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那你 ...
-
首先感受到的竟然是寒意,然后才是细细密密的锐痛。
赭红羽织已经残破不堪,青年踉跄后退几步,身体一软,终于支撑不住。血并不是一下涌出来,而是一汩汩冒出来,像沙子一样从身体中泻出来,本已干硬的衣衫再次被打湿。
“义勇——!”
黑发青年迟钝地眨眨眼,只看见视野中间,从自己身体里缓慢滴出血液,它们正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侵蚀了他的视野,让世界变得昏暗。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跌入一片黑暗,像是在深海中溺水,温暖的光亮和空气离他越来越远,他拼命伸手去够,却还是无法抵抗地失去意识,坠入昏沉中。
明明同样接近极限,锖兔却不知道从那儿来的一股力气,一把捞住义勇。却在捞住他之后,因为体力过度流失,差点和义勇一块跌下去。
他逼迫自己大口呼吸。
脑海一片空白,窒息感扼住喉咙,巨大的恐慌一瞬间袭击了他。可笑自己之前竟然还认为,身为男子汉的他不会被任何事物所打垮,没有什么事物能够使他恐慌。
锖兔瘫坐在地上,将义勇护在怀里,伏下身去观察他的呼吸,去试他掌间的脉搏。他有一瞬间几乎不知所措,忘记自己身处战场,忘记面前可怖的敌人和严峻的环境,只本能地关注在自己怀中面色苍白,呼吸微弱的身影。
身侧一道闪光浮现,战斗的本能让锖兔下意识抬手一挡。
“当!”
来者直直击在日轮刀,冰块带着沉重的力道带得日轮刀一歪。接着是第二击,趁着日轮刀打歪,空门大开之际狠狠击在锖兔掌根处,打开了他的手。他愣怔间手筋一麻,日轮刀向地板落去。
“……”
日轮刀脱手的瞬间,锖兔从愣怔中猛回过神。
对了……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锖兔反应极快,在日轮刀落地前,便向刀落处跃去,伸手一捞,将熟悉的武器再次捏在手上,又回身挡在义勇身前。
被战斗搅得一团乱的房间里,童磨好整以暇地靠在一边柱子上,对着锖兔灿烂一笑。
“哎呀哎呀,战斗中都能分神——你们的感情还真是好呢~”他用扇叶点了点脑袋,轻松地拍手,好像在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好啦!既然你的同伴已经倒下了——”
他嘴角列出笑的弧度,那嘴角慢慢越扯越高,其间恶意粘稠,如腐水流淌。只是一晃眼,那镰刀一样的嘴角就闪现到了面前。恶鬼像一抹没有重量的影子一般,闪到与锖兔贴面,瞳孔里也带着笑,幻彩的虹光融汇在瞳孔里,恍惚一汪扭曲的深潭。
“——那你是不是应该去陪陪他呢?”
“吱——”
钢铁撕咬的声音铿然作响,锖兔不得不后退一步,双手拄刀将将抵住铁扇,铁扇却瞬息间又被童磨抽离开。他像是猫戏老鼠般充满耐心地将锖兔一步又一步逼退。锖兔咬着牙用日轮刀去抵抗如骤雨坠落的冰棱,却无法阻止身上越来越多的血痕,和一处又一次翻滚开的皮肉。极度冰冷之下,他几乎要感觉不到疼痛。
比起之前的绵绵不断的攻势,童磨现在的攻击几乎称得上是戏弄,缓一阵紧一阵,在打斗空隙还不停歇地说着话。看出他对义勇的在意,童磨更是变本加厉地、兴致勃勃地挑衅。
“那个人快要死了哦?你不去看看吗?为什么还这么顽强呢?反正你们是不可能胜利的嘛~”
锖兔一言不发。
“他伤得很重哦!刚刚扇骨可是几乎一整把都要插到他身体里去了,我的手都被他的血淋得热气腾腾啦~说不定就在我们这样战斗的时候,”童磨弯起眼眸,“他就要断气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秒孤零零死去,这未免也太过凄惨了吧——你说对不对?”
狂怒,海浪般拍击着锖兔的脑海。溅着血污的扇叶上,如镜面反射出他面沉如水的表情,映出他那双寒亮的眼,在那其中有着愤怒、杀欲、几不可见的雾气般的不安、难耐的焦灼和疼痛。
在以往的战斗中,锖兔总是能在最紧要的关头冷静下来,因为他知道无谓的愤怒只会将理智平白烧灼殆尽,导致战斗坠向最糟糕的后果。
在义勇年少为姐姐的离去沉浸于无法自拔的悲伤情感中时,是他果断地用一巴掌和最决绝的话语打醒了义勇。在此次任务中,在一招不慎便面临着全军覆没的结局时,是他刻不容缓地选择了独自断后为伙伴求得生路。他总是那个在最无望的关头,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并且能做到的人。
但是现在……理智摇摇欲坠,心脏破碎支离。
童磨是在挑衅我。
他在干扰我。
没错,他是故意的。
义勇倒在地上,他的脸色惨白,脸上的血迹却鲜红。背后突然一阵锐利的针刺感袭来,锖兔一个激灵——他刚才真的听见义勇呼吸了吗?他刚才有没有观察义勇的脉搏?锖兔打了个寒战。
面对着寒风利刃,他突然抽刀回身。曼莲华甩弄的冰藤几乎是下一秒就在他在肩上扯开一道新鲜伤口,而他纵身一跃,带着一身血痕奔向义勇。
他急切地蹲下,伏下身去拉起义勇右手,慌乱地摩挲,寻找那跳跃的脉搏,又低下头去克制地贴在义勇胸膛,心脏的跃动声几乎让他热泪盈眶。
羽织早已破烂不堪,肩上的伤口处,鲜血沿着手臂流淌下来,沾了一手,随着他的动作,在黑发青年腕间留下黏糊糊的血印。
“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啊……”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嗖。
一阵疾风兀起,带起锖兔垂落耳畔的头发。
几根冰棱划破空气,从背后狠狠扎进了他的身体。
锖兔被冲击力带得差点扑倒,面前是昏迷的义勇,他狼狈地手肘撑地,勉强支撑自己的身体,整个人弓着腰伏在义勇身上,面颊与青年的鼻梁之间的距离几近忽略不计,义勇睫毛微微颤动,似是要挣扎醒过来。
“义勇……听话,别醒。”锖兔的嗓音嘶哑。
他咬牙伸手,摸索到身后卡在肩胛骨里的冰棱,颤抖着从血肉中将它抠出来,丢在地上。就算不用看,锖兔也知道自己此刻看上去有多凄惨,他不想让义勇看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昏迷的青年表情并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睫毛颤动,面颊肌肉紧绷。锖兔低下头去,用鼻子亲昵地蹭了蹭义勇的鼻梁,将他们之间的距离主动消弭,鼻息间呼吸交错,他贪婪地去嗅闻对方的吐息。
发丝垂在两人面容间,黑色与肉色的发丝交错相缠,两人面容藏在垂落的发丝后,朦胧不清。只见上方那人似乎是在艰难的喘息中俯下头去,轻轻碰了碰下方那人。
唇齿轻碰,蜻蜓点水,恍若亲吻。
——咻咻。
空气中新凝结出几根冰棱,它们前赴后继,袭向水柱。
那是鬼杀队年轻的支柱,他的身躯颤动着,却始终不肯挪开,不肯闪躲,只是弓下身,用背脊牢牢护住怀中的青年。那背脊遍布血痕,伤痕累累,并不厚重,也不坚实,却以惊人的毅力坚守着,像是要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自己被压垮为止。
轻飘飘的拍手声在他们背后响起,童磨慢慢走上前:“真是令人惊叹的感情呀!我都快要羡慕起来了呢。”
锖兔被冰棱几乎扎成了一只刺猬,童磨一挥手,那些冰棱便随着他的指令,猛地抽离开,沿着攻击的轨迹倒飞出去。
锖兔喷出一口血沫,身体软下去,倒在义勇身旁,呛咳出声,难以言语。
温热的血沫飞到义勇脸上,那闭上的眼眸微微颤动起来。
童磨看着两人倒在地上的身影,感觉自己几乎都快要同情起他们了。
这多不公平啊。
身为人类,偏偏要和违反自然天性的鬼物战斗。鬼物能突破世间常理,而人类却只能不断地压迫自己的极限力量与他们战斗,只能在自然天理的催逼之下,只能在极度压榨自己的生理与心理中,通过不断的失去、不断的付出,勉强与恶鬼抗衡。而最终经过了那么多努力,那么多抗争和付出,最终还是失败失去性命。这之前的所有努力和仇恨,是多么没有意义啊。
不如直接乖乖地被恶鬼杀死,平顺地迎接自己的命运,早日去往彼岸,而不是重伤濒死,凄惨万分地结束自己的终场。可是观众还未就位。
童磨看着躺倒在血泊中,却还在勉力挣扎的青年,看着他双眼中仍未断绝的光芒,面无表情地想着。
继而叹息一声,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铁扇。
堂屋走廊处,奔跑的声音由远及近。不死川实弥背着小槿,整个人警惕心提到了最高,汗珠不断地从他额上滑落。蝴蝶香奈惠在他身侧,眉头紧锁,帮他戒备身后可能产生的追击。
走廊一片静谧,离义勇与锖兔前去断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空挡的走廊里只回荡着两人脚步声,伴随着小槿偶尔的啜泣。
他们突然听到了第三个人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似活人,步伐间隔平均而频率高,细碎轻微,不紧不慢,起初在身后,间而到了头顶。不死川实弥面色一沉,与蝴蝶香奈惠默契地加快了速度。那脚步声却紧紧跟了上来,索命一般坠着几人心脏。
就在不死川实弥觉得自己快要受不了持刀砍去的时候,天花板在他们头顶上砰然炸开,什么东西坠了下来。
伴随着巨大的烟尘与木屑的,是一个小小的人影。
一个没有面目的冰晶人偶,保持着坠落缓冲的下蹲姿态,从地板上的坑洞里缓缓站了起来。两把小扇子持在它手中,随着它转身的动作,绽过一道寒光。
它看向小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