前这双目深陷,两腮下凹,双唇泛白,一副病容的公子,不正是自己的夫君。她不自觉的抚上他的脸,心中刺痛。

      “夫……”万玉珑忽觉一阵如鲠在喉,丝毫发不出半点声音。

      “小霜?怎么了?”郑晧虚弱地问道。

      万玉珑汲了汲鼻子,笑道,“无事,方才忽觉公子有些消瘦心中不忍罢!快些吃药吧!”那舀着汤药的双手微微的颤抖,眼睛是难以抑制的酸涩。

      待汤药喝完,郑晧的气色似乎好了些,他道,“这病来得突然,也幸得你相救才能苟延至此。现所有事都已安排好,还请你明日扶我去一趟浮生楼!”

      “去那作甚?”万玉珑不自觉的问道。

      郑晧望着床前,笑道,“无事,不过是去求件小事罢了!”

      万玉珑循着目光望去,空无一物。但她知晓,郑晧望见的是浮生楼的引路鸟。

      第二日下了一整日的雪,厚厚的白雪覆盖着街道。郑晧病又重了几分,一日里脚都沾不了地。万玉珑为他又熬了几剂药才堪堪的在暮色里下了床,颤颤巍巍的往浮生楼赶去。

      还未到浮生楼,便被一名裹着斗篷的男子挡住了去路。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幽蓝,所有的容颜都藏在了浓重的阴影下。

      郑晧冰凉的手拍了拍惊慌的万玉珑,“莫怕!他是来助我的!”随后对那斗篷男道,“你来啦!不过你要的还需一些时日!”

      “浮生楼的愿望不是那般容易买的,这方锦盒,你且拿去!”斗篷男将一古朴的锦盒送到郑晧的手中,便转身消失在冬夜里。

      浮生楼前,开门相迎的是一位小哥,透着门可看见里头狼藉的火堆,似刚结束了一场盛宴。熟悉的诉愿间外,万玉珑侧着身倾听着里头的话语。

      “你这般残躯,怕是抵不住几天了,这一颗鲛人泪可换不了什么!”丹羽冷冷清清地道。

      郑晧轻咳了两声,喘着气道,“我自是知晓长生求不得,我此番来是要求丹楼主能为我施一次移心换颜。”

      丹羽挑眉,“这是作何?”

      郑晧抚着自己的心,“我这一颗真心全是家中的妻子玉珑,我希望我这颗心莫要随着我化作腐朽。玉珑她不能没有我,怎奈何天公无留人意……”眼眶早已湿了大半,言语中尽是无奈,“我只愿玉珑这一生都好好的。”

      丹羽生了些许兴味,“你可找到愿意代替那的人了?”

      “有,他说他毫无情感,不懂爱为何物,只想要一颗真心习得何为爱。”

      丹羽黛目盯着盒中的鲛人泪,此物来自深海鲛人,一颗鲛人泪可换千日容。鲛人生来无心,不懂情感,这鲛人泪才有了凝固容颜不逝的奇效。收下了锦盒,丹羽起身拂了拂衣裙往门外走去。

      此时的万玉珑早已在门外哭成了泪人,见丹羽出来堪堪地抹干了眼泪装作无事人一般。

      丹羽拍了拍她的肩膀,俯身耳语道,“不得言有违之语,不得行有违之过,实乃过往已定终不得变。”随即扬声道,“你的愿望我应承了,待你魂去之时便是愿望成真之日,丹羽定当亲自上门!”

      【第四折】

      不过三日,郑晧便在小霜的医馆里魂归黄泉。丹羽适时的出现,还有那晚出现的斗篷人。丹羽抽了郑晧的一颗真心放置在斗篷人的胸腔里,再将两人的容颜互换。待斗篷人醒来的时候,便恍若郑晧重生。

      万玉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早已躺在了床上,屋外是和煦的春光,所见所历仿佛是一场梦。丹羽坐在床边不远处,笑看着醒来的万玉珑。

      “此番你可全明白了?”

      万玉珑抹干了眼角的泪,点头。踉踉跄跄的出了浮生楼,循着记忆找到了郑晧埋葬的山头。墓碑上是寥寥的几字,凄泠泠的落在一处山头。纤指摩挲着墓碑上粗糙的名字,泪珠一颗一颗的滚落。

      “你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都喜欢瞒着我,总爱在我面前称好!如今你去了你也要瞒着我,连陪你到最后的机会都不愿给我,你怎生得如此狠心!”万玉珑含着泪,心似万般刀割。

      万玉珑跌坐在墓碑旁,本是无数的埋怨却只能化作一眶热泪。怔怔的倚在墓碑旁,心中的万千思绪浮光掠过,她曾想过无数种失去他的可能,却不曾想会是这般。爱人已去,真心长留。

      “郑晧,你从来都不曾想过我会怎样,你只以你自己的方式来爱我。”万玉珑累了便倚在石碑旁沉沉的睡了过去。

      丹羽在身后的山树里现了身,十指朝万玉珑捏了一个仙诀,“入世二十余载,戏折子也完了。这真心得获,也该是我收酬劳的时候了!”

      万玉珑做了一个梦,梦见更早的自己。原是深海里的鲛人,为逐人间情爱而入世。

      鲛人向来无心无爱,倘若要获得真心习得情爱,入世后有两条路可走。为首的是直取真心,只需稍稍参悟便可,但须损些寿命。其次是以身入戏,尝遍人间情苦便可真心自生,真情自发。

      真心不易,第一条路不好走,万玉珑放弃了。她找到了丹羽,以自身血液为酬请求她为她谱一出戏,让她入戏习爱。于是后来的落魄书生,妙计销货,心生爱意,风雨双十载,都不过是深海鲛人万玉珑所入的人间一场戏。如今不过是人逝戏终,她也自然获得了一颗有情有爱的真心,一颗烙印上“郑晧”这人的真心。

      万玉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自家的床上,郑晧正守在床边。

      “夫人你醒啦!”郑晧喜道。

      万玉珑微微一笑,抚上了他的脸庞,“我见过你从前的模样,你能说说在深海时的名字吗?”

      郑晧微微一僵,“你都知晓了?”

      “我也去过浮生楼,比你更早的时候!”万玉珑笑道。

      郑晧不言,良久才笑道,“我从前的名字叫粼渊!”

      万玉珑皱着眉思索了许久,叹道,“我记得我二百岁的时候,邻村正有条小鱼刚出生,似乎就唤作粼渊。”

      郑晧微微一愣,乐道,“巧了,这次换得真心,连着参悟我一共折了两百年的寿命。”

      “你倒也舍得!”万玉珑无力道。

      此后两人在同一府里却总是错开时间,连着半月都见不上一面。万玉珑总是有意无意的躲着郑晧,这两人的怪气场弄得整个府里的丫鬟家丁都噤若寒蝉。本是春光和煦的春天,硬生生的成了阴沉寒人的冬天一般。

      郑晧最终忍不住闯开了万玉珑的房门。

      他说,“你可知晓,近百年来入世的鲛人统共只有两条,便是你我。而近千年来,获得真心习得情感,且两颗心互相爱着的也仅有两人,依旧是你我!这本就是天作之合,你又怎想这两颗心孤独终老!”

      “你怎懂!”万玉珑落泪,“我的真心是我的,你的真心是借的!”

      两人沉默了许久,郑晧才出声道,“你难道还未察觉,我爱你,始终用的是我自己的方式。借的真心又如何?我是真的习得如何去爱你!这便是我的!”

      万玉珑忽然想起那些糕点,那次南游,那狼狈的逃亡,这一切早已不是从前的郑晧所能做的。

      “斯人已去,入戏已醒,两颗真心还在,我们就不能继续相爱吗?”郑晧一双深邃的眼紧盯着万玉珑。

      万玉珑纤手缓缓地抚上他的胸膛,一颗真心正在猛烈的跳动。她喃喃道,“是啊,浮生二十载,终不过的入戏一场。真心还在,何不相爱!”

      郑晧欣喜。

      【尾声】

      过不久的月圆夜,万玉珑谴人送来了一支琉璃瓶。丹羽收到那琉璃瓶的时候乐呵了好几天,晃着里边的幽蓝流液满脸的欣喜。

      “丹大人,你怎么老围在我旁边?”阿财在厨房剁着菜,丹羽在一旁围着悠悠转。

      丹羽皱眉,“阿财你刀工怎生得这般好?”

      阿财娇傲,“那是自然的!”

      丹羽突然发疯,操起一柄菜刀就往阿财手上切去,狰狞道,“那就没法子了,只能我亲自动手了!”

      阿财惊呼,“啊……丹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看着阿财那被划开一道口子的手指,丹羽连忙掏出琉璃瓶,沾了些许流液往伤口上抹。幽幽的蓝光褪去,手指上的伤口恢复如初。

      阿财震惊,丹羽仰天长笑,“果真是生白骨活血肉呀!”

      无心无爱的鲛人泪可使容颜常驻,有心有爱的鲛人血可生白骨活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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