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歌》十九丌

1、第一章

　　城中热闹得很，再过两日就是灯节了。
　　夜里点灯的人也比往日多了些，街道上跑过三三两的孩童，追逐打闹着。摊贩们高声叫卖着货物，脸上好不快乐的模样。
　　林府今日也是一派上下忙碌，想着将这府内也好生布置一下。
　　“小姐？哎呀！这是又跑哪儿去了？”何婆婆推开屋子却不见人影，心下便知这林来意肯定又偷跑出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马上就要开席了，若是叫老爷发现了…
　　不行不行。
　　何婆婆招手唤过来一人，“小莲，你快出去找找…”
　　“找谁呀？”林来意慢悠悠晃着步子走进园子。见何婆婆面色不对，立即伸手拉住了何婆婆的衣服撒娇。“我方才是在书房看书呢，婆婆。”
　　这一招，林来意用了不下百次，次次都好使。
　　果不其然，何婆婆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明显软了下来。“你呀你，还想叫老爷夫人等你多久哇，还不快去吃饭。”
　　“好好好，马上就去现在就去。”
　　林来意小跑着朝偏厅去，还不忘回过头来对着何婆婆笑。
　　回眸间，院中来得正好的花儿也有几分逊色。
　　她家小姐，可当真是个美人。
　　林怀忠负手而立，站在屋内。眼角看见一个粉色身影跑来，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不打算理睬。
　　林来意知道她爹在生气，眼珠子转了转，跑到林夫人跟前。
　　“娘，爹这是怎么了，见女儿来了，也还板着一张脸。若是女儿做错了什么，可千万要告诉女儿知道，可不要气坏了身子。”说着说着，还做出一副要哭的样子来。
　　可心疼死爱女如命的林夫人了，“怎么会呢？你爹他啊，是在想官场的事，想得入神了，这才板着脸。是不是啊？老爷。”
　　林怀忠虽气恼，但夫人的话还是得听的。更何况他夫人一双眼睛盯着他，其中意味不明而喻。
　　“是是是，官场苦恼多。”林怀忠将林来意招到跟前来，笑了笑，“长大了，意儿大了。”
　　“好啦好啦，话几时不能说，还不快上桌吃饭。”林夫人瞪了一眼林怀忠。
　　“吃饭吃饭。”
　　甫一坐下，便听见一声暗器凌空而来的声音。却是钉进了一侧的柱子里。吓坏了众人。
　　“老爷你看。”
　　林怀忠接过下人从柱子上取下来的飞镖，镖上有一张纸，打开一看，纸上画着他的画像。再一看，林怀忠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千机…千机阁的暗杀榜，怎么会？究竟是何人，非要取他性命？
　　“爹…”林来意拽着他的袖子，林怀忠看着自己的女儿，回过神来。
　　“意儿乖，带着你娘，躲起来。”
　　“老爷！”
　　林怀忠一把抱住林夫人，千机阁要杀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夫人，你和意儿，定要活下去。”
　　“来人！还不快带夫人、小姐离开！”
　　林来意挣扎着，她不知道父亲看到了什么，但她直觉，如果离开了，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爹！”
　　林怀忠对她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脸，从身上解下一块玉佩。
　　“走吧…”林怀忠转过头去不在，任凭林来意如何呼喊，也不再多看身后一眼。
　　谢时韵站在屋顶上，听着下面传来的急匆匆的脚步声。这情况她见得多了，并不介意多给他们一点时间，反正到最后，都是要死的。
　　“阁下在哪儿？何人要取我性命？”
　　差不多了，谢时韵一跃而下，落在院中。
　　林怀忠到底是朝廷命官，二人相对也无半点惧意，倒是比那些跪在地上求她的人，多了几分傲骨。
　　但那又如何呢？
　　“知道了又如何？”谢时韵走进去，过程中杀了两个朝她扑过来的家丁。她出剑很快，快到被她杀的人还来不及反应。
　　林怀忠也拔出了剑，向着谢时韵冲过去。
　　“我还以为，来杀我的会是一个男人。”
　　“女人又有何不可呢？”谢时韵足尖轻点，一个闪身，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林怀忠身后。
　　“我可比他们厉害得多，林大人。”
　　剑身靠近他脖上的脉搏，只需要轻轻的拉一下，那个地方就会瞬间喷出血水来。
　　死亡离得那样近，林怀忠却笑了。“我曾听闻，千机的人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如今看来，原是假的。”
　　听到“千机”二字，谢时韵扬了扬眉毛。的确没有人能够看到千机的人的容貌。可她，从来都不是千机的人。但这一点，谢时韵懒得与死人解释。
　　“我虽不知是谁要我的命，但…请放过我妻女，她们是无辜的。”说着，林怀忠就着颈上的剑自刎了。
　　“可惜了林大人，那人要的，是你一家二十七口人的性命。”
　　瞬时，一个个人接连倒下，流出的血顺着地上的缝隙，融合一起。
　　谢时韵擦拭干净手中的剑，将带血的帕子扔在地上。
　　她记得任务上说的林家应是二十七口人，可她杀人时，心里数了数，还差两个。那两个人，在哪儿？
　　后院里，林夫人含泪拉住想要冲出去的林来意，她不怕死，但她要林来意活下去。
　　“来意，待会儿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出声。”
　　“娘…”
　　“娘，总归是要离开你的，但你不要害怕。”林夫人摩挲着林来意的脸颊，她的女儿还那么小，尚未及笄。“娘会保护你，所以你也要，保护自己，知道吗？”
　　林夫人哭了，林来意也哭了。她跪在地上，抱住林夫人。“我要和你一起活着。”
　　脚步声渐近，此时，林夫人的心跳如雷鼓。“不…不许出来，不论你看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不许出来！”没有时间了，把林来意藏进衣橱里。林夫人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正襟危坐着等待着谢时韵的到来。
　　林来意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透过衣橱的缝隙，她看见一个女人走了进来，然后她手中的剑刺进了母亲的身体。
　　“啊…”林来意咬住右手虎口，她受不了了，她想哭。
　　却在一抬头，撞进谢时韵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毫无感情的一双眼睛，就像是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入她的眼一般。可偏生得好看，眼尾上挑，抬眼间自有一丝妖气泄露出来。
　　谢时韵走过去，奇怪的，在这短短的几十步距离里，她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不过都不重要，她的过去，可没什么值得怀念的。
　　打开衣橱，看见瑟瑟发抖缩成一团的林来意。看起来可怜极了，就像是刚刚出生的一只幼狼，牙齿不够尖利，皮毛不够厚实。待猎人来时，只能躲在一旁害怕发抖。
　　长得倒是不错，只是可惜了。
　　“我要杀了你。”林来意恨恨地看着她。
　　谢时韵眉头一挑。
　　“我叫林来意，你叫什么名字。”
　　谢时韵将林来意上下打量一番，“谢时韵。”
　　她从未这样过，同将死之人说这般多的话。或许是她从眼前这小姑娘的身上看到了一些，她也说不清楚的熟悉感觉。就像很多年的自己，眼睛里，有些那么多的恨意，似乎稍稍一碰，那恨意就能化作一把把刀子，扎进一个人的心里去。
　　算了，给她个全尸吧。
　　右手握住剑把，她的剑很轻，划过去就像羽毛落在脖子上一样，。但她不敢担保，那之后，血液奔涌而出的时候，这个小女孩儿，会不会感到疼痛，甚至流眼泪呢？
　　居然会想看一个人流泪，谢时韵因这想法而微微愣神。
　　“杀人偿命。”林来意咬着牙，红着眼。“谢时韵，我要杀了你。”
　　她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在谢时韵耳边低语一般。
　　谢时韵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物，她收回去拿剑的右手。“你说什么？”其实她耳力很好，听得很明白。
　　只是第一次，一个显而易见的弱者，居然在挑战她。她一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可是，一件绝对不公平的事情。
　　林来意来抢她腰上的剑，在快要碰到的时候，谢时韵按住了她的手。
　　看着林来意红红的眼睛，谢时韵忽然不想杀她了。于是呼出一口气，笑了笑道：“好，我等你来杀我。”
　　听到这句话的林来意，放声大哭起来，她终于，可以哭出声来。
　　“我要杀了你！”林来意大声喊了出来，并且不断重复着。“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记住，我叫谢时韵，灭你满门的，谢、时、韵。”
　　林来意含着泪看她，看得并不真切。可她想，谢时韵一定是满脸不屑的。
　　“林来意，总有一天，会杀了你的人，是我林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