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情事》六月暑

14、我是方一一（改）

　　方旖的生活好似归回了原点。
　　和金亮之间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再没有了任何的联系。
　　这正是自己想要的，不是吗？

　　生活继续按部就班，工作也渐渐上了轨道。
　　这周是五一小长假，春节之后，就没回过家。
　　方旖打算回家。

　　放假前，要参加一个HRD的两日培训班－－卓越的秘书实务管理。未来方向变成了怎样做一位合格出色的秘书。
　　对于这个定位，方旖很迷惘。曾经设定的未来，是成为一位优秀的翻译人员。那个事故之后，着了魔咒般执拗地逃离了。
　　很长一段时间，感受不到对abc有丝毫的热情。

　　面试时，当字正腔圆的伦敦音从嘴巴里发出来时，满意的不止面试官，方旖也很吃惊。
　　语言这东西，是个需要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活，注重勤学苦练。
　　当初，学英美文化课，喜欢上了英国人传统有底蕴，厚积而薄发的文化理念，选定了伦敦腔规范发音，BBC news更是陪伴自己每日早起晚睡。
　　那时候，一个宿舍的人，早上起床和晚上临睡前都会相互问道：
　　今天你BBC了吗？或是今天你VOA了吗？
　　崇尚美国文化海纳百川的湘云是VOA的拥趸。

　　多年的苦读，还没有扔掉存有的一点根基，是否应该保存并继续提升，这个问题，如一团麻在方旖的脑中，没有理顺。
　　现在的重心还是做秘书吧，新领域中也可以学到很多。

　　并没有因为培训，就能晚起，睡个懒觉。
　　相反，HRD在开发区内，坐公交车有二十多站路，算算时间，出门竟然比上班还早。
　　昏昏沉沉地挤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方旖觉得头痛不堪，就差没晕车。
　　下了车，呼吸了新鲜的空气，不适感才慢慢消去。
　　走进HRD培训教室前，先去洗手间整理妆容，来参加培训的学员都是各大公司的白领，衣着讲究是最基本的职场礼仪。

　　培训老师曾做过奥运会的礼仪辅导师，这是一次极其光彩，值得骄傲的经历。
　　我为奥运狂，是08年每个中国人为之振奋的大事。
　　在两天的培训课上，老师不时提及礼仪方面的内容，训导大家如何做个有气质、有涵养的职业女性。
　　真正涉及秘书工作职能的内容反而不多。
　　当给自己提前放假，和工作相比，这样的培训，完全是来放松身心的。

　　培训结束，明天就能回家了，方旖一想到老妈的秘制鱼香茄子，归心似箭。
　　从HRD出来，走过招聘中心，才到公交车站台。
　　早晨来时，看到一群求职的大学生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就为了进入招聘中心，找寻一个机会。
　　四五点光景，站台上只有一位身着职业套装的美女，怀抱着一叠公文袋，在候车。
　　走近了，竟然是赵晓梅。两人自高尔夫会所后，再也没见过，方旖已经将她当成值得深交的朋友，赵晓梅对她也深有好感。熟络地问候完，两人交换了彼此的电话号码。
　　方旖上车前瞥到后面有辆白色335i慢慢逼近，莞尔一笑。

　　“遇到熟识人了吗？”严瑜在她上车后问道。
　　“是方旖。”
　　严瑜怔愣地看着一晃而过的公交车，说：“知道亮子什么时候回来吗？”
　　“真把我当你们两个人的二十四孝秘书啦，吃喝拉撒，什么都要管，你们又不是我什么人。”赵晓梅嗤笑。
　　严瑜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半晌，悠悠地说：“我不是你什么人吗？”
　　赵晓梅侧身，轻声问：“你是吗？”
　　看她越发白净的脸衬托着越发幽深的眸子，他受不了这样的逼视，看向车前方，深吸一口气，说：“你把今天招聘收的简历归纳整理好给我。”
　　“是，严总监。”
　　他分明听出了她话中的一丝讥笑，心猛地抽紧，拿出蓝牙耳机戴上。
　　须臾，接听的人，有气无力地回答：“喂……出什么事了吗？”
　　“我说，你是不是回趟家，就乐而忘返啦？”严瑜语带嘲弄。
　　“严大少，你要关心人，也做得细心点。你这样怎么把人追回来？”金亮轻咳了几下。
　　“不劳你操心。”严瑜终于发现病号，“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什么事就挂了。”
　　回家第二天，不知恁的受了凉发起烧来。金亮从小怕去医院，不管老妈的唠叨，硬着头皮在家挺着，这会儿浑身没气力，正在床上躺着，没精神应付无聊人士。

　　赶了最早的一班车回家，二个小时的路程并不远。
　　“妈……”老妈退休以后，方旖回家就不拿钥匙开门了。
　　“一一，回来了。”穿着围裙的方妈妈，笑容满面地开了门。
　　看到方妈妈，就很清楚方旖的容貌得天独厚继承了谁的优秀因子。
　　年逾五十的方妈妈，和方旖一起出门，常被人看作是一对姐妹。

　　“今天回来得比往常早。”
　　“嗯。”她累得不想多说话，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上。
　　“你休息一会儿吧，饿的话，自己削苹果。我去烧饭，就快好了。”吩咐完，方妈妈钻进厨房。
　　方旖躺了半晌，蔫蔫地爬起来，拎着箱子到房间里，收拾行李。将换洗的衣服放进衣橱，换上家居服，舒服地躺到床上。

　　虽然难得回家一趟，房间里永远保持一尘不染，窗明几净。
　　每次回家，方妈妈提前更换床单被套，把被子晒得满是阳光味道，为了女儿回来住得舒适温馨。
　　有位贤惠宽广的妈妈，是方旖最值得骄傲的事情，也最感幸福。
　　受妈妈的影响很深，尤其在湘云面前，淳淳善诱，好似一副当妈的模样。

　　蓦的想起来，湘云催促过，回家淘点好碟带给她。
　　即刻起身找出整理箱，积攒的碟片几箩筐，要找到印象不错的几本片子，并不容易。
　　从小，就喜欢收集杂七杂八的各种玩意，什么小学时特风靡的贴纸贴画，各式的趣味小游戏，现在都能在方旖的宝物箱里找到。
　　也许不再有那样的热情，这些代表了童年的美好记忆，舍不得扔掉，将它们大致分类，收着。
　　如果等到七八十岁时拿出来看，不知是怎样的光景。
　　翻到最后一层，没找到中意的碟片，估计在其他箱子里。
　　方旖随手摸出了一本略显破旧的蓝皮校园纪念录。

　　有八年的时间，方旖不叫方旖，唤作方一。
　　小学一年级，学习写得首先是自己的名字。发下来的练习本，都要一笔一划的先写上名字。
　　方旖不喜欢语文课，数学成绩名列前茅，偏科得很厉害，别提多讨厌在练习本上写名字了，常常把旖字写的方边旁高高在上，奇字的那一勾拖到谷底。
　　学完“yi”拼音，把名字一律写成方一。
　　语文老师勒令改正过，方旖一直我行我素，我的名字我做主。
　　几次之后，老师也任由她了。发展到后来，小学五年加中学三年，方一就是方旖。同学们只认识方一，家里人也习惯一一，一一地称呼女儿。
　　初中二年级，有一次，历史老师讲到中国近代史，开玩笑地说，解放前，农民没有文化，给自己家孩子取名，不是叫小猫小狗，就是用一二三来称呼孩子。
　　一句玩笑话，开启了方旖最难堪的梦魇。

　　遇见金亮，方旖不知道是老天的捉弄，还是应该称为世事的轮回。
　　其实，对他的认识早已深入骨髓。
　　从小学一年级到他初三休学前，两人一直是同学。
　　他没有把她认出来，除了方旖早不作方一，原本不分明的五官从十六岁发育开始，一点点地崭露峥嵘。
　　女大十八变，丑小鸭终究变成了美天鹅。
　　如果不是深刻的记忆，方旖也不会很快认出金亮。
　　现在的他褪去了青头小子的稚嫩，清新俊逸，夺人眼球。

　　同学近八年，两人并没有太多交集。
　　直到中学那三年，同在一班这个卧虎藏龙的地盘。全班五十位学生，绝大数不是款爷儿女，就是高干子弟。金亮的父亲彼时是公安局副局长，这不稀奇，两个副市长的女儿也在班上就读。方旖家顶多算是中产阶级。

　　从那句玩笑话起，方旖成了全班瞩目的焦点。
　　以金亮领头的一帮愣头小子，每次见到她，竭尽所能唏嘘嘲弄，恶作剧更是连连发生。到后来，班上又盛行一个流言，说她是霉星下界，三尺之内定能霉到身边人。
　　弄得方旖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的承受着攻击。
　　渐渐的，同学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看到她走过来，会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躲闪，好像她身上真有什么不祥之物。
　　年幼纯真的心在受到猛烈的撞击后，慢慢发生变化。
　　方旖不再活跃，性子越变越冷，冷眼旁观金亮幼稚的行为。
　　也曾有过反抗。
　　一次，放学后，拿自行车时，发现轮胎上的气门没了，只能推着轮胎瘪瘪的车回家。
　　第二天，报复性的把金亮的自行车胎的气放光了。
　　结果，她的车胎再次惨遭毒手，被戳穿了。
　　对于金亮的所作所为，不是简单用一个恨字就能表达。
　　年少轻狂的少年可能只是因为好玩有趣，却毁了方旖心中本是如歌岁月的青春年华。

　　翻开纪念录，大多数同学留言很雷同，一句“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在她的眼里不是鼓励，不过是提醒那段不堪回首年月的存在。

　　“方旖，我在追你。”
　　这句话，听在耳中，不期然就会和曾经的嘲弄等同在一块儿。
　　如果从来不认识他，没有发生过从前的一切，也许能够接受他的追求，毕竟在相遇之初，心中也曾闪过悸动。有身家的青年才俊，没有几个女人能做到全然漠视。

　　“一一，吃饭吧。”方妈妈在门外招呼女儿。
　　“来了。”把纪念录塞回最底层，整理箱推回墙角，等吃完饭，再找找其他的箱子，看看有没有湘云喜欢的电影吧。

　　“爸不回来吃饭吗？”
　　方妈妈神色一黯：“你爸前段时间被车撞了，在医院。我们吃好了就去给他送饭。”
　　“什么？怎么没告诉我？多久的事情？”方旖急了，从没听妈在电话里提过。
　　“半个月了，不是怕你担心吗？你在外地上班，知道了也没用，省的烦心。”
　　就像方旖在外报喜不报忧一样，家里出了什么事，方妈妈不到必要时，尽量不说出来让她操心。
　　“那爸的身体怎样了？”方旖关切地问。
　　“快出院了，伤筋动骨的还是要回家养养。”

　　和妈妈拿着煲汤到病房时，老爸正聚精会神和临床的那位下棋，看他神色精神，她心里的石头才落地。
　　“这是你家女儿啊？小姑娘长得不错。”下棋的大伯说。
　　听到有人赞美自己的女儿，方爸爸自豪的神情立马浮现：“我们家的美女那是相当的多啊。”
　　“你这老头运气好，赚到了。”大伯揶揄方爸。
　　“什么老头，我还风采依旧呢，是吧，一一？”方爸很不服气。
　　方旖在一边乐不可滋，一个劲儿的称赞：“是......爸，不仅风采依旧，还风韵犹存。”
　　大伯在一边捧腹大乐，方爸没想到自己女儿竟然帮外人，嗔怪地瞪她。
　　“饭前一乐到此为止，汤快凉了，赶紧喝吧。”改作二十四孝女儿。
　　方爸爸这才偃旗息鼓，喝起了爱心汤。

　　金亮还是进了医院，刚开始的鼻塞头痛，很快发展成了咽喉肿痛。
　　看到儿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金妈妈不再利诱，直接威胁着押进医院。
　　挂完点滴，他感觉稍好，不想耳朵继续受毒害，央求着说：“妈，你先回去吧，我逛逛再回去，闷在家里太久了。”
　　“行，要不让小李回头来接你。”看着儿子略显苍白的脸色，认同他的要求。
　　“不用，难不成还找不着家。”
　　金亮立时掉头就走，老妈的音波功越发得厉害。

　　远远的一个熟识的身影窜入眼帘，他不敢确认，还是叫了出来：
　　“方旖？”
　　好像有人在叫自己，方旖眯着眼找焦距，回头瞧见门诊前站着一个男人，清爽风逸，深邃的眼眸死死的盯着自己。
　　她顿时呆怔在那儿，一股寒意从脚底泛起。
　　“一一，我们走吧。”方妈在一边招手。
　　迫不及待的赶上妈妈的步伐，挽着她的胳膊，不去理会身后如影随形的目光。
　　一一？
　　金亮目不转睛地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脑子里有一个影子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