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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琢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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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幕】
呼啸的秋风过后,入冬的一场降温将京都残余的暑气悉数浇灭。连着升起的日头也没了往日的火辣,就淡淡地挂在空中。京都的街头有些萧索,那原是郁郁青青的大树经过那北风一吹,连枝头的枯叶子都尽数掉落。
街上开始陆续的出现了棉衣棉裤厚大袍,原本清凉苗条的姑娘也变得臃肿了不少。丹羽着了一身琥珀长袍,执着素白团扇走在集市上,黛目扫着两边的菜摊。身后的阿财提着篮子,耳朵竖直听着隔壁摊档的大婶们聊的八卦。
丹羽倒是走得施施然,一大早出门便陆续听到城外提禅寺里的主持昨夜圆寂的传闻。说来那主持也是个神人,法号尘悟,是个不得了的得道大师。一身佛法经理讲得通透明了,经他点悟过的和尚都成了东昊各大佛寺的主持。
他的一手琢玉技艺更是让人叹为观止,鬼斧神工、能化腐朽为神奇。尘悟一生雕琢过无数的玉,成就了无数尊玉佛玉菩萨。东昊的达官显贵都以能佩有他一尊玉像为荣,民间稍显富贵的都以能购得一件残次品为幸。
尘悟一生切磋佛法,琢磨玉石,于京都乃至东昊都是一个神圣的存在。他昨夜的圆寂瞬间在京都里炸开了锅,而后迅速传遍了东昊。世人无不悲痛惋惜,像是失去了一位再世圣佛一般。
不过说来稀奇,尘悟昨夜竟是抱玉而终,身边没有佛法经书。手中抱着一块羊脂白玉,身侧断了无数柄刻刀。巴掌大的白玉上只刻了一双嗔怒的眉目,世人皆为惊叹。尘悟一生只琢慈眉善目的圣佛菩萨,为何圆寂前竟刻了一双这样的眉目,身侧又为何空无经书?
于是有人说,玉石上刻的是圣佛菩萨的忿怒像,尘悟大师是要告诫世人莫要作恶。至于身侧空无经书,那是大师晓畅佛理,早已不被那凡俗之物所困。
大街上众说纷纭、异想连篇,阿财听得津津有味,正想寻个有趣的说法,好在夜里和精怪们蹲街畅谈。
丹羽不禁感叹流言的强大,从前曾与那尘悟大师有过几面缘分。只是在丹羽看来,那尘悟虽通晓佛理,却活得十足像人。
一阵北风扫过,周围响起了抽气声,那纷纭的热情也被吹散了不少。丹羽拢紧了衣襟,骤然降下的温度让人甚是怀念那暑气弥漫的夏天。换了焱火石的团扇徐徐地摇出暖风,招来了街上无数道讶异的目光。
杀了几回价,丹羽美滋滋地和阿财回到了浮生楼。
【第一折】
初冬的到来,让人异常早困,浮生楼早早地便息火入睡。阿财在月上中天的时候出了门,京都很少发生这种大事,蹲街的精怪围成了一大团。
丹羽的房间突然着了一团幽光,明晦的蓝芒飘荡在丹羽的罗帐前。
“仙子!仙子……”那团幽光飘忽不定地呼唤着。
熟睡的丹羽皱了皱眉,翻个身子继续睡着。那幽光有些挫败,呼唤的声音加大,还生了几道凉风。
丹羽被冷醒,一转身便看到那飘荡在床头的幽光。惊得甩出了几个仙诀,将那幽光紧紧地钉在了对面墙上。
凉透了的烛火被点亮,丹羽披衣走近那幽光一看。松了口气,“又是你这小和尚,我还以为那臭狐狸跑来了。”
尘悟从墙上下来,拍了拍被仙诀打得焦黑的僧袍,“幸好贫僧有佛法加持,不然还真受不了你这几道仙诀。”
丹羽回到床上裹被子,皱着眉头看着尘悟的幽魂,“黑白鬼使没来提你?这都一夜了你怎还在这人间游荡?”
“嘿嘿!”尘悟笑得狡黠,撩起了自己的一侧长袍,得意道,“我用自己一条腿雕了个假魂骗他们提回去。”
丹羽震惊,这割魂之痛可是地狱酷刑,他竟说得这般轻松。倏而望着尘悟轻笑了一声,“不想你连阎君都敢蒙骗。”
“仙子你看,昨夜你不肯卖我愿望是怕我已是地狱之鬼,现今我已没了那顾虑。你看,是否可以……”尘悟笑得掐媚。
丹羽轻笑,“你当真是个奇怪的人,我从来不与鬼做生意,不料你竟这般狠绝。你且说说你的愿望罢…还有你的酬劳如何。”
尘悟见丹羽应承了下来,连忙道,“我生前得了一块极好的羊脂白玉,可那玉的玉性极好,非凡铁所能琢磨。我来此特地是为求一副能琢那玉的神铁,了此执念。”
丹羽支着下颌思索,“削玉如泥么,昆吾石倒是能做到这般。”
“依仙子的话,当真有这般神铁?”尘悟喜得两眼发光,看得丹羽一身寒颤。
看着他这般欣喜的模样,丹羽翘起了嘴角,“那你且说说,你打算用何酬劳来换?莫不是又想以命换?”
听出了丹羽口中的揶揄,尘悟想起了从前的荒唐事,幽幽的脸上飘起了几分羞色。甚不自在地说道,“此番自是不拿命换,况我如今也不过是一抹残魂。若是仙子能助我完成心愿,我琢好玉像便赠与仙子,权作酬劳。”
丹羽听言略略的犹豫一番,“这凡玉换神铁,不甚、不甚划算。”
“哼!”尘悟气得拍了拍桌子,“玉是极好的玉,我这琢玉的技艺独步天下,世间多少人追捧,自是不比那稀奇珍宝差!”
丹羽继而再思索了一番,念着尘悟的玉像在人世也是个极为抢手的物件,当不比小三的那些银子珍宝差。此次去福地取些昆吾石也不是件难事,遂应承了下来。
明月洒在冷冷清清的山头上,映着那枯叶凋零的树影繁枝虬杂。丹羽提着灯笼走在山道石阶上,偶尔的山风吹得人直抖擞,脚底下踩着的残叶细细作响。身后是一抹幽蓝的残魂,远远的看着甚是骇人。
丹羽抚了抚被冻得僵硬的脸,朝身后的尘悟怨道,“你为何不早说你那玉石还在佛寺里,害得我这半夜还要替你取玉石。”
尘悟满脸的歉意,“原本也不想劳烦你的,怎知佛寺森严,纵然我有佛法加身也无法踏进半步。你这楼中除了你,其它三位都是精怪妖异一类,进这佛寺也实为不妥。”
一阵山风吹来,丹羽冷得直打颤。尘悟想挪个身替她挡挡风,却奈何自己已是残魂。那冷冽的山风直直的穿过了他的身体,扑到了丹羽的身上。
丹羽恨得直咬牙,手中捏了个仙诀想要御风而上,却被尘悟急忙忙的阻止。
“佛家圣地,使仙法会被发现的,到时想拿石头就更难了。”
丹羽艰难地收回仙诀,继续提着灯笼拾阶而上。提禅寺前,丹羽看着那紧闭的大门眉头紧皱。正思索着是要穿墙进还是爬墙进,却被尘悟带到一处角落,扒开了纠缠的藤蔓。从墙角处刨出了一柄钥匙,开了那年久失修的木门。
看着眼前寂静的禅院,丹羽缓缓地吐了一口浊气,难得进趟寺院竟是如此艰难。
木门外响起了尘悟悄悄的声音,“仙子,你快些去大殿,那玉石便是被供奉在那里。”
丹羽扫了一眼院落,沿着长廊摸去了大殿。金佛前的莲灯长明,护灯的小和尚在蒲团上打盹。夜半三更,正是夜深困倦时,不免让人难抵困意。
莲灯照得大殿甚是亮堂,尘悟那羊脂白玉正躺在明黄的绸布上,被供奉在金佛的一旁。烛光照得玉石洁白通透,泛着淡淡的脂光。
纤指触碰处甚是温润冰凉,当真如那尘悟所说,是块极好的玉。丹羽本想着拿完玉石便走,看着那打盹的小和尚又觉得甚是不妥。便出了大殿寻了块大小相当的废石,施了个隐晦的仙诀,那灰暗无光的废石成了流光莹莹的白玉,自是与那大殿内的羊脂白玉无异。
做好了一切,丹羽便悄悄地退出了大殿。寒冷的山风悄悄的灌入大殿,那小和尚从打盹中醒来,看了一眼面前的长明灯,再看了一眼那被供奉的羊脂白玉。一切妥当后,嘴里念了句阿弥陀佛便又继续阖眼打盹。
丹羽将玉石交到尘悟的手上,拢着披风急忙忙的下山。
【第二折】
回到浮生楼时,丹羽披了一身微熹的晨光及寒气。鬼魂惧阳,尘悟早在第一缕霞光溢出来的时候躲进了丹羽的灯笼内。四处都还没亮透,阿财打着呵欠起床做早食,身后跟着睡眼惺忪的阿旋。
将尘悟安置好,丹羽便打着呵欠回房休息,后想了想甚为不妥,便拐个弯往厢房走去。从福地内取出昆吾石的时候太阳早已占据东空,清淡灿烂的阳光照得眼微眯。
阿财做的早食早已有些偏冷,丹羽草草的吃了几口便拿着昆吾石到小隔间去找尘悟。隔间内没有阳光,黑漆漆地点了一支烛火,尘悟正捧着那羊脂白玉看得入神。
丹羽深深的打了个呵欠,眼角都溢出了泪花。将昆吾石放在桌子一旁,丹羽坐下问,“小和尚你在做什么?”
尘悟回神,笑道,“师傅走后,也只有你还喊我做小和尚。”
丹羽敲着扇子,“从前见你的时候确实还是个愣头小子,不想这时光飞逝呀!”
尘悟有些感慨,自己这一生也是幸得丹羽的指点方能得此成就。只是他现已身死,而丹羽却依旧如初。
丹羽拿过那昆吾石,烛火下的黛眸有些凝重,望着尘悟道,“你通晓佛理,明悟后想必也知晓些人世诡谲之事。离魂不得强留人世,你若想回去我谴人护你。”
隔间里良久都不曾有言语,尘悟似低头思索着什么,继而沉沉地叹了口气。“仙子曾说,若向佛修功德或许会有如愿的时候,我现今身死却仍能弥留人间想必是上天如了我的愿。或许从前我还会想来世,现如今说来,来世之人早已忘记。今生不了,终得不了。”
轻柔的笑声响起,丹羽释然,“如此也罢,你且说说这昆吾石要制成如何刀具?我且替你制成,好让你快些完成消了你的执念。”
尘悟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图纸,笑呵呵地说,“这便是我平日琢玉时用的刀具,我修改了大半辈子,用起来都甚是称手。”
丹羽看着那满满一面的图纸,皱着眉道,“我从前见那些玉匠也不似你这般麻烦,为何你的用具这般多?”
尘悟有些不屑,“琢玉自是要因材制宜,怎可一柄刻刀用到底,哪怕是一个玉料不同地方也是要用不同的刀具和手法方能不破坏其玉性!一件好的玉器,向来都不会吝啬刀具功夫。”
丹羽狐疑,“当真如此?”
尘悟点了点头,“自是不会诓你!”
丹羽拿着图纸出了隔间,尘悟又继续对烛捧玉,于他言这是在参悟玉性,掌握玉性。
厨房内,丹羽在灶台旁搭了一个小火炉,旁边是盛着灵涧水的淬炼池。阿财正在叮叮咚咚地打着昆吾石,偶尔一脸纠结地看着图纸。
“丹大人,这小刀我有些看不懂。”阿财拿着锤子无从下手。
丹羽皱眉,“你从前不是在铁匠铺当过学徒的么?”
阿财挠着头,纠结道,“可我从前学的都是打菜刀斧头之类的,没做过这些玩意啊!”
丹羽面露难色,思索几番后决定将尘悟凝了个实体拽出来指导阿财冶石。随后去了潋水的陶缸,让潋水好生守着浮生楼,自己便打着呵欠回房睡觉。
一直睡到日落西山,丹羽才幽幽醒来。坐在床上嗅了嗅,竟没有平日阿财烧菜做饭的香味。浮生楼弥漫着金石敲打的火星味,偶尔还传来尘悟絮絮叨叨的声音以及阿财的苦叫声。
丹羽下了床,到了厨房才发现两人还在那冶刀,一旁是冷冰冰的灶台。阿旋蹲在一旁替两人添火,模样甚是委屈。
“咳咳!”丹羽皱着眉头清了清喉咙,“阿财,你今日没做饭?”
在奋力捶打的阿财听到丹羽的声音,似得救了一般,哭丧着脸道,“丹大人,你终于醒了,这老和尚太可怕了。啰嗦唠叨得跟那国师一般,还诸多要求。我不听他还用佛理来念我,您接了他的什么愿望?快退回去,阿财愿意将自己的积蓄给你。”
丹羽瞧着这情形有些想笑,掩着唇道,“小和尚我虽应承了你的愿望,你也不必如此苦役我家阿财罢!”
尘悟面露赧色,“失礼了,一时太入神竟忘了时间。眼下也快天黑了,剩下的我来做亦可。”
丹羽执起一柄成品,再看了一眼旁边的弃石,“这般有何差距?”
尘悟一起劲,连忙拿过两柄刀,“你看这刀刃的弧度,偏陡了些不利于削玉,你再看看这个,能一刀不留痕……”尘悟就这般絮絮叨叨的讲了小半个时辰。丹羽听得倦意泛滥,连忙带着阿财与阿旋去街上寻吃的填肚子,厨房是半刻也待不住了。
众人回来的时候,厨房的炉火早已熄灭,尘悟正在一旁的水池边上磨着刀刃。丹羽摇着扇子坐在一旁,看着那泛着寒光的刻刀。
“你这套刀具用完后,想必亦能买个好价钱!”
尘悟磨着刀笑道,“如若我那只假魂还能投胎,你寻个机会买予他!”
丹羽摇着团扇,“那倒要看看他能出个什么价钱!”
烛火下的尘悟在细细地磨着刀具,偶尔还举起刀锋对着那烛光凝神细看,量度了许久才甚是满意的放下而后打磨另一柄刀具。
不知何时起,尘悟那残缺的魂魄里总能泛出朦胧的暖光。
【第三折】
丹羽一大早起来,厨房早已恢复了往日的模样,阿财在灶前准备着吃食。
隔间里,尘悟将打磨好的刀具放在一旁,对着那玉入神。
听见丹羽走进,他抚摸着玉石上的两道眉目,幽幽地叹道,“从前的事我已记得不太真切了,唯独这一双柳眉倒竖的模样我始终难忘,我刻断了所有的刻刀才将这眉目刻在上面。”
思绪飘远,似乎回到了那个小渔村里……
在尘悟还没有出家的时候,他是江边渔村里周家的老七。爹娘不识字,生他的时候正好是家里的第七个孩子,于是便有了周七这个名字。
周七生来羸弱,家中下河捕鱼的事情从来都不需要他参与。清闲间便生出了个雕雕琢琢的喜好,弄些干土泥巴总能雕出个喜人的物件。只是他心里知道,自己无法为家里出力,羸弱的自己倒像成了害虫一般。
他听说城里的玉匠能挣钱,便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能凭着技艺替家中减轻负担。
一日他到城里学艺,那玉铺后突然多了一个小鱼档,一位小姐姐正在卖着河鱼。脸上堆满了殷切的笑容,眼中却毫无神光,对着每一位买鱼的人都是那般笑容。
周七躲在墙角偷看了小半月,浆洗得发白的衣裙在她身上穿得异常好看,每每在学习琢玉的时候都总能想起她的模样。手指上陆续的添了几道口子,就连那授艺先生都发觉他异样,直敲着他的脑袋说他不思进取。
有一回他躲在墙角偷看,玉铺里的师兄调笑他思春,他死活不认,只是趴在墙角边上想着怎么能与那姑娘说上话。想着向她买条鱼,又奈何自己家里本就捕鱼,买了回家必定被爹娘臭骂。
不料自己还在思虑中,那小姐姐突然转过头朝着他柳眉倒竖,嗔道,“喂!那边那小子,你偷看够没?”
周七被吓得掉了手中的刻刀,支支吾吾地道了句“失礼了”便匆匆回到了玉铺里。满脑子都是方才那小姐姐嗔怒的模样,比往常卖鱼的时候那笑容要好看百倍千倍。
缘起于此,一往情深。周七后来知道,那小姐姐竟是与自己同村的姑娘,乃阮家玉燕。后来他习惯了摸着晨曦早起,而后陪着小姐姐一同到城里支摊买鱼。玉铺要开得晚一些,周七总能陪玉燕卖一会鱼才进玉铺学艺。
此后玉燕的笑容真切好看了许多,周七的技艺也猛进了不少。周七闲暇时常找来些废料雕几个好看的小物件送给玉燕,如那钗头花,耳环坠。将玉燕点缀得潋滟迷人,好似那金阳洒在河面上的波光。
时光如流水,周七的个头终于长过了玉燕,他能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然后轻抚着她的头发。彼时的周七,早已成了城里小有名气的玉匠,雕琢的玉器总能得到一些富贵人家的追捧。他,再也不是那家中无用的米虫。
“玉燕,明日我便去你家提亲可好?”周七挑着鱼担踩着晨曦,脸上是浅浅的红云。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言语。
走在一旁的玉燕同样扑通着一颗心,方才的言语听得不太真切。只是那满目的泪水如洪潮一般往外溢,笑道,“好!我等你来!”
听见玉燕的答复,周七激动得放下了鱼担,执起她的双手问道,“你这是答应了?”俊目里满是激动欣喜。
玉燕羞得低下头,言语中竟是羞怯,“自…自是答应你了!”
周七一把抱住玉燕,双手激动得颤抖,“太好了!太好了!燕儿,我们要生生世世在一起。”
玉燕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头跳动,“好!愿生生世世同为夫妻。”
于是他们便在那个火热的仲夏里定了亲,两人都着急地等待着成亲的吉日。周七手中的刻刀使得更加流畅,一件件精致的玉器自他手中诞生,再换成一件件彩礼。玉燕手中的针线飞走,火红的嫁衣在她手中渐渐成型,好似一副美好缱绻的未来。
但上天总会有乖张暴戾的时候,当那肆虐的暴雨瓢泼而下的时候,周七手中的刀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手指。大雨阻断了他回家的路,雨声中摇曳的灯火好似周七飘忽难安的心。
一夜难眠终是等来了噩耗,村子被洪水浸泡地只影不剩。全村的人只逃了小半,周七慌忙地跑到那些难民处,上下搜寻了数回,眼光落在每一个人身上生怕错过那深爱的面孔。
“玉燕呢?玉燕有没有逃出来?我的家人呢?”周七抓着一个同村的人问。
那人一脸痛惜,“周七,昨日的洪水来得快,你家和玉燕家……根本没来得及……”
周七如遭雷劈,怔怔地松开那人,他竟一夜间成了一无所有的人了?
城外的河边筑起了长堤,肆虐的洪水半月后才消退。周七守着那汪洋半月,终是在洪水退却后,在那残垣断壁的村子前嚎啕大哭起来。
那是丹羽第一次遇见尘悟,他向她买个愿望,想要与家人和爱人相聚。丹羽向他索要酬劳的时候,他说愿以命相抵。丹羽拒绝了他的买卖,见他万念俱灰的模样,随手指了一处庙宇,说是像他这般万念俱灰、四大皆空的模样,出家最好。
后来周七成了尘悟,从此一心扑在了佛法专研上,那段似水年华渐渐被淹没在无边的佛法下,再也没有被提起过。
【第四折】
尘悟在小隔间的烛火下细细的雕琢着玉石,桌子上铺满了细细的玉屑,在明黄的烛光下闪着淡淡的莹华。手中的刻刀在一笔一划地雕琢着,好似捧着世上最为珍贵的宝物。
丹羽又看见尘悟身上泛起了朦胧的暖光,凝聚的眼神下每一刀都刻的精准入神。尘悟偶有停刀思索的时候,丹羽总会摇着扇子坐在一旁,掂量着他那渐渐成型的玉像。
不是从前琢出的圣佛菩萨的玉像,竟是一名凡间娇羞嗔怒的女子。精巧的脸庞好似世间最美好的容颜,玉像虽未完成却早已灵性十足。
“你平日里出的都是圣佛菩萨像,你雕了这么一位凡间女子,到时我说是你琢的玉像怕是无人相信了!”丹羽皱眉头道,这玉像的价值在她眼里又少了一大截。
尘悟摩挲着玉像,笑道,“我大半生都在研习佛理之中,亦知晓那所谓的圣佛菩萨从来都只在人心中。心中有佛,一切皆可成佛。而世人向来都爱以凡像相求,自是无法瞧见真正的佛。我琢的是我心中的佛,他们见我的佛慈悲,便以为那是真正的佛。”
丹羽摇着扇子道,“我记得《金刚经》中有一句说道:若以色见我,以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依你这般说来,那这世间众人大多只爱以音像来求佛,岂不是都在走着邪道?”
尘悟道,“世人求佛,大多不是为了佛法,他们求的不过是圣佛菩萨能护佑众生的那点功德罢了。这般求佛,从来都不在正道之上。”
丹羽苦恼,“若是这般,你这尊羊脂白玉既不是圣佛菩萨,又不能求功德,岂不是更不值钱了?”
尘悟笑而不语,继续执起刻刀认真的雕琢起来。丹羽叹了口气,摇着扇子出了隔间。忽而听见潋水出陶缸的声音,顺手朝隔间施了个仙诀,便施施然地下楼。
东北角的鬼门打开,一名黄冕玄衣的男子自门中而来,身后跟着黑白鬼使。
桌子上早已布好了热茶点心,丹羽浅浅一笑,拂着衣裙坐到了椅子上,“今日是什么风,将阎君您给吹来了?”
阎君朝着飘然坐下的丹羽微微一揖,“冥殿阎君见过丹仙子!”
丹羽端起了一杯热茶,摇着扇子道,“阎君今日来找我是有何事?”
知晓丹羽是在明知故问,阎君却又不好发作。只好将事情全盘道来,“数日前我们勾回了城外提禅寺圆寂高僧周七的离魂,今日才发现那竟是一抹残魂,毫无意识神魂。在下斗胆的问一句,仙子可知此人主魂正在何处?”
丹羽假意思索了片刻,笑道,“阎君今日怕是寻错地方了,我这从来都不收野鬼离魂的。你们冥殿丢了魂,我这小小的浮生楼可管不起。”
阎君继而恭手敬道,“这般的话,想必那离魂有可能是躲在了仙子的浮生楼里,在下斗胆请仙子让我们查探一番!”
丹羽摇着团扇大方道,“阎君愿意查便查吧,反正我这也没藏魂。只是……”黛眸盯着阎君,眼底闪着玩味,“如若连我这也寻不得,阎君该作如何打算?”
阎君答道,“离魂强留人间最多七日,定然会灰飞烟灭,如若这七日过后仍旧找不到,那冥册上只能划去此人。”
团扇轻轻地敲着手掌,“阎君怕是忘了他还有半抹残魂留在冥府,你且找魂师修补一番,虽不太正常却也能投入轮回的!”
阎君听言,朝丹羽微微一揖,“多谢丹仙子提点!”
丹羽挥了挥手,“你们且在我楼里好好看看吧,虽是凡间之处却也建得妙趣横生。”
阎君一行人在浮生楼里寻了几遭,却依旧找不到周七的离魂。阎君也只好作罢,请了声“得罪了”便回了冥殿。
见阎君一行人走后,丹羽抻了个懒腰,摇着团扇笑道,“不想那小和尚琢的魂竟能蒙骗冥殿众人那么久,看来那阎君的眼神怕是越来越不好使咯!”
离魂七日已过,尘悟仍在那小阁楼里雕琢着白玉,手中的刻刀连着几日不曾放下过,他的身影亦淡薄了不少。只是那朦胧的暖光从来都未曾在他身上消失过,让人有些分不清那是烛光抑或是魂魄燃烧的光芒。
他好似又变回了从前的周七,在烛光下捧着那尊玉像在细细的琢磨;好似回到了大雨洪水前的那段时光,他曾想过用世间最美的玉来来雕琢出她最动人的时刻。
羊脂白玉终在尘悟的手中雕成了世间最美好的女子,清晰可见的是头上扎粗布,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裙,那袖子挽在肘间。每一缕发丝都能细致可见,粗布衣裙上还隐约可见几处斑驳的水迹。那女子两道柳眉微蹙,脸色不甚愉悦,又似娇嗔又似警告。眉目传神,流转的眼波里似能窥出几分当年的情形。
“喂!那边那小子,你偷看够没?”
手中的刻刀掉落,周七的心好似漏跳了一拍。阮玉燕的神色悉数投到周七的心湖里,而后激起了千层巨浪,久久不能平复。
尘悟看着自己手中的玉人,那长埋在佛法底下的情愫渐起。
“燕儿哟~”尘悟缓缓地喊出了那沉埋多年的名字。
凝结的泪珠落在了玉人上,他似乎看到那人儿披着火红的嫁衣而来,身后是热闹喜庆的嫁娶声。
“愿生生世世同为夫妻!”
【尾声】
丹羽不知道尘悟是什么时候消散的,只记得她一大早踏入那隔间的时候,摇曳的烛火早已冷透。桌子上躺着一尊生动灵巧的玉人,胸口处沁了一处水印。拿起那玉人,入手温润冰凉,一股无名的喜悦和期待自那玉人传到丹羽的心间。
丹羽微愣,她终于知道那时常散发在尘悟周身的朦胧的暖光,原是那深埋着的浓浓相思及情意,随着刻刀一笔一笔地刻进了玉人的身上。
这最晓佛理的人却也是世间最深情的人。丹羽支着下巴对着玉人,良久才道,“阿财,替我寻个好看的木匣子过来!”
徐徐的暖风自团扇传来,丹羽摇着竹椅晃荡着手上的羊脂玉镯,逆着光透出了其温润的光泽。红唇微翘,这小和尚对自己倒是还有几分情意,这玉镯虽是余料所做倒也甚得她欢心。
窗外初冬的寒风在微微地吹着,京都的流言淡了一波,再起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