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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山松乔,万世谁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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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望佳人,佳人岂在兹?
三山招松乔,万世谁与期?
庭院中秋草皆已枯萎,中人有芒草与其他草木不同,伸出的芒穗仿佛向人们招手,富有情趣。尚未吐穗的芒草犹如贯串着露珠的丝线在风中婀娜轻柔地摇曳。秋景殊异,然而晚风瑟瑟,沁人心肺,催人哀思。
瞬摸着源家的门柱,微觉寒冷,不由发起抖来。
没有一个人说话,瞬由着休琴二人扶着进门。
雪白的灵幡在风中飞舞,一片灵纸飞到瞬眼前,她轻轻捏住,颤声问道:“这是什么?”小衣往前看去,园中素白的花环、灵幡中,是大大的一个“祭”字。
三人慢慢步入园中,源少游从里屋走出来,一身素衣如雪,神情悲苦。休琴问道:“源公子,这是--?”
源氏长袖一挥,指向园子的尽头。
木棺一具,静静地停放在那儿。巨大的灵前,飘舞着一幅悼词:“流萤知黑夜,见之犹伤悲。思念心火炽,燃烧无昼夜。”小衣和休琴初通诗词,一看便知诗中充满了对爱人的思念之情,二人泪水长流,一齐跪倒在地,道:“未央小姐,我们对不住你!”
瞬身子一震,挣扎着走了几步,一下子扑在木棺上。
小衣、休琴抢上扶住她,被她推开。
泪水一点一点落在棺木之上,瞬觉得心都要裂开一般。她解开束住眼睛的白布,轻轻放在棺上。未央为了救她,赔上了自己的性命。这样的高情厚义,令她喘不过气来。作为懂医的未央,选择了死,留给她生。更有她腹中的孩子。
当日回到家中,未央小产大出血,第二日凌晨便离开了人世。源氏父母乍失佳媳、尚未出世的孙子,双双一病不起。
瞬抚着棺木,不由想起两年前与未央相遇相知的情景来。那是一个多么明丽的春天,女伴们欢声笑语,在东山下一弯山泉边遇到了正在桃花树下写生的未央。未央身着布衣,头挽花环,美丽脱俗。她笔下的那一幅桃花图,灿烂鲜艳,充满生机。春天在她笔下表现得那么生动。瞬应她相邀,在画卷上写下一首诗:寻青至江头,还君与桃笑。岂言秋冬苦,尽化一池春。
她吟咏道:“雷隐隐,感央心。倾耳清听非君音。风切切,郁缦怀。长歌当哭是余情。”
她缓缓跪倒,长发伏了一地。
良久,源氏才伸手扶了她起来,道:“瞬小姐节哀。”
瞬泪眼朦胧中似乎看到他悲伤欲绝的脸,哽咽道:“对不起,是我害了未央。”
源氏走至棺前,深情地抚摸着,道:“不怪你,你已经很苦了。就如未央所说,这是命。”他看着瞬,道:“我们相识,是因为你;我们能够相守,也是因为你。我和未央,都很感谢你,瞬。”
瞬道:“是啊,你们相识,因为我;你们相离,也因为我。我真是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源氏摇头道:“未央生前最放不下的便是你,你为她,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瞬泣不成声。
只听他又道:“瞬,侯府之中勾心斗角,你此番受害便可为证。我和未央想了好久,多半是如老夫人所使。老夫人爱子如命,小常侯对你情深,却不知怎地妨碍到了老夫人。如今小常侯调职京中,却不能照顾到你,才出了这样的事儿。昨日,我已送信到驿站,请小常侯回来,也把你的事粗浅说了一下,这两日应该有回音了。”
瞬见他突失爱妻,究其原因还是自己,眼下对自己仍是如此相护,实是感激。便道:“多谢源大哥想的周全。大哥和未央的心意,瞬真是无法回报。”她顿了一顿,道:“至于侯府的境况,瞬不感兴趣。父亲在世时一心为学,国子学却已不保。如今朝野皆乱,北方战事又紧,最苦的便的黎民百姓。我等活着,本就无多大意义。”
源氏听她口气竟对生活已无牵挂,一阵心惊。
瞬在未央灵前跪拜叩头,然而便转身欲走。
小衣忙拿起那白布,要给她系上;她闪开几步,道:“就算给未央的陪伴吧。”小衣只得将那白布放在棺上,急扶她。
源氏待要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瞬已走至门口,她伸出手去,想扶着门框,忽然一双大手握住了她,小衣和休琴一起跪下行礼道:“见过侯爷。”
瞬一听来的居然是远在帝都的小常侯,心中一时又惊又奇。源氏站在园子尽头,目光如剑。小常侯拉着瞬的手,径直回到未央灵前,行了大礼。源氏一言未发,只是看着他。
小常侯叹了叹气,扶了瞬快速上了侯府的马车。
瞬说道:“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小常侯一怔,她的手已经挣脱。
行至侯府,小常侯刚要扶她下车,小衣和休琴已先上前。
侯府卫士见侯爷回来,都争相去向如夫人禀报。
当下小常侯和瞬等人过花厅,去东院看望如夫人。如夫人早已和丽姨娘候着,厅内摆好瓜果茶水。
一见瞬脸色苍白,如夫人道:“少妃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瞬道:“外面有些冷,不碍事。”
她顿了一顿,道:“源府的少夫人死了,夫人知道么?”声音平淡,不着喜怒。
如夫人道:“才听人禀报过的,真真可惜,少夫人天生丽质,少年早逝,源府老夫人只怕----”
小常侯道:“母亲,明日瞬先随我进京。”
如夫人脸上一白,没有说话。小常侯道:“她双目失明,我不放心。帝都的房子也安排好了,是在莫愁湖畔买的地,景色很好,正适合瞬休养身体。”如夫人哦了一声,听他言语之中未有半句带自己入京的话,心里便很大不舒服。
过了片刻,她才说道:“也好。还有一事,小佩的事也拖了几年了,你要离开会稽去帝都,就把这事儿办了罢。”
一旁的小佩听言俏脸通红,小常侯却是一震。
如夫人道:“这件事你没和少妃提过么?人家好好的一个女孩子,和你已有夫妻之实,总也要有个名份啊。”
话一出口,瞬颇为惊异,小常侯脸上一红,说不出话来。
那小佩急急走到瞬面前,跪倒在地,道:“都是小佩的错,请少妃----”
在当时,男子纳妾必须正妻应允。瞬一阵莫名的心痛,淡淡地道:“这样的事为何不早说?”说着看了小常侯一眼,道:“事情不能老是拖着,今日想来也是一个好日子,如果小佩同意,就收了罢。”小佩见她似乎一点儿也不生气,倒大为奇怪。小常侯却知她心中定然不悦,只是这小佩确是大婚前就已和他在一起的。虽然那次是自己喝醉了酒糊涂而为,却终究成为了事实。
瞬道:“如此瞬先告辞了。”小衣、休琴想不到小常侯已有一个小妾,又是惊讶又是难过。主仆三人出厅回房而去。
小常侯见三人身影不见,道:“母亲为何如此?”
如夫人笑道:“此事你本早已同意,少妃开通未曾多言。我瞧小佩这孩子,生得虽比不上大家闺秀,却也标致可爱。少妃未来时,你可喜欢她得紧。”
当下吩咐下人们准备新房,礼品,为小常侯纳妾。
瞬在院中听得乐声喧哗,好不热闹。那小衣嘟了小嘴,道:“姑爷竟是这样的人,真看不出来。”休琴见小姐沉着脸,忙将她一拉。
她在窗前踱着步,望向外面清月,吟道:“昔君视我,如掌如珠。何意一朝,弃我沟渠?昔君与我,如影如形。何意一去,心如流星?昔君与,两心相结。何意今日,忽然两绝?”虽然她一向未对小常侯坦承心迹,其实在她心中,对于这一个终生相伴的男子已经有了挂念。以前从未有此念头,今日见他有了新人,忽然莫名就伤感起来。
小衣、休琴见她伤心,不敢多言。
窗外有人接道:“菟丝从长风,根茎无断绝。无情尚不离,有情安可别?“那人在窗外看着瞬,不是小常侯又是谁?
瞬一见是他,心中猛然烦躁,也不再理会,命小衣关上门窗,自去内屋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