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阱》邮游

24、二十四 祝你们好运

　　“呵。”荆国扬笑了“我在你心里就是一个没颜的野女人。”
　　朱桔理转头启车，认真叹一口气。
　　“不，是一个没颜的野人。”
　　“你露宿街头吧。”

　　去江市的前一天，朱桔理要抓紧时间拍个广告，荆国扬买了水果打好招呼去范宇家里吃晚饭。
　　伯父伯母状态都很好，伯父的位置坐的高，处理事情果断，他年轻的时候在边疆待过八年，身上有军人的肃穆，对家里人却很温和，不讲重话，没有家法。
　　范宇小时候受过最狠的责罚是面壁思过。
　　伯母待荆国扬也很好，永远是笑着，家里一直留有她的拖鞋。几乎每次来范家，伯母都会委婉表示要她住进来陪自己一段时间。
　　范家知道荆国扬的处境，想尽办法在情感层面上照顾她，这算是荆国扬接触过的富贵之家，足够大气，可是偏偏这样温和的母亲都在想办法为自己的儿子筹谋婚事。

　　打过招呼，荆国扬和范宇坐在庭院里的小石凳上。
　　“扬扬，你还要不要玩秋千？”范宇问她。
　　院子里有一个木秋千，是荆国扬借住在范家那一年范伯父安上的，家里没养过女孩，他们算是在竭尽所能重新给她创造一个美好童年。
　　在范家的记忆是蒙上阳光的，这里一直都是她的一个避难所。

　　范宇和水仙的爱情从大学开始，水仙大二，范宇来她的大学做一个著名教授助教攒经验，他那一年在过考研的间隔年，结束了就会回M洲的顶尖大学读研究生。
　　水仙的日程安排很满，周末的兼职从早上八点排到晚上九点。
　　他们的爱情始于好奇，范宇的世界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女孩，越接触越了解，了解到差不多的时候爱情就来了。
　　范宇的心思很细，他很体贴，他会和水仙一起兼职，他那么养尊处优的一个人去做快餐店服务员，荆国扬都觉得不可思议。
　　累活重活都帮她做。
　　很多人追过水仙，她漂亮，优秀，妄图拿钱砸她的公子哥不在少数，唯一能做到这个程度的却只有范宇。
　　这是一个双向恋爱的剧本，演员全情投入，最爱的时候互相之间毫无保留。
　　范宇会耐心给她做规划，告诉她这个阶段应该去考什么证件，去哪个公司应聘哪个岗位，他最后说服这个缺爱又倔强的姑娘辞去所有浪费时间的体力活。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范宇在陪水仙成长，水仙越来越优秀。他甚至做了一个决定，申请了京市的研究生，和水仙读一所学校。
　　他们之间闹过，和好过，所有情侣之间该经历的全都经历过。
　　最初确认关系，水仙用那一个月赚下来的所有钱买了一对TN对戒，两个人一直戴在手指上，从来没摘过也没丢过换过。
　　荆国扬是通过范宇认识的水仙，荆国扬看过很多个家庭，也处理过很多男女间互相攻击到最后歇斯底里的不堪境界，
　　她第一次见识到美好的爱情，在范宇和水仙身上，眼神里都是止不住的爱意，默契到知悉对方所有小动作的含义。

　　她点着手机：“我给你转了十万。”
　　范宇的笑一点点消失干净，眼睛里的光灭了一半：“你，见过她了。”
　　“以后她家的人你该不留情面的见一个赶一个，算是她用所有情分求你。”
　　“是她欠你的，你一直都很好。”荆国扬重复水仙的话。
　　“她哥哥染上赌瘾，爸爸有癌症需要化疗，她生活很努力，认真工作，按时吃早饭，午饭在公司食堂，晚饭不规律，妈妈想办法从她这里扒钱养她哥，她没有存款，从我这里借了十万，处境不是很好，精神状态还算稳定，我劝她分家去别的地方散散心。”
　　“我提一句你的戒指摘掉了，她很好，已经让人看不出情绪。”
　　范宇没反应，荆国扬知道他在认真听。
　　他在摩擦左手中指的骨节，那里现在还残留一圈戒指印。

　　问题在脑袋里转了几圈，她还是问出来。
　　“哥哥。”牙齿咬紧，又松开：“你知道伯母什么时候开始找的她吗？”
　　他似乎在反应，似乎在思索，停顿好一会，话艰难讲出来。
　　“我出国那一年。”
　　荆国扬觉得自己的声音都跟着变涩：“她毕业那一年就开始了。”
　　范宇捏着指节的力度一下变大，过了好久，才缓慢放松力道。
　　“应该早点分开，是我自私了。”喃喃出声。

　　他们后来分分合合很多次，荆国扬没有一次真心觉得两个人会断，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她不知道原因，或者是她不想相信，本来只是两个人互相陪伴的简单事情，还要有一个门户相对的高门槛。
　　爱情里可以有很多主观因素，两个人一起解决叫情趣。可是一份纯粹的爱情不该掺杂进很多难以逾越的客观因素，两个人会被拖得疲惫，即使最后解决掉问题，身处其中的人也会伤痕累累。
　　勇敢的人也没有那么多取之不尽的勇气，和普通人一样需要休息，需要重新积蓄力量的时间。
　　荆国扬宁愿相信两个人是因为没有爱了才分开。
　　她没有的东西，至少她还可以选择抱有希望。

　　晚饭做的很丰盛，挑着她的口味做了一桌菜。
　　“扬扬，既然留在京市了，就常回来家里，有空来陪伯母逛街。”伯母对她很真心，笑容真切，荆国扬很敬爱她。
　　范伯父叮嘱了她几句江市的案子，让她尽力而为，不要冒险，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再行动。
　　荆国扬答应下来，离开的很满足，范宇开车送她回家。
　　没有车的好处就是处处蹭车。

　　朱桔理拍照拍到很晚，睡了三个多小时，第二天被荆国扬拉到机场还没完全清醒，在口罩遮掩下不停打哈欠。飞机四个多小时落地，从江市机场出来中午十二点多。
　　姚轻前后背两个包，一个是朱桔理的，他联系好接车司机，司机带他们去当地一家有名气的餐馆吃中午饭。
　　朱桔理睡了一上午，精神足，吃饭挑着热量小的菜梗吃。
　　上次听音乐会的教授算安宜的化学启蒙人，不过两个人断绝关系有几年了，他教过安宜很多基础知识，高级点的反应安宜自己研究，后来安宜在M洲造出几个小动乱被抓进C区监狱，教授就把她逐出师门。
　　“安宜反应快，曾经是我最聪明的学生，而且她有相当敏锐的直觉，你们在Z国想抓她会很难。但是她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过于自负，祝你们好运。”
　　朱桔理把教授的话转述给他们。
　　安宜当初在M 洲是自首，原因不明，把所有的行动都交代出来，手里的原料都上缴。
　　一个自首的人主动越狱，还从自己的国家往外跑。
　　多矛盾。
　　“小逃犯精神有问题啊，不好办。”姚轻评价。

　　下午去见江市警局姚亦远，调出来几个安宜在江市活动的录像片段，治安检测摄像头拍的不是很高清，模糊的人脸还是可以辨别到。
　　吊带，热裤，粉短发，还真的是张扬。
　　Z国有她的通缉令，她还在江市，她没干很恶劣的大事，联系了江市当地的小毒贩，不到一周，警方能查到的毒品交易率就翻了两倍。
　　他们最好在安宜离开江市之前抓到她。

　　在警局待一下午，到晚饭点，他们四个人离开警局就分开了，卫鸣和朱桔理回酒店，姚轻有人要见，荆国扬瞄上一家茶餐厅。
　　安宜在这家店出现过一次，姚亦远每天也安排便衣警察过去看，荆国扬想去一趟。
　　她露面的地方不是人多，就是地偏，这个茶餐厅算一个特殊的公共场合。

　　荆国扬打了辆车过去，店里有两三桌客人，很冷清，茶餐厅不火，餐厅亮点是有一个二层小露台，店长穿粉红萝莉裙，闲散坐转转椅上说欢迎光临，笑得甜。
　　楼下有两个服务员，一个刚从后厨走出来，一个在擦桌子。
　　荆国扬踩着木楼梯往楼上走。
　　坐在摄像片段里安宜的位置，靠中间，视野开阔。

　　店员拿点餐单跟上来，荆国扬接过来翻两页，册子有点旧，东西都很传统。
　　“美女爱吃草莓吗？”
　　“不爱。”
　　“草莓过敏？”
　　“不会。”
　　“推荐草莓派，今早果园刚送过来，今日限定哦。”
　　荆国扬抬头，先看到一个粉色贝雷帽，楼下店员都带这个，她不是荆国扬刚才看到的那两个店员。
　　少女左边脸颊贴一个卡通创口贴，黑头发，口红嫩粉色，刻意掩盖了唇线涂的有点外溢，戴深绿色美瞳，制服裙。荆国扬往她腰上看，露出一小截，有一个纹身，该是新纹上的，泛红，还没完全结痂。
　　是一朵花，枝蔓缠绕，纹身师技术好，黑花瓣勾的栩栩如生。
　　面积不大，几片细叶子用了深红色。
　　“有橙汁吗？”册子合上。
　　“啊，没有新鲜橙子了，真是抱歉，只能用带包装瓶那一种，推荐丝袜奶茶哦，是店里的招牌。”
　　“照你的推荐点。”
　　“稍等哦美女。”她伸手把册子拿走，转身下楼。
　　露台只剩她一个人，荆国扬把手机里的图片放大，细细看着。
　　手指点开微信。
　　J：给我一张安宜正面照片。
　　姚亦远那里的影像资料里有安宜模糊的脸部轮廓，她突然怀疑那些照片的真实性，人肯定是她，她做不到完全抹掉自己在这座城的痕迹，但是不代表她没有能力做改动。
　　过了几秒。
　　冷樱：找不到，我只能搜到她当时的入狱照
　　冷樱：16岁
　　后面紧跟着一张剃了头发的监狱里相片。

　　找不到。
　　荆国扬手心覆上一层薄汗。
　　安宜自负，那么她敢光明正大的出现在警察的视线里吗？
　　手指摩挲着这张图片，还很年轻，眼神里透着生涩的不知收敛的狂妄。眼睛的弧度，下颚骨的弧度，有极细小区别。
　　大体可以重合。

　　木楼梯吱嘎吱嘎的响起来，店员端着餐盘朝她走过来。
　　冷樱：你发现什么了，她越狱之后的人像都被改过，我复原要点时间
　　J：之前怎么不说
　　冷樱：？
　　冷樱：我一直没给照片，以为你们知道。

　　狗男人，面都没见过，谁给他的谜之默契。荆国扬把手机屏朝下摁在桌子上。
　　想站起来，腿发软，手上汗又积一层。
　　面上没显露，端盘子的还是刚刚那个腰上有纹身的小店员，嘴上的笑收了，眼里笑意还在，慢慢把草莓派和奶茶摆在桌子上，还有一小碟洗干净的新鲜草莓。
　　“草莓是赠的哦，恭喜您成为我们店里今天的幸运客人。”荆国扬盯她，她也不在意，视线从栏杆往下看。
　　荆国扬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她也没挣，任她抓。
　　绿色眼睛往楼下的马路上看，少女眉间带几分懊恼无奈：“他们两个每天都要来啊，也不点餐，现在的警察工资都这么少吗？”
　　两个便衣警察每天抽时间来店里坐，来了好多天，每天的报告都是没有异常状况。
　　荆国扬手上的力度慢慢放轻，从肌肉层开始放松，她的意识在变模糊。
　　“美女你慢慢品尝，楼上这里风景最好，我去给楼下的客人倒水。”
　　少女弯下腰，轻轻说。
　　荆国扬意识撑着，积了一头汗，最后昏过去。
　　她见到安宜了，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