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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朱明承夜,皋兰被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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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明承夜兮时不可淹,皋兰被径兮斯路渐。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魂兮归来哀江南。
夏天的源宅倒并不热;位于半山腰,当风而立。有洛未央此刻坐在花树下作画。侍女春来笑道:“象小姐这样爱作画的女子真少见呢。”春来是她娘家跟来的,与她感情极好。有洛未央伸手捏起一片坠落在绢上的花瓣,见那是粉红色的,正是槐花。于是想起去年初入洛阳王府赏花的情景。春来道:“小姐,昨天我在市集还看到了瞬小姐的侍女无尘姐姐。”
未央问道:“她还好吗?瞬小姐如何了?”
春来递给她一杯荼,道:“无尘姐姐的好日子快到了,说就是后天的事儿;她也没有见到瞬小姐,不过小衣倒回过枚府两次。看起来无尘姐姐还挺为瞬小姐担心的。说也奇怪,她总说要小姐你去看看瞬小姐。”未央秀眉一挑,面露担忧之色,却不言语。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前日你不是才去侯府递过拜贴么,怎么还没见回音?”春来道:“可不是;嫁入侯府后,连小衣都很难出来了。依我说,还不如小姐你现在好。”未央道:“这是他们的规矩。瞬小姐想必也想出来的。”
她们正谈论间,一个男子声音道:“未央,我回来了!”
春来一喜,道:“姑爷回得好早。”
果然是源氏身着极薄的轻罗衣衫,从圆门走入。他惧热,头脸间尽是汗水;春来连忙去准备洗脸水。
未央立起身来,笑道:“源君回来了,瞧这一身的汗。”
说时春来已备好水,源氏自己洗了一下,道:“今日还在作画么?”他走过来仔细看着那幅未完成的水墨画,乃是乡村风景图,道:“未央的画总讲究意境,风淡云生。”未央笑着看向他,道:“工笔画实在太费神,写意却不同。这也是偷懒的法儿。”便令春来收起画,给他端上凉茶。
源氏喝了口茶,未央忽问道:“学里出了什么事么?”
源氏惊奇地看了她一眼,笑道:“是出了些事儿,你如何得知?”
他望了春来一眼,春来摇头道:“春来可没去国子监找过姑爷。”
未央道:“我只是猜的。源君向来回家都会在黄昏时分,而且喜欢谈论学里的事情。今天却没有提过半句。”她顿了顿,道:“对了,我托你问的小侯爷的事----”源氏朝她使了一个眼色,道:“春来,去给老夫人送点点心过去。”春来应了便去。
未央道:“什么事?”
源氏道:“这个事情还真和灿之有些关系;他已经去了帝都几日。”他猛然牵过未央的手道:“未央,你可见过瞬?”未央摇头。他轻声道:“说也奇怪,灿之成亲之前还常提起瞬,这些日子倒从未谈起;我几次也想探问,总有些不方便。最奇怪的是,论起他对瞬的感情,那是谁也比不上的,可近来据我的观察,成亲以来他一点喜色也没有。未央,你说这个事儿---”
未央惊道:“果有此事?他们之间出了什么事?”
源氏道:“而此去帝都,只怕一年半载也回不来。”他忽然脸色一沉,道:“听秦老师说,会稽的国子监要撤了。这不,今日我们都回家来了。”未央又是一惊,问道:“为何要撤啊。”源氏道:“有人往朝里上了疏,说是国子监宣扬玄学过了头,影响学子们的思想。未央,这国子监是枚老师一生最重视的地方,眼下我等虽力争保全,可还是无法啊。”未央握住他的手,表示理解,道:“国子监向来只传授学子们学问,与世无争。谁会这样做啊?”
源氏叹了口气,道:“如今,我们都只有等着朝廷的官文,解散的教授们或入京或入朝为官,不免劳燕分飞。”
未央道:“小侯爷为何远去帝都啊?他怎么让瞬一人留下?”源氏道:“秦老师已入京去了,临走前和我讲了一句话。”说着在未央耳边轻语数声。未央听着听着脸色大变,半晌也说不出话来。他又道:“此事我才得知,事关多人性命,又无实证,实在难以处理啊。”未央仍在发怔,心中一阵冰凉。过了良久,她唤来春来,吩咐她去侯府,一定要见着小衣,请瞬小姐明日到源宅来一趟。
这一夜,她彻夜未眠。源氏见她反复无眠,道:“这事还说不准,依我对他的了解,应不当如此。”未央只是不住地叹息。
可次日春来还是未见着小衣。未央便驾车亲自来到侯府。
府前门卫听说是源氏夫人,当即禀报。
过了一会儿,有人领着未央和春来往内院而去。
绕过长长的花廊,便到了大厅。如夫人正坐正首,未央上前敛衽为礼道:“未央见过如夫人。”如夫人笑道:“常听人说源氏夫人美丽绝世,如今一见,果然是仙子下凡。”下人即刻奉上茶。未央道:“未央今日前来,一则给夫人请安,二则想见见昔日闺中姐妹瞬小姐。好些日子没见到她,好生想念。”如夫人一听,道:“夫人真是一个重情义的女子。云儿,请少妃过来。”身后一个丫头应声而去。
如夫人细细问了些未央日常琐事,不久瞬来了。
云儿道:“少妃来了。”
瞬给如夫人请了安,才姗姗转身过来,面对未央。
未央见她容色清减,竟是瘦了不少,心中震惊,上前拉住她手,道:“缦缦,多日未见,你可好否?”瞬笑笑道:“还好,只是身子总是病着,也未能抽出时间见你。姐姐可好?”如夫人笑道:“少妃毕竟年轻,见了姐妹就高兴得这样。也罢,源夫人,你们年轻姐妹聚聚,我这老妇人就不打扰了。”瞬和未央忙朝她道谢而退。
二人缓缓行走在花团锦簇的园子里,握着手,感到从未有过的亲切和接近。未央道:“小侯爷去帝都也有一个月了,可有书信来啊?”瞬点头道:“驿站里隔一天就送来一封书信,不过也没什么好讲的。”未央见她脸色有些红,笑道:“听说小侯爷都进翰林院了,前程似锦,我为你高兴。”瞬微微一笑,道:“我倒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为官难道就那么好么?”
园子里假山连绵,未央一指那最高的一座,道:“好美的假山,倒以假乱真了。侯府里的生活,你还习惯么?”她停下步子,清澈的眼波落在瞬的脸上。
瞬星眸微转,道:“成日里不过是读几页书,绣些花鸟;哪里及得上未央你逍遥自在?好想出去踏回青,采回桑。”她美丽的脸朝向院墙之外看去,充满期盼之情。
未央道:“侯府里规矩自然不比我们寻常百姓家。若小侯爷在家,或可约着源君一齐出外游玩一番。”瞬笑了,道:“是啊。”未央依旧望着她,轻声问道:“侯爷对你好吗?”瞬红了脸,转过头去,望着一树海棠发呆。未央拉她转过来,问道:“怎么,不好吗?瞬,你告诉我,我很担心你,真的。”瞬低下头去,似乎下了大的决心才道:“姐姐,其实,其实---”
她顿了下,道:“我觉得他有些可怕,我总不太喜欢他。”未央提起的心放下来,忍不住笑道:“我还以为什么呢,你这丫头!感情是要慢慢来的。你们算好的了,说到底也可以算是青梅竹马。只要侯爷对你好,你还要什么?”
瞬点点头,道:“不知怎地,见了未央,我就觉得轻松。真想你天天和我在一起。你知道,自从父亲去世后,我就再也没象今天一样轻松过。心里总是有什么压得喘不过气来,你说,这是不是奇怪?”未央笑道:“枚大人去了,我们都很难过。可是你要记得,你现在是侯府夫人了,事事都不同从前。尤其是不能象在家里一样向侯爷发你的小姐脾气哦。”瞬被她逗笑了,道:“未央你几时见过我乱发脾气了?”姐妹二人笑作一团。
未央在侯府玩了半日方去。
回到家中,她向源氏谈起这日在侯府中的情况。源氏颇觉意外,道:“你未向瞬提过小侯爷的事?”未央道:“我在路上想了一想,还是觉得不告诉她为妥;她现在过得很好,有些事情是无法回头的。只要她以后幸福,以前的事又有什么重要?如果今日我向她说起此事,她一生都会痛苦不堪。”源氏赞道:“你想得周全。毕竟她眼下也是孤身一人,再有什么不测,我真是对不起老师。小侯爷对她的感情自然不差,我们同窗十载,这一点看得出来。”未央笑道:“是啊。我就是听你提过这一点,才这样去做的。”言罢夫妻二人相视一笑。但未央仍能看到隐藏在源氏心底的疑问,是对小常侯,是对瞬,还是其他?她不敢去问,惟恐这一问会打破所有的美好。
未央这几日觉得闷气得很,源夫人见她脸色不好,且饭量少,以为她为源氏的前途担心,便劝解她放宽心去;又以为她思念远去洛阳的父亲,因更对她关怀备至。未央自嫁入源家以来,深得婆婆喜爱,又有夫婿的百般疼爱,真是过得神仙日子。眼下因国子监解散而源氏暂无事,二人更日夜一起,或论诗书,或漫步田野,感情日深。
未央一早起来便觉胸中难受,扑在桌边;竟是呕吐不止。春来见状,大惊。乃至源夫人到来,和源氏一看,才知是已有身孕。当下急忙请来大夫开下保胎汤药,不准她再随便行动了。未央却不在意,还是照样在园中行动如风,倒把她婆母吓得直叫唤丫头扶着。源氏自是喜不自胜,将她捧在手心里一般。更是打理精神,写了长长一封书信,向洛阳的岳丈报喜去了。未央倒分外想念起远方的父母来,父亲来信说洛阳还算太平,母亲的病也好了些。于是,她便放了心。
而国子监解散后,源氏在太守府不过任一文书,他不喜拍马奉承,对文书这样的工作却不厌烦,只觉反正无事,只要有事做就好。他的心思本就不在仕途。尤其是妻子有了他的骨肉后,他的随隐之心更增加几分,认为只要和家人们在一起,就是天大的幸福。
这一天算着日子未央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但从外表来看只是更瘦了些,精神也比往常差了。春来看着她还是在画画,便笑道:“小姐,你要小少爷在娘胎里就学作画么?”未央不由笑嗔道:“你这丫头!偏你嘴多。”春来道:“可不是我嘴多,老夫人吩咐过几次了,不准你多劳累,怕你动了胎气。待会儿姑爷看到你又费神,还不骂我们。”未央刚想说“我自会和老夫人去说,不会怪你们”,话未说出,管家源伯领着一个少女过来道:“夫人,侯府的小衣姑娘来了。”
未央细一看,正是瞬的近侍小衣,只见她眼泪流个不停,见到未央,一下跪倒在地,哭道:“未央小姐救救我家小姐!”未央大惊,扶住她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快快道来!”小衣哭道:“小姐、小姐病了,请未央小姐去救救她!”未央急道:“是什么病?你且慢慢说来。”小衣道:“就早上还好好的,忽然说头疼,现正躺在榻上。如夫人请了大夫,说是吃坏了东西,可小姐一早就只喝了点粥---”未央见她急忙之中说话语无伦次,便跟着着急了,只向春来道:“快,去取我的银针!”原来好跟随父亲学过针灸之术,虽不甚精湛,却是家传绝技。
春来依言取来银针,道:“小姐,你这样还可以为瞬小姐治病么?”
未央道:“不要担搁了,只怕瞬小姐病情有变。”
小衣拉住她衣袖道:“小姐,如夫人不放外人进去,我都是翻墙出来的,你看头还撞了个大包。”未央往她额角一摸,果然隆起,不禁惊道:“侯府家出了什么事吗?那我们怎样才能进府啊。”她一蹙眉,没了主意,只是不住地发抖,心道:“难道---?”旁边的春来道:“小姐你不是有洛阳王府的信物么?或许有用。”洛阳王妃是侯爷近亲,春来一说,未央方觉有些清醒,取出洛阳王妃送给她的玉如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不觉喃喃道:“请菩萨保佑瞬。”当下留了春来,骑马和小衣一起急往侯府而去。
一入府门,轻扬手中玉如意,门卫见到洛阳王府的字样,自是熟悉,忙让二人进去。
小衣见未央满脸冷汗,不禁惊道:“未央小姐你怎样了?”未央摇头道:“快,快去你小姐的屋子。”
二人几乎是急奔往瞬住的屋子。
屋子外面围了许多人;小衣拉了未央就往里面走。到了内室,又是满满的一屋子人。如夫人和丽姨娘坐在一旁面现着急之色。休琴在榻前哭得成了个泪人儿,瞬苍白的脸,双眼紧闭。一个大夫在旁边正开着方子。
未央伸手一探未央手腕,脉息微弱,几不可寻。她又翻开瞬的眼皮,嘴唇,均呈微黑之色。当下也不言语,只从袋中取也银针。如夫人一见,道:“夫人也懂医术么?”未央道:“不过知晓皮毛而已。”如夫人冷笑道:“那请夫人候着罢。少妃怎能随便诊治呢?”
两名侍女上前来便要夺她手中银针,小衣跪在地上道:“老夫人救救小姐!”未央神情一正,道:“小女子得洛阳王妃许可,前来为瞬小姐诊病,夫人若不信,请看这个!”她举起手上玉如意,如夫人见了,脸色一变,只道:“好罢。”
未央在瞬头上扎下几枝银针,未见动静。她冷汗流下,继续施针。大约过得半个时辰,只听得瞬“哇”的一声,一口乌血喷得被子上到处都是。小衣、休琴抱住她叫道:“小姐,小姐!”瞬缓缓睁开双眼,一见未央,却说不出话来。未央握住她手,道:“幸而及时,毒势止住,性命是保住了。如夫人,请这位大夫开些除血化淤的药方。”那大夫见她一个弱质少女竟能施针救人,颇是敬佩,当即依言开了方子。如夫人道:“想不到源少夫人医术如此精湛,了不得。”未央任小衣为自己拭去汗水,道:“夫人过奖。”
下人们忙着为瞬换床被。
未央坐下,看着如夫人,问道:“小女子一事不明,贵府中何以会有彼岸花?”
如夫人一惊,摇摇头。
未央淡淡道:“那多半是小女子看错了,瞬小姐可能误食了其他毒草,虽不伤性命,却也危险。这半月里,还是让瞬小姐住寒舍,也便于治疗。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如夫人一怔,笑道:“少夫人和瞬是至交好友,按说我们也放得了心。但总是给源家增加麻烦,如果少夫人愿意,侯府每天去请夫人来。这样我们也帮得上忙啊。”
未央忽然觉得腹部一阵绞痛,几乎失声叫了出来。她只得点头道:“那也好,小女子告辞了。”小衣连忙扶着她,道:“未央小姐,我送送你。”
如夫人道:“小衣留下,还是让小佩送源少夫人。”
未央看了她一眼,由着小佩扶着自己出得侯府来。
那小佩见她竟是骑了马来,颇是惊奇,连忙备好侯府的马车,马夫直接送夫人回侯府。
未央靠在车上,按住腹部,心中惊道:“难道胎儿有异?”原来一路上她骑马奔驰,心中又担心又害怕瞬的病,竟动了胎气。然她以为自己体质好,硬支撑着为瞬施完针。这一拖延,却是严重的伤害了她自己。一回到家中,已不能下车。
源氏见妻子倒下,大惊,当下抱了她入房,只见她身上鲜血已湿了衣衫,只叫道:“未央,你怎么了?”未央脸惨白,泪水夺眶而出,颤声道:“我、我对不住你,这孩子,这孩子只怕---”话未说完,人已昏了过去。
出了这样的大事,源府登时大乱。
源氏叠声叫春来去请大夫,自己抱着未央不敢离开一步。
且说侯府。
瞬悠悠醒转,听得耳边小衣和休琴仍在哭着,不由轻声道:“哭什么样,我不是好好的吗?”
小衣一喜,道:“小姐,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我们担心你。”
说着扶了她坐起。
休琴去端来清水,喂她喝了一小口。
瞬道:“天这么黑,你们点上灯。”
休琴一惊,和小衣相视无语,半晌才道:“小姐,你---”泪水流下,道:“小姐睡了这么久,房里的灯油早用完了;小衣,你去外面再取些来。”小衣刚要说话,被她瞪了一眼,连忙应允。
瞬便笑了笑道:“这也难怪。”
休琴抱住她,伤心地道:“小姐,你想吃点什么,我和小衣为你做。”
瞬伏在她肩头,道:“想吃点莲子粥,清淡点。”
小衣含着泪出去。
休琴扶着瞬,仔细往她眼中看去,依旧清澈、蔚蓝,就象夜空的星星一样闪亮。可是和以前不同的是,这样清澈的眸子里,仿佛还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兰雾,水朦朦地,更加美丽神秘。瞬摸索着握住她手,笑道:“傻姐姐,别为我担心。”
休琴终于大声哭了出来。她怎能不哭?这样美丽的眼睛,从此却再也看不到了。毒草的毒性虽被未央除去十之八九,仍有一部分残留在瞬体内,已至伤了她的眼睛。
小衣端着粥,也痛哭失声。
瞬却笑道:“别哭,我很好。”
休琴止住哭泣,给她眼上缚上一束雪白的布,避免强烈的日光再刺激到她的眼睛。
瞬慢慢吃完那一小碗粥,却要往如夫人房里去。
小衣、休琴劝不住她,只好扶着她过西厢房。
刚穿过长廊,看见如夫人正好走过来。
她看见瞬头束白巾,道:“少妃好些了么?”
瞬道:“谢夫人关心,我好多了。”
如夫人道:“那就好。”她对瞬的视力尽毁一事竟不多半语。
瞬依然笑道:“前日多承未央相救,今天我想去看看她。”
小衣和休琴都没想到她有这样的念头,均自一惊,齐声道:“小姐病刚好,还是多在家呆着。”
如夫人却道:“少妃在家闷着也不好,你二人陪着少妃去一趟源家罢。”
瞬施礼而退,小衣休琴无奈相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