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情事》六月暑

16、一一，对不起（改）

　　“方旖。”
　　那一声沙哑犹在耳边，使劲地甩了甩头，冗长的邮件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方旖，开会了。”
　　随手拿了工作笔记，往会议室去。

　　公司近期准备运行SAP系统，替代原先的R3系统。
　　方旖是部门的Key person，长达两小时的电话会议之后，头痛耳胀，新加坡人的英文发音听着有些晦涩。
　　不过也有一个好消息，为了更顺畅的运行SAP系统，各部门的Key person将赴新受训。
　　首要做的一件事是回家办护照。

　　刚把去新受训告诉湘云，那边的河东狮吼震得她不得不把手机拿离耳朵二十公分远。
　　“任你剥削，想要什么写张条，都给你带回来，行了吧？”
　　听起来，欣喜若狂，好像去的是自己。
　　“行，请吃大餐，不过好像你还欠我一顿，……好，一事归一事，等办好护照再请你，可以吧？”
　　挂了电话，恨恨地想，这丫头是吃定自己了，再一想，最近她沉闷了许多，工作房子都要换，最大的问题是男人要不要换？
　　从新回来后要找时间和她好好聊聊。
　　感情这件事，就如to be or not to be一样，十个人就有十种问题，各有各的烦恼。

　　坐在回家的高速巴士上，收到一条短信，以为又是“欢迎来到xx城市”的随行广告，正要删除，定睛一看，林欣然？
　　同窗毕业十周年回校大联欢。
　　方旖chinaren记录里，有高中，大学，独独少了初中。和初中同学几乎没有联系，只有一位，就是林欣然。
　　读书时，独和她玩得比较好，算得上亲密的朋友。后来听说她被某著名医学院入取，七年临床实验。
　　巧的是，有一回，方旖身体不适去医院检查，遇上了林欣然。没想到，久未联系的老同学在其他城市相见。
　　互换了号码，两人有时会相约见面，不过很少聊到从前的事，许是如此，方旖甘之如饴地接受了老同学的友谊。

　　从短信中可以看出林欣然的兴奋，这应该是一条群发的号召短信。
　　毕业十年，忆往昔，重温校园梦；看今朝，共叙同窗情。
　　方旖眉间神色淡淡，坚定地删除了短信。

　　把回家的头等大事办完，悠哉游哉地和老爸在棋盘上酣然而战。
　　“不行了吧，速速投降，保你全尸。”一番攻城掠地之后，胜券在握的方爸喜上眉梢，招安女儿。
　　“士可杀，不可辱。”坚决不降，她瞅准敌人得意忘形之际，置之死地而后生，使偏招挽回形势。
　　方爸看到女儿不但不从，居然抵死反抗，竟然有逆转之势，连忙小心应对，连出杀招，既然不降，那就让灭亡来得更猛烈些吧。
　　形势急转直下，最终有节气的人还是壮烈牺牲了。
　　“一一，你爸这叫做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想输都难。”
　　饱尝胜利果实的方爸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姜还是老的辣，不才佩服佩服。”有腔有调的恭维令老爸开怀大笑。
　　“一一，你的手机一直在响。”方妈妈拿着方旖的手机走过来。
　　“我去接电话。”

　　走到房间，看着闪动的三个字，微叹着按了接听。
　　“方一同学，还是不是老同学，好朋友，怎么半天没回音？”爽直的声音带着些许埋怨。
　　“什么事？”
　　“没看短信吗？就是同学聚会的事，要来得都确定时间了，就差你。”
　　“我没时间，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点。”
　　“别介呀，同窗十年后见一次面也不容易，下次再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说不定这辈子再难见一次。”
　　在北方念书的林欣然说话时而夹杂北方腔。
　　“我真没空。”挡驾得很无力。
　　“忙啥事啊，就这周六，你赶回来，两个小时的路程也算不了什么。”
　　“不是，我……”
　　还没说完，被林欣然截了：
　　“对了，方旖，听说金亮和我们在一个城市，到时让他接你一块儿回来，不就行了？”
　　“欣然，这段工作挺忙的，根本抽不出空。”
　　“那......若是真抽不出时间，也不强求，这次的聚会照片会放到chinaren，记得去看。”
　　连chinaren初中班的通行证都没有申请，哪会追看聚会照片。
　　用谎言换来一份轻松，还是值得的，至少在目前的情况下。

　　从出入境办拿了护照出来，就听到有人喊：
　　“方旖。”
　　眼睛不自觉地上下跳了跳，回过头来。
　　“好啊，方旖，不是忙得走不开吗？怎么提前出现了？”林欣然一脸不解，似有些恼怒。
　　方旖晃了晃手上的护照：“回来是为了这事。”
　　“怎么，要出国？”
　　“公司派出去受训。”
　　“真好，更好的是你可以参加同学聚会，老天都帮忙，不去不行了吧。”
　　林欣然不计较过程的扑朔迷离，欣喜地望她。
　　“明天什么时候？”纵然无力，还是问了。
　　“安排是这样的，明天先在香格里拉午餐，之后包场一起娱乐，我们还特意想了几个小游戏……”
　　“我会按时到的，有事先走了。”
　　打断了她滔滔不绝，方旖逃一般急匆匆地离开了。

　　当晚，看着透过窗映照在墙壁上明晃晃的白月光，方旖辗转难眠，这真是天意吗？
　　拖到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的起床。
　　头痛欲裂，一旦睡眠不好，头疼脑胀就会伴随一整天，想到今天要面对的，一个头就成两个大，哀叹着又躺了回去。

　　“一一，不是有同学聚会吗？赶紧起来。”方妈敲着门，在外面喊她。
　　“起来了。”有气无力的，懒洋洋的爬起来。
　　盯着镜中硕大的两个眼袋，暗想糟糕，连忙拿了老爸昨天泡的茶袋敷在眼上，期待消肿。
　　随后细细的描眉抹胭，化妆品真是女人的好伴侣，片刻，一个清亮迤逦的美女飘然在镜中显现。

　　不早不晚，掐着时间到了香格里拉。如果不是林欣然拉着介绍，那帮老同学能认出方旖即方一来得少之甚少。对着一个个讶然惊艳的神情，方旖均复之微笑。
　　全班五十人，来了近四十，有些还拖家带口，开了六席。
　　方旖瞧了瞧全场，找了较偏的位置坐下。
　　林欣然作为发起人之一，前后忙个不停。如果她想不起来找人，静静地坐到午餐结束，也算有个交代。
　　周边坐着的人脸都很模糊，不知道是同学还是同学家属，一律报以微笑，并不深入交谈。

　　酒过三巡，有人姗姗来迟。
　　一群同学纷纷起哄，要迟到者罚酒致歉。
　　方旖在一旁冷眼看着那个被人簇拥在中心的俊俏身影，默默地品着食之无味的佳肴。
　　本想饭局结束就离开，林欣然在最后一分钟抓住了她，咄咄逼人：“敢不去，同学朋友都没得做。”
　　方旖只得硬着头皮赶到下一站－－皇宫□□。
　　一席人浩浩荡荡地包下了最大的厅，飙歌的奔着话筒抢去，牌搭子们围坐四方桌，砌长城的砌长城，斗地主的斗地主。
　　她靠在沙发的一角，听人海唱。

　　有人带着一身酒味欺坐过来，她僵直了身体，一动不动。
　　“方一。”他没有喊方旖。
　　她偏头冷然地看着，他应该醉了，眼神有些迷离，黑漆漆的深邃绵长。
　　不着痕迹的往后退，金亮直接压上来，紧紧地拽住她。使劲挣扎，根本没用，着急得用手去掐他。

　　只剩一对情侣在你浓我浓地唱情歌，其他人围坐在牌桌周围，没人注意角落里纠缠在一起的两位。
　　金亮双手扳正她的肩膀，搂到自己怀里，禁锢着她的挣扎，不住地呢喃：
　　“别动别动，就一下下，一下下就好。”
　　把头轻靠在她的肩膀上，浓烈的酒精味弥漫开来。
　　方旖急得手脚并用，尴尬难堪一道儿涌上来，为什么要来！
　　“一一，对不起。”
　　一句轻呢，冲进耳朵，她立时顿住了使劲的手指，怔在那儿。
　　怀中的男人在片刻安稳后，打起酣来。

　　从头痛欲裂中醒过来，金亮眼色懵懂醺然：“这是哪儿？”
　　“反正不是在某人香闺。”严瑜戏谑醉汉，不忘提供醒酒茶。
　　金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接过茶。
　　“谢了。”语音颇不以为然。
　　“有一个人，你也得和人说谢谢。”
　　“谁？”金亮猛地抬头，直视他。
　　换他来了兴致，慢条斯理地说：“你说呢？”
　　金亮的脸色暗沉下来，直挺挺地倒回床上。
　　“你什么时候和方旖成同学了？你们的缘分线拉得还挺长，不过人家现在好象不怎么待见你啊？”
　　金亮坐起身，阴沉沉地瞪他。严瑜视若无睹，继续说：“你醉那会儿，可是死命地抱着人不撒手，嘴里不住叨念着‘一一，一一’的，后来还是靠她帮忙把你塞进车里，你倒好，却吐了人一身。”
　　“你就当我犯浑吧。”
　　这一声叹息，震动了严瑜，两个男人对坐无言，陷入各自沉思。
　　“酒醒了，要不……再来点？”
　　严瑜喝了口罐装啤酒，点着了烟，静静地看着烟圈放大消散。
　　“晓梅原谅你了吗？家里的事解决好了？”
　　“亮子，犯一次浑可以，千万别犯第二次。”他的话语隐隐含着苦涩。
　　两个“浑”男人默默地饮着苦酒消愁。

　　下周飞新加坡，想起欠着湘云的债，约了时间，两人冲到美食一条街大吃了一顿。
　　不过是史小姐买单，借用她的话：这顿是欢送宴，当然得我请，等到时回国了，你要拿着美元来请客。
　　方旖出国受训，公司会提供津贴，按美元结算。
　　她的话，换来几个白眼。
　　“亲爱的，大屏幕上在放动画片，怎么没看过啊，最近不是流行喜洋洋和灰太狼吗？”湘云眯着眼朝上看。
　　市里各大路口的建筑物上设置了显示屏幕，奥运期间循环播放赛事，平时都是各类广告。
　　两人站在人行道上等绿灯，瞥眼瞧过去，方旖浑身一怔，定定地看着，绿灯已经亮起来，身边全是匆匆行走的路人。
　　屏幕上播放的，是猫和老鼠的故事，不是迪士尼的版本，硕大的标题一直在闪：一一，对不起。

　　有次，和金亮在一起，接到湘云的电话，那一句响亮的“猫啊”引来了好奇。
　　不情不愿地交待完出处，反惹得金亮时不时会称呼她一声“猫啊”，只能娇嗔地瞪到他不敢言，方罢休。

　　窗外，每过一个路口，屏幕上显示的一律是猫和老鼠的故事，忽闪着同样的五个大字：
　　一一，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