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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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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出其烟渚,有女如荼。
虽则如荼,匪我思且。
缟衣茹蘧,聊可与娱。
春天来了,一阵风吹过。从二月开始直到三四月,这一条街满地海棠花瓣,花草香飘洒整条长街。瞬从会稽来到帝都都已有两个月。帝都果然与会稽大为不同,人尤其多,即使到了夜间,丝竹之声也可隐隐约约地传到胭脂巷尽头的侯府。胭脂巷之名源自这整条长街的海棠。人们形容花开时节这条长街如同少女脸上的胭脂一般,妖娆妩媚。
屈原说:“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曾经美好的容颜,美好的生命,美好的才学,美好的理想,都不能完成,这是生命落空的悲哀。飞腾的理想就如同这黄昏的晚霞,走进西科的道路上去了。
侯府的后花园有一小门,直通往莫愁湖。小常侯在路上修了整齐的木栅栏,方便瞬往返莫愁湖散步。瞬看不见莫愁湖的景色,可以感觉到湖面袭来的水气。水气中时时夹带着花香,让人心旷神怡。
静静的坐在湖畔,她便不由自主的想起春天兰叶的葳蕤,秋天桂花的皎洁。“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小常侯望着湖边凝思出神的瞬,道:“兰生空谷。”兰花生在一个寂寞的山谷之中,她“不为天人而不芳”,因为那芳香是兰花的本质。瞬此刻在他面前,在他心中,便如那空谷幽兰,高贵寂寞。“何求美人折?”她的自然芬芳美好,就是她生命的本质。
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自会稽来帝都,小常侯才发现自己和瞬走得越来越远。偶尔停下来一想,二人已经相隔了万里之遥。
面对着将落的斜晖,他满心的愁肠。“忆君君不知”,他无法和瞬回到过去,他没有勇气面对那双淡兰迷雾的双眸。是深爱他的母亲伤害了瞬,他有什么办法?他能对她说些什么呢?
瞬站在小木楼,又一次目送黄昏的落日,太阳落下之后月亮和星星出来了。而每到星星出来的时候,她都江堰市循着天上北斗星所指的方向遥望故乡会稽。她虽然不知还能不能回到会稽,但她的心永远也怀念着会稽,会稽的父亲。
每当这时候,瞬便令小衣取来箜篌,在暮色中弹起《阳关三叠》来。她对箜篌之技已入化境,即使失明,也能熟练地弹奏。箜篌弹奏起来悦耳动听,小常侯每次听了都为之沉醉倾倒。
小衣、休琴看见他隐身园中倾听小姐的箜篌曲,不敢作声。小姐的脾气已和从前大不相同,常常冷着脸,对侯爷更是没有好声气。她们私下谈论,以为小姐对侯爷纳妾一事耿耿于怀。却不明白瞬已对生活失去信心,未央一死,对她打击最大;又且双目已盲,对这个世界再无留恋,不过是度日如年罢了。
春去秋来,瞬所住小楼外面开满了菊花,在那烟霭迷雾之中,她觉得那菊花都有一种哀愁的姿态;而她的房中也有兰花,听到夜间的露水滴在兰叶上,好象那兰花也流出泪来。这是一个女子的一种悲哀的感情。她在什么样的情境之中呢?“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天气慢慢冷起来,罗暮之中,已感到一片寒意。在这样的孤独寂寞之中,她觉得真是“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东户”。月亮自东边升上来,自西方落了下去,她可以感到那月光照了这座小楼一整夜。可是,这是无眠的一夜。
而且昨天晚上刮起秋风。早上小衣告诉她,秋风把窗前碧绿的树叶都吹落了。
瞬倚着木栏用手指轻轻地捻着一树花枝。她只是拿着它,非但没有折,而是在低首一嗅之后,把手又放开了,什么话也没有说。
休琴在房间里焚香,香烟从香炉里升上来好象烟霭一样。纱厨的薄纱已经成为挽起,一阵秋风把门帘也吹了起来。
这时小衣唤了一声:“小姐,你进屋来罢,天气越发冷了,我热了一壶果子酒,喝了暖暖身子。”瞬回到房里,在这寒冷之中喝了一杯酒来减少她寒冷的感觉,但是三杯两盏的淡酒,怎么能够抵挡那么寒冷的秋风?
近来也没有接到远方家乡的来信,枚府的一切似乎都已遥远,连回到故乡的梦都没做一个,这两者离她都那么遥远。休琴见她脸颊晕红,抢过酒杯,嗔道:“小姐少喝些,可要醉了?”
正说时,小常侯掀帘进来了。
瞬不能视物,却听出了是他的声音。她抓住酒壶,险些便要将酒泼倒。小常侯连忙按住她的手,责备小衣:“怎么又让小姐喝酒了?”小衣低头道:“天冷,怕小姐---”小常侯取走瞬手中酒壶,心里暗处叹息,吩咐二人备来热水,为瞬洗脸漱口。
“旧时天气旧时衣,情怀不似旧家时。”瞬低声吟道。她年少时候的幸福美好的生活永远也回不来了。她走的路是漫长的,艰难的,困苦的。小常侯道:“瞬,你何苦如此?”
瞬望着窗外,嘴角牵起一丝讥讽,道:“你上书解散了国子监,害我父亲吐血而亡;未央为我而死,源氏哥哥至今痛苦欲绝。也许在你们这样的家族这些事情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但在我,却是一生的悔恨。”
小常侯脸色大变,万没料到她醉酒之后说话如此尖锐直接。小衣、休琴吓得跪下。小常侯在二人脸上扫视片刻,道:“我倒忘了,你这两个侍女是识文断字的。”小衣、休琴听他语气生硬,心中害怕,伏地不起。
瞬冷冷笑道:“不错,莫以为今日的瞬失掉双目,便会被你蒙蔽一世。侯爷既然敢为,却不敢承认,枉为男儿乎?”
小常侯怔了怔,一拍木几,震得几上茶杯直摇晃。瞬接着说道:“想必如夫人知晓此事,才下毒伤我。”小常侯无话可说。
窗外的梧桐,晚间的寒雨,到了黄昏的时候,听到滴滴答答都细雨下在梧桐树上的声音。
坐着马车去赏花,划着船去采莲的美好岁月彻底成为过去。是小常侯打破了这些美好。曾经,她过的是多么闲适幽雅的生活,和女伴们划着船去采莲,到了月亮都上来的时候,才划着船回家。秋天菊花开了,采了菊花插了满头的黄昏。当霜降的时候,倚楼登高,重阳饮酒作乐。她家是诗礼簪缨之族,女子也是从父读书的。和女伴们谈诗论画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
后来她嫁给了小常侯,初时,小常侯对她的细心、爱护让她感觉到父亲的爱又回来了;可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长久,不久之后的别离,鸿雁留声,却不曾分开他们渐渐走近的心灵;也许是太幸福了,紧随而来的便是痛苦?先是眼盲,然后是未央早夭,小常侯收妾。但是,这些痛苦还至于将她击倒,直至到了帝都,当有一天小衣和休琴在书房看到了小常侯的草疏,她才发现自己一直生活在谎言之中。
对于大家族的勾心斗角,她素有耳闻,却没有想到这些有一天会降临在她身上。父亲已死,又没有其他的亲戚,她突然觉得,孤身一人在侯府是多么可怕。如夫人只一句话,就可以让她从此不见天日;她甚至连原因也不知道。她不禁怀疑,小常侯娶她究竟是为了什么?仅仅是履行婚约?或是因为她的少年才名?还是也对她存了一丝情感?
小常侯自那次她酒醉后再也没来过瞬这座小楼。瞬嘲笑自己,是关在笼里的鸟儿,完全失去了自由;连她的出外访友的自由,也没有了。孔姬曾送信来请她过府赏花,也被小常侯打回去了。而袁宁怀了孩子,身体不适,和瞬也不能相聚。彼时恒温染病,战争眼看就要燃到江南。小常侯于是也更加忙起来,府中经常有不少将军、大人们造访,讨论战事。
小衣、休琴不时给瞬带回府外的讯息。瞬虽在侯府,对于现实却不能不关心,这样一来习惯来自父亲。她想,也许东晋王朝灭亡之日不久了。于是,她给小衣、休琴准备了银两,只待时局一乱,便放她们出去,自寻归处。小衣、休琴和她是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不逊于姐妹,一方面为她目前的处境担忧,一方面也为将来的去向犯愁。
帝都已断断续续地有平民离开了。官府怕传扬出去惊忧民心,不敢上报皇帝;不少官员却私下里卷起钱财,做好了离都的准备。
这几日,前秦军队连连大捷,消息已经传到帝都。
瞬望着门前的枯黄的落叶在秋风中翩翩起舞,一滴泪,坠落入地。她很久没有掉泪了。她想起了父亲,如果还在世,遇到这样的情况,定然不会逃逸。以他的性情,自会以死殉国。可是,对于这样一个王朝,是否值得呢?她突然这么想,心里也吓了一跳。
小衣见她伤神,跟着难过起来。这时,小常侯忽然来了。
休琴和小衣行了礼,侍立一旁。
瞬细眉一挑,神情显得高傲、冷漠。小常侯道:“前边战报不断,东晋已败下几个城池了。只怕不日便会过江。”他知道瞬对于时事政治颇为关心,与寻常闺阁女子全然不同。瞬心中一震,握住衣襟的手指微微用力,道:“或者这是必然的?一个王朝,如果过于腐败,总是不能长久。”
两个侍女听她说出这样的话来,大惊失色。
哪知小常侯却并未动容,只道:“瞬之所言也许有理,然我等却无力挽救。到了今日,很多事情想回头已是不能。”他的话语意双关,似乎在为自己的过往感到歉意。
瞬反而笑了,道:“只要有心,浪子尚能回头。”说着令小衣二人出房,想和小常侯单独说话。
看着小衣和休琴出去的背影,瞬道:“侯爷觉得她们如何?”
小常侯先是一愕,随即明白,道:“想不到瞬先有主张。”
瞬淡然道:“我不能拖累她们。论起容貌品格,小衣休琴不逊于大家闺秀。我的意思,请侯爷给她二人找个人品匹配的男子,也不要委屈了她们。”
小常侯点点头道:“这事我原已放在心上。”
瞬颔首致谢。小常侯道:“你我夫妻,想不到---瞬,我没能保护你周全,是我无能;你放心,前秦军队即便打过来,我也不会丢下你。”瞬微笑道:“瞬从来不惧一死。家父生前常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瞬虽一弱女,也不敢有违家训。”言下之意若真有亡国的那一天,她也会照着父亲的路,走下去。
小常侯听了不由心惊。走出房门,几乎撞到墙上。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他真正要失去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