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箜篌引》dellas瞬

9、思君如水，何有穷时

　　冬去春来，春光明媚。然而源氏面对烂漫春色，心头更加郁闷纷乱，悲伤之情丝毫未减。也有同窗好友照例前来贺岁，但源氏以心情不佳为由，竟自闭门不见客。只是在小常侯来访的时候，才打算请他进来，安排在内室和他见面。他先让侍者通知小常侯，诗曰：我家无有赏花人，君为底事探春来？

　　小常侯含泪答诗曰：

　　为寻幽香访仙居，

　　岂言寻常赏花人？

　　源氏看他从红梅树下悠闲信步而来，姿态异常优雅，十分羡慕，心想除了他之外，别无更合适的赏花人了。红梅才绽开几分，娇媚艳丽，恰到好处。这令他更记得未央在世时的往事来。但今年已无有洛在侧，大有今非昔比之感。

　　自从未央去世之后，源氏也不去别的故友那里，常长年累月身着雪白的丧服，满脸悲伤，怀念爱妻之情无有尽时。有几个未央的贴身侍女，多年以来与未央情胜姐妹，由于寂寞无聊，经常怀源氏闲谈往事。

　　记得第一次与未央生气，那是一个大雪的天气。他独自生气出去，直到拂晓时分才回到这个院子。梅花恰恰盛开如雪，站在格子窗外，浑身冻得几乎僵硬，天空风雪交加；梅花纷坠落地，淡淡香气布满整个院落。未央起身迎接他进去，态度温柔，平心静气，然而极力将被泪水濡湿的衣袖藏起来，不让自己发现，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源氏彻夜思念这些往事，真不知何生何世才能重逢，哪怕梦中相会也行。

　　小常侯心中亦是同样悲苦无依，他虽上疏解散国子监，却只是为了国家节支开源，并无其他想法。但是，这却令他失去了老师的信任，朋友的器重。如今虽已调去帝都，却仍只有源氏能懂他，他才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天色将晓之时，大概是侍女回自己的房间，只听得她们的声音，说道：“积雪好厚啊！”源氏一听，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拂晓，可是身边已经没有了未央，岑寂孤独，难以言喻，悲不自胜之下，吟咏道：“常思消失如雪融，天奈苛活浮世中。”

　　源氏为排遣相思之苦，照例起身，净手修行。侍女把火盆的炭火拨开，并陪他说话。源氏说道：“独自寂寞，昨夜更觉孤寂难耐。如今我已无欲无求，但是还有一些无聊的事情使我挂心。”说罢，看了看这些侍女，陷入深思。心想连自己也要把这些侍女抛弃，她们一定更加悲伤，实在很可怜。侍女们听着源氏平静的诵经念佛的声音，在旁人看来很普通的事情也会伤心落泪，何况是源氏，更是“衣袖栅栏岂能挡”，泪流如河，不能阻挡。她们朝夕看到源氏如此痛苦，也都感到无比悲伤。源氏对她们说道：“要说我活在这世上，能认识你们的小姐，并能结为夫妻，实在没有其他不满意之处，但同时也觉得自己遭受比一般世人更多更深的痛苦过眼烟云啊！说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说罢，举袖拭目，拭目掩饰，然而泪水还是顺着袖口掉落下来。众侍女见之，更是泪如泉涌。她们都想向源氏诉说为主人抛弃的悲哀痛苦，但谁也说不出来，只是唏嘘啜泣。

　　如此伤心悲叹，夜以继日，日坐愁城，不觉夕暮。

　　源氏对不是亲近的人一律不见，饶是如此，他在这几个月里神情昏迷，形态萎靡，与人见面，难免语无伦次，丑态百出，传闻出去，被世人讥笑。尽管世人议论源氏丧妻以后完全变成另一个似的，他还是置若罔闻，努力镇静自己，忍耐度日，却终不能抛弃俗世，毅然出家。偶尔也到枚府处走动，然而都是人未到，泪先流，弄得大家陪着掉泪，很不合适，结果无论对什么人都疏远了。

　　有洛未央的父亲回洛阳时，特意将几个侍女留在源氏身边，陪同源氏以慰藉寂寞。侍女们格外爱护院子里的那棵红梅树，说是“小姐特地交代我们看管的”，精心照料。源氏看了，非常悲伤。到了三月，百花盛开，尚未绽开的树木，枝头上也都含苞欲放，仿若罩着一片烟霞，春意泰然。已经成为未央遗爱的红梅树上，黄莺鸣啼，悠扬清脆。源氏闻莺声啁啾，便走出门外，吟道：“手植赏花今无主，黄莺不知依旧来。”

　　一边吟咏，一边在院子里散步。

　　春意渐浓，庭院里的景色与往昔无异。源氏没有心情欣赏满园春色，只是觉得心绪不安，触景伤情。无论什么事情，都情绪低沉，伤怀愁闷。一直向往着仿佛与这个俗世无缘的、连鸟声也听不到的深山，这种心情越来越强烈。棣棠花正开得绚烂娇艳，然而源氏也是触目惊心，见花落泪。别处庭院的花，总是单瓣樱谢后，再开八重樱后，再开山樱，然后才是紫藤花。而源家庭院的花，由于未央熟知各种花期的早晚长短，在种植的时候十分巧妙地配合交错，所以这里的花从不间断，总是春色满园。

　　源氏倚靠在边屋的高栏上，眺望着庭院的景色以及帘子里面的室内，若有所思。但见侍女们有的依然身着素服，有的已经换上平常的服装，不过也并非华丽鲜艳的绫罗。他自己身穿的便服长袍，虽然也是平时常穿的，但还是挑选朴素无纹的服饰。室内的布置装饰也非常简单。四周十分宁静，他觉得岑寂无聊，便吟道：“故人精心留春园，定将荒芜我去后。”

　　他从内心感到无比悲伤。

　　他看着放在净水里供奉于佛前的鲜花在夕阳映照下显得异常美丽，便独自道：“喜欢春花的人已经不在，花色也顿觉索然无味了。唯有这佛前的供饰，依然非常美丽。”接着又说道：“西边院落里的棣棠花开得无比艳丽，世间罕见。花非常大，漂亮极了。棣棠花算不上高雅，但是秾艳华丽，这就饶有情趣。种花人已不在人世，然而春不解情，今年开得比往年更加繁茂鲜艳，令人平添愁绪思情。”旁边一个侍女不假思索地吟了一句古诗“山谷无阳光，与春亦无缘”，算作回答。这首诗的全文是：山谷无阳光，与春亦无缘。无须空忧虑，花开过早落。源氏心想可以引用的诗词多得是，为什么要说“无须空忧虑”这样的话呢？真是令人不快。想想未央，从小就具有什么样的人品呢？不论什么时候，不论做了什么事情，她都很聪明机智，举止优雅，通情达理。源氏想起她的人品，态度，言行，泪水又禁不住夺眶而出，心情异常痛苦。

　　天气到了溽热时节，源氏坐在清凉的水榭里，独自深思，看着池塘里荷花盛开，不由想起“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的古诗，于是意气消沉，木然若失，独自坐到日暮。此时茅蜩鸣噪，宅院里的瞿麦花映照着夕阳。他觉得独自观看这般夏日傍晚景色，实在兴味索然，便吟道：“夏日无聊哭晨昏，茅蜩有心伴我啼。”

　　他看见许多萤火虫飞来飞去，又低声吟起“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的诗句。此时他所吟咏的，都是悼词。接着，又吟道：”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可见，忧思独伤心。“

　　七月七日七夕夜，源氏宅院与往年大不一样，也不举行管弦之乐。源氏还是终日苦坐，沉思缅怀。众侍女也没有出来观看牛郎织女星相会的景象。夜深之时，源氏独自起身，打开便门，只见穿廊前面的庭院里，花草树木上夜露浓重，便走到穿廊上，触景生情，吟道：“鸣琴在御，谁与鼓弹？仰慕同趣，其馨如兰。佳人不在，能不永叹！”

　　夏去秋来，风声渐觉凄凉。源氏回想这一年里，每天都沉浸在悲伤之中，神志昏沉，茫然不知所措。无论什么事情，都无法排遣源氏思念未央的悲哀情绪，而且这种情绪与日俱增。

　　这一年，源氏忍受着痛苦没有出家，然而他断定自己的舍弃俗世的日子已经迫近，不禁心情扰乱，感慨万端。他考虑出家前必须做好的准备，取出家中各种物品，从赠给侍女们；同时更加对老父老母孝顺。

　　源氏在整理物品的时候，有未央的画稿，特地束于一卷。这是他亲手整理并捆扎的，虽然已是遥远的事情，但观其墨迹，依然如故，果然可以做为留念。他只觉得两眼模糊，泪水漫过双眼，滴落下来，使他看不清画稿上的字迹。

　　十二月。

　　此时梅花已有几分绽放，情趣盎然。

　　源氏想起已是岁暮，顿感寂寥。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终于离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