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歌》十九丌

2、第二章

　　这世上，有人食山珍，品海味。亦有人难饱腹，饥饿苦。
　　谢时韵认真在乞丐堆里寻找着什么。
　　林来意不明，问道，“来这里做什么？”
　　谢时韵并不回答，只对着她笑了笑，然后向着其中一人招手。
　　那是个小姑娘，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双眼睛大大的，黑黑的。她听话的朝谢时韵走过来。
　　谢时韵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子，伸出手去，那小姑娘却神色讪讪，不敢来接。
　　“拿着，去买些吃的，与你的…与你的朋友们分食了吧。”谢时韵道。
　　林来意偏过头去看她，她十分惊讶，一个杀人无数的人，也会有这般热心肠吗？
　　谢时韵到底想做什么？
　　小姑娘这才接过了银子，对着谢时韵不停道谢。
　　看着那张脸上的色彩，林来意却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看着谢时韵将那姑娘杀死的时候，林来意竟毫不意外，只是她不明白，谢时韵为何要杀一个乞儿？
　　“难道也有人花钱买她的命吗？”林来意看着谢时韵，胸口起伏明显。
　　“不，她之所以要死，是因为你，因为你林来意。”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来意喊道。
　　“嘘…”谢时韵看着她气恼的样子，“你不是要杀我吗？想杀人，你得先活着不是吗？”
　　“你要是想活着，那就得有人替你去死。”
　　若是活着得以他人性命为代价？若是如此的话，她与谢时韵又有何不同？
　　可爹娘不都死了吗？她林家上下不都死了吗？
　　林来意越想越难受。
　　谢时韵将尸体带到林府，从林来意房里随手拿了一件衣服替换上。
　　她看了看站在门外发愣的林来意。
　　“过来。”
　　林来意走过去，谢时韵把油灯塞进她手里。
　　“点燃她，你就能活下去，活着才能杀人。”
　　听见谢时韵的话，林来意瞪大了眼睛。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心狠手辣之人。
　　她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个小乞儿，一刻钟前，开开心心吃着东西会想到那是她人生最后一餐吗？
　　在她伸手接过谢时韵手中的银两时，她可知，那人会在她说“谢谢姐姐”时，一剑刺穿她的身体吗？
　　“怎么？不想活着吗？”见林来意久久不动作，谢时韵开口问道。
　　“你知道她的名字吗？”林来意问她。
　　“死在我手上的人无数，我并不需要知道他们的名字。”
　　或许刚开始是知道的，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是知道的，但她杀了太多人，早已记不清了。
　　一个名字而已，死人的名字而已。还叫她铭记一生不成？真是幼稚的孩子想法。
　　谢时韵看着林来意的眼睛。
　　“可我记得。”林来意一松手，油灯落在地上，火光爬上地上躺着的人的衣服，又爬上她的身体。
　　林来意哭着说，“可我记得。”
　　“我林家二十七口人，还有她！”她指着地上被火光吞没的人，“阿水…”
　　“你欠他们的，我会一样一样的拿回来。”

　　“那边怎么这么亮堂啊？”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说了这么一句。
　　“哎呀！失火了！林府失火啦！”一人拍着大腿慌忙叫道。

　　火势很大，将黑夜撕裂了一道口子，亮如白昼。
　　林来意居然不哭不闹，倒是让谢时韵没想到。
　　她以为她是不肯的，毕竟亲手烧掉亲人的尸体，烧掉自己的家，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很残忍的一件事情。
　　可林来意做了，不仅做了，竟还胆大的跟着她，穿过街道，出了城门，越过树林，站在了山顶上。
　　已经深夜了，为了避免成为林中野兽的裹腹之食。二人寻了处破庙稍作休息。
　　庙宇虽破败，但好歹也有片瓦遮头。谢时韵草草收拾了一下，在地上铺了好几层稻草，弄出了个夜里休息的地方。
　　看着林来意脑袋一点一点的，谢时韵好笑的摇了摇头，又抓了一把稻草铺得更暖和些。
　　生好火，谢时韵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先行躺了下去。
　　林来意却还是一脸戒备的看着她。
　　谢时韵笑了笑，“怎么，怕我杀你？”
　　“该怕的人是你。”林来意说完，气冲冲走过来，也跟着躺了下去。
　　身旁的人辗转反侧，闹得谢时韵也睡不着。
　　她坐起身来，扳过林来意的身子。林来意正压着声音在哭，身子一抖一抖的。
　　“我冷…”
　　谢时韵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起身往火堆里又加了几块柴火。
　　谢时韵回去躺下，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星星。正打算闭眼睡觉的时候，腰却被人扣住。
　　“娘…”
　　谢时韵无奈的叹了口气，收回已经快要碰到林来意的手，任由她抱着。
　　夜里谢时韵醒了好几次，林来意抱她抱的紧，她做了个噩梦，梦里她在水里，四肢都被水草紧紧缠住，她想要挣脱，却被缠得更紧。她想要呼吸，一张口水就争先恐后钻进她的口鼻中。她几乎就要以为再也醒不过来了。
　　可是当她醒来时，她也没有解脱的快感。因为她清楚，那并不只是一个梦。

　　林来意醒来时，谢时韵还在睡。
　　林来意取下头上的钗子，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想好了再动手，我杀人可比你熟练得多。”
　　谢时韵睁开眼睛，目光从林来意手上的钗子移到她的脸上。额上的汗珠顺着往下滴。
　　明明害怕得不行，却也还想着杀她。
　　林来意低下眼睛去看她，明明自己才是俯视着的人，为什么会觉得被压制。
　　谢时韵坐起身来，看着林来意的眼睛。
　　“我知道你恨我。”林来意也看着她，谢时韵接着道，“可你也杀不了我。”
　　“林来意，杀人，是很难的。”她说着，眼神开始散乱，像是在回忆一些事情。

　　“阿韵，动手。”
　　“阿韵，从今往后，你要替我去看我看不到的风景，替我去…好多好多地方。”
　　“答应我，阿韵。”
　　“不！”
　　杀人多难呐，杀一个人，就得失一颗心。

　　“那你教我，教我如何杀人。”林来意说得认真，谢时韵却只觉得好笑。
　　“我教你？杀我？”
　　“我不会杀人，所以你教我。”
　　“会杀人没什么好的。”谢时韵想要起身。
　　林来意伸手抓住她的衣角“难道被人杀就是好的吗？”
　　谢时韵低头看着林来意手中的那片衣角，皱了皱眉头。
　　其实都不好，什么都不好。
　　可这是林来意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谢时韵杀了她全家，她是一定要报仇雪恨的。可是她不会武功，她不会杀人。
　　谢时韵若肯教她，她就一定能找到打败她的方法，她一定能的。
　　谢时韵默了默，抽回自己的衣角。
　　“我去找点儿吃的，你在这儿等我。”
　　谢时韵加快步子，只想要逃离。她不喜欢林来意那样看着她，她不喜欢林来意的眼睛，那么清澈。在她的眼睛里，自己的影子那么难堪。
　　她害怕，某一天，自己的一切都会被看穿，无所遁形。那多可怕呀！
　　她也会有害怕的事情，那些她不愿回忆的过去种种，那些她原本以为遗忘了的，不会再出现的东西。居然又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脑子里。
　　这让她感到难过。
　　每当林来意用那样荒凉的神情看着她的时候。

　　回去的时候，林来意仍坐在原地，小小的人儿缩成一团。听到她的声音时，会抬起头来看她。
　　谢时韵微微愣神，将采摘的果子递给林来意，走到门口坐下。
　　林来意吃了几个之后，走到谢时韵旁边坐下，递过去一个果子。
　　“你不吃吗？”
　　“与你无关。”
　　林来意撇了撇嘴，收回手。忍不住嘲笑自己，居然会觉得刚刚谢时韵一个人坐在这儿的背影有些可怜。
　　有这份善心还不如拿去喂狗。
　　泄愤似的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果子，林来意这才觉得心里爽快了些。
　　“你走吧。”谢时韵开口，“别再跟着我了。”
　　林来意手上动作顿了顿，腾的一下站起。
　　“走？你叫我往哪儿走？”
　　“十年，我给你十年时间，你去拜师也好，去买凶也好。十年之后，我会在这个地方等你，我等你来。”谢时韵看着她。
　　林来意冷笑一声，“要是你先死在别人手里了呢？”
　　“我…”
　　“我哪儿也不去。”林来意说。
　　这辈子，我都要跟着你，直到你，死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