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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秋兰麋芜,罗生堂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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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 绿叶兮素枝,芳菲菲兮袭予。 夫人自有兮美予,荪何以兮愁苦? 春分这天,竟没有初春的寒意;清风徐徐,百花成景。 会稽郡从所未有的热闹:这天成亲的小常侯,无疑成为人们交谈的中心;新娘是前国子监祭酒爱女,才名早已传遍民间。小常侯通过了国子监考试,和源少游同为国子监留任教授。二人都是年少有才,人品姣好,如今同堂共事,还同日成婚,如此美事倒把整个国子监的学子们眼红了个够。那有洛寿给女儿的嫁妆却也不轻,他多年的积蓄都留给了未央;源氏一家在东山下的宅院修葺一新,源夫人多病,却也将家里整理得有条不紊。源父乃乡中教书先生,个性极好,乡里一片称好。而瞬出阁,除了小衣、休琴作为陪嫁侍女,余者不过留在枚府。有的下人或散或留, 无尘一边为瞬整理发带,一边落下泪来,道:“小姐此去侯府,毕竟不同自家,事事当要小心。”瞬亦感难舍,含泪道:“姐姐照顾我已有七年,瞬感激不尽。夏天的时候是姐姐出阁的时候,不要忘了告诉我一声。”原来无尘已许给远在扬州的远房表兄,本来早应过去,只是瞬尚未出阁,便耽误了两年。小衣、休琴二女是枚赜从人贩子手中买来的,与无尘亦有多年情分,眼见就要各奔东西,心中同感难过。无尘这几天一直嘱咐二人到了侯府后对小姐要更加上心。 瞬看着镜中淡妆的清水脸儿,仿佛又看到了父亲在旁。小衣道:“请小姐披上嫁衣。”一个侍女端来水红色的嫁衣,还是洛阳王妃特意从帝都定做的。红嫁衣披在雪白的素衣外面,登时将瞬玉白的肤色映上了粉红,分外美丽。无尘拉着她转过来转过去,仔细端详,口中赞道:“虽说小姐随便穿什么都好看,你们看,这嫁衣穿在小姐身上,就象天上的仙女儿下凡一般。”瞬羞涩地一笑,道:“只是我觉得不象自己了。”当下众女又仔细地打量一番,并摘下最新鲜的梅花,斜斜围着额前插了一圈,更是衬托得新人美丽绝世。这法子倒是小衣想来,她说老爷在世时最爱梅,如今让梅随着瞬出阁,也代表老爷陪伴着小姐一般。 不一时,侯府的花车已到府外。众侍女齐拥着瞬出了内院,上了小轿,到了大厅,她下了轿,往父亲灵前跪下,哽咽难语。众人连催,才依依不舍地上了花轿。她在朦胧中看见小常侯意气风发,大红衣裳,骑了高马,心里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害怕。 迎亲的队伍长达一里,枚府离侯府不过十余里。瞬听得轿外炮声震天响,一颗心,随着轿子晃晃悠悠,如同身在梦中一般。休琴不时在旁边和小衣说笑着,全然不知她心中所想。 待到成亲大礼完毕,瞬才得到歇息。休琴和小衣将她扶到房里,小侯爷却还在外面和他的那些同窗们喝酒。小衣握着瞬发抖的手,惊道:“小姐,你的手又冷又抖,怎么啦?”休琴一探她额头,也惊道:“小姐好象有些烧啊。小姐,你觉得怎样了?”瞬靠在床边坐下,道:“没事,可能是有些累。” 小衣一把掀开她头纱,休琴连忙道:“小衣,你做什么?” 小衣道:“小姐罩着这个自然不舒服,反正此刻无人,取下何妨?” 瞬的脸色白得吓人,仍勉强笑道:“你们也累了一天,陪我坐坐。”小衣给她倒了一杯水,道:“是。” 瞬环视房内,尽是红色;但桌上居然有一瓶开得正艳的腊梅,清香充溢整个房间。三人正要说话间,听得门响,有人已进来。小衣忙要给瞬笼上头纱,已是不及。那人身材高大,不是小常侯又是谁? 小衣和休琴慌忙跪下行礼。小常侯伸手扶起二人,道:“姐姐们辛苦了,不必多礼。”二人便要出房,瞬猛地立起,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休琴衣袖,不肯放开。 休琴轻轻一挣,没能挣开,心中着急,想道:“小姐怎么回事?姑爷要着恼了。”本来这洞房外人不能进来的,还是小常侯认为瞬身体尚未痊愈,年纪亦小,才让她们来陪伴。偏偏在枚府里服侍瞬的人都是年少女子,对于这些事情都是一知半解。瞬这时才猛然想起以后要和一个陌生男子生活在一起,心中的震惊和害怕,便一齐涌到脑海里。 小常侯看得仔细,心中好笑,道:“我只是担心小姐身体,这就出去。”说着果然转身出房,小衣和休琴都没及说话,他已走了。瞬呆了一下,半晌才道:“我、我、我……” 休琴到底年纪大些,道:“小姐你等着,我去把姑爷请来——”瞬一把拉住她,道:“算了,今天我想要你们陪陪我。”她说完,全身无力,在床边倒下。小衣上前扶着她上床入睡,但见她神色正常,当真只是太累,才放下心来。不一会儿,她竟然舒服地睡着了。休琴不由吐了吐舌头,道:“我的老爷!小姐这样不懂事,姑爷只怕不会喜欢。小衣,怎么办啊。”小衣年岁较她还轻,道:“姐姐担心什么?有我们照顾小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正说着,门又是一响,进来一人。 小衣以为是小常侯去而复返,却不是,竟是小常侯的母亲如夫人。她年纪大约五十多岁,保养得还很好。小衣和休琴见了是她,都有些害怕,齐跪拜在地。 如夫人凌厉的眼光一扫二人,又看到瞬的睡态,冷若冰霜,道:“你二人好大的胆子,这洞房之内岂是你等能随意进出的?还不快出去?”小衣低声道:“我家小姐——”如夫人不等她说完,道:“侯爷自会照顾你们小姐。今日是侯爷大喜之日,竟要歇在外头,传扬出去岂不笑话?”休琴、小衣在枚府时,主仆之间言语随便,哪见过这等场面,早已吓得脸色全无,慌不迭地躬身出去了。如夫人快步出房,对门外候着的侍女道:“还不去书房请侯爷回房?”小衣、休琴一惊,不知该怎么办。另一个侍女对二人道:“姐姐们随我来,你们的卧房在西厢。”二人不敢多语,只得跟去。 那小常侯匆匆而来,看见母亲还在门口,便道:“母亲安好?” 如夫人冷冷看着他,道:“不是说枚家规矩严么?怎么还有让新人宿在外头的理儿?” 小常侯忙道:“母亲息怒。缦缦身体有恙,孩儿担心才让小衣服侍的。” 如夫人道:“当真如此,是我错怪她了。只是我刚才一瞧,那孩子竟然睡着了,真是……你在外面,她还睡得下?”扔下这句话,便自回东厢房去了。 小常侯叹了口气,推门入室。 月光如水,从窗棂洒入。红烛已灭,室内只有一片清辉。 小常侯轻轻走到榻前,低头看去,榻上之人犹在梦中,如同一个孩子一般稚气的脸,连妆都未卸,红唇雪肤。他伸手去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还烧着,竟隐隐烫手。 他拧着湿帕子,放在瞬的额头,并低声叫道:“缦缦,缦缦。”瞬仿佛听到了,嗯了一声,却未睁开眼来。突然听见她唤道:“爹爹,爹爹,不要走!”原来并未清醒,还在做着梦。梦里有她的爹爹。他喃喃道:“你的梦里,何时会有我呢?”当即一笑,换了帕子,再敷在她额头。 小衣和休琴放在桌上的汤药还有些温热,显然未及喝下。小常侯端来药,扶了瞬靠在自己身上,道:“来,喝点药。”瞬依言张唇,喝下那碗汤药。她迷迷糊糊地竟不知服侍自己的已经不是小衣和休琴。 这一夜,小常侯不敢入睡,不过是靠在床头闭了会儿眼。清晨,休琴和小衣梳理妥当,前来给瞬妆洗。二人见小姐正常,放下心来,又见小常侯有些疲惫,知他定是一夜未睡,好生感激。小常侯道:“你们照顾小姐梳妆,不要提昨夜夫人来过之事。”休琴等点头答应,看见他出门去了,齐道:“姑爷好走!” 小衣摇醒瞬,瞬但觉头上沉重,原来昨夜贪睡,头饰尚未取下,不禁笑道:“你们一夜未睡,辛苦了。”小衣刚欲说话,休琴抢道:“小姐还要去给如夫人请安,快些梳洗罢。”瞬一听,连忙起身梳妆。 刚换下新衣,小衣见瞬依旧着白衣,心中不安,道:“小姐,还是穿——” 一个人清朗的声音道:“就穿这件吧。” 说话的人竟然是小常侯,他手中拿着一件淡红色衣衫,轻罗布质,既淡雅又不失高贵。小衣忙施礼道:“是。”接过衣衫,披在瞬的白衣上,不住地赞道:“真美,小姐。”瞬低头一看,却不敢看小常侯。小常侯笑道:“虽说你在家中常着素衣,只是母亲不喜白色,况且这样的日子原是不宜素衣。过了这几天,你喜欢穿什么还由着你。”瞬低声答道:“是。” 小常侯见她对自己客气,心中反而有些失意起来。 待瞬妆毕,四人才一齐往东厢房。 小常侯轻轻握住她纤手,低声道:“不要害怕,母亲最是好讲话的。”小衣和休琴听言,却心下想:“夫人昨夜还那样严肃,哪里有老爷一半和蔼可亲?”只是这话又怎么能对小姐说呢?瞬冰冷的手微挣,从小常侯掌中滑出。 早有侍女朗声道:“侯爷、侯妃给夫人请安来了。” 有人掀开门帘,小常侯和瞬并肩而入,小衣、休琴则恭立门外。 瞬见上座的一个中年女子含着笑意,但不怒自威,便知正是如夫人。侧首一人稍见年轻,却是小常侯父亲的侧室丽姨娘。当下依礼见过二人。 那丽姨娘倒是一个热心肠之人,拉着瞬的手直道:“人常言枚大人府上的千金才貌双全,今日一见,闻名不如见面。”瞬羞红了脸道:“姨娘过奖,缦缦不敢当此赞言。” 如夫人问道:“儿媳的身体如何了,可好些了?” 瞬忙答道:“大好了,多谢夫人挂着。” 如夫人道:“如此甚好。小佩,以后你要多照顾少妃。”她顿了顿,道:“那小衣和休琴虽好,总觉不太懂事,少妃年轻,须得个得力的人儿。”从她身走出来一个眉目清秀的姑娘,年纪不过二十来岁,便是她所说的小佩。小佩朝瞬施礼道:“小佩见过少妃。”瞬还了一礼。 如夫人又道:“灿之我儿,少妃新来,府中的人还认不大全,你就带她四处走走罢。我和你姨娘还要去洛阳王府,王妃说有事找我们商量呢。” 众人恭送如夫人等出府。 小常侯回头望着身后的瞬,道:“我带你四处看看。小衣,你们就去做你们的事吧。”侍女们齐声答了,散了开去。 侯府中花园比枚家的还要大,种养的都是些名花。因为天气还冷,只是开了些不知名儿的小花,点点滴滴,点缀在草叶之间,倒也好看。瞬见之好奇,问道:“这是什么花儿,竟未见过?” 小常侯笑道:“你怎会见过呢?这还是我一个同窗好友从北方野外采来的,也没什么名字,只是容易开花,这个时节,除了梅,也就它还有这样的花色。”他接道:“你家的梅是全郡出了名了,昔日老师在时还去过几次。你若喜欢,这园中也可以移植梅花。”瞬只笑了笑,道:“大哥哥……”一出口,才觉不对,二人已经成亲,自己怎么还能称呼他为“大哥哥”呢。可是,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对方。 小常侯却感亲切,道:“依旧称我‘大哥哥’吧,我喜欢这样的感觉。” 瞬道:“可以吗?好象不妥。” 小常侯笑道:“老师常说缦缦有一颗特别的心,有自己的思想,这也是我喜欢的啊。” 瞬听他居然提出了喜欢这个词儿,大是意外,更加脸红了,疾步走了开去。小常侯微微一笑,跟了上去。小常侯看着她清瘦的身影在园中轻闪,好生感慨,不免诗意大发,朗声道:“长风入林,不予我休。竭竭而啸,曰之素娥。不见青神,却在琼池。似水流年,还欲归鸿。”瞬听了,知他在称赞自己,便道:“春来逢雨,花木如灿。知为千年,复更珍之。”她的诗中却暗嵌了小常侯的字“灿之”二字,字句简洁,却似有情。小常侯道:“今日缦缦有此雅致,不如就此园作联如何?” 瞬道:“你是国子学高弟,我怎能相比?” 小常侯笑道:“说起文思,只怕我还比不过你。你岂不闻当朝谢道韫女先生的才学闻名天下?谢老爷子就曾常夸她的诗意新颖,表达准确。我们也不过是效仿古人罢了,无须谦虚啊。” 瞬忽地问道:“不知未央怎样了?” 小常侯笑道:“可是今日不能去看她,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等你身子好了,带上小衣和休琴,请他们夫妇一齐去踏青,岂不美哉?”瞬听了,甚觉有理。 未央出嫁时,父亲让从小服侍她的丫头清儿跟了过去。成亲的排场比不侯府的十之一二,但在她心中,对源氏本有好感,只觉自己的一生终有依靠,便顿时心情轻松。而老父见女儿能嫁如此才貌双全的夫君,也大是安慰。 未央自然想不到瞬成亲第一天如何过去的;她们心境有所不同。一个思念亡父,一个却是心灵相通。源氏父母却也是极好说话之人,见到新媳美丽无比,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而源氏在红烛之下看见妻子花容玉貌,二人相视一笑,从此同心同德,自是感情融洽。 生活不过是平淡的,而且也是音调的。女子一旦成亲,更加多了许多束缚,三从四德、相夫教子等等,就会理所当然的成为她们一生的内容。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瞬的病况依旧时好时坏。小常侯不想打扰她,竟都独自在外面厢房里歇息。小衣、休琴忙着为小姐煎药问医,小佩却是极为温柔的一个女子,不仅对小常侯照顾备至,对瞬也极为有礼。如夫人自是不知瞬与小常侯尚未同房,但见她来了侯府后病还是不见好,便很着急,请了不少大夫来为她诊病。 这日,瞬自觉身上轻松了些,便在园中亭子里倚着赏花。小常侯已经去国子监授课,早去晚归,因为国子监正在准备搬迁入京,诸事俱琐,小常侯回到府里,瞬也往往睡下,少有会面。她正自发呆,小常侯进园子来,见她独自俏立风中,有些责备之意道:“这儿风大,你身子尚未复原,怎禁受得了?”他取下自己长衣,披在瞬的肩上,然后也在她身边坐下。 瞬奇道:“侯爷回来得比往常早。” 小常侯道:“国子监就要搬去帝都建康,明日便要起身。这一去怕就要在帝都安家了,我已和母亲商量,你们先在会稽住着,待我将那边房子选好再过去。”瞬一惊,道:“要离开会稽吗?”小常侯见她面容似有为难,问道:“有何不妥?”瞬转过身去,低低道:“我不想离开这儿……”小常侯一怔,没料到她说出这样的话来。当下说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我去给母亲请安。”不知为何,他突然感觉瞬的心离他越来越远,却不知原因。他这几天在学中每日都见到了源氏,从他的颜容上可以看出他的幸福,令人羡慕。可是,为什么自己和瞬却总也不能沟通呢?他宠她,疼她,她却似乎没有什么感觉。每次回到家中,她不是歇下了就是仍然沉浸在思父之愁中。为什么她就不能接近自己呢?她甚至从未表现过一点儿关心,二人每夜的分房而睡她也认为理所当然,连他偶尔想牵一下她的手,都会回避。即使她还是一个孩子,对于这些人伦常识,下人们难道不会提醒吗? 现在自己要调职京中,她还不愿意的样子;他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毕竟他并非瞬的兄长,父亲,他是她的夫君啊。 他来到母亲房中,母亲正在和丽姨娘选着新衣的面料,布料是下人们刚买回来的。 小佩恰来给如夫人请安,见他来了连忙见礼。小常侯道:“你不在少妃身边候着,到这儿来做甚?”如夫人道:“小佩是给我送她亲自煮的莲子粥来。小佩,回去好好侍候少妃。”小佩应着去了。 丽姨娘笑道:“侯爷回的早啊。” 小常侯笑道:“姨娘安好?这两日就要上京了,事情也处理得差不多了。” 如夫人道:“灿之,我听小佩说你们还未同房?” 小常侯见母亲脸色不好看,忙道:“瞬的病还未好,孩儿是担心——”如夫人道:“我昨日还见她吟诗作画,去后园放风筝来着,分明是以病推搪。灿之,你是个实心眼的人,怎么连妻子的事也处理不好?我还听说你每夜都在外头睡的,这又是怎么说啊。” 她说着说着语气更加严厉起来。 小常侯见母亲动气,只是劝慰。如夫人怒道:“我知你成亲了,就不把母亲放在心上了。可你这样对她,她却一点儿也不领情。你看你,成亲后反而瘦了不少,她就从来没问过一句么?”丽姨娘见夫人生气,不敢作声。小常侯本就心烦,经母亲一提,便道:“母亲不必多言。瞬还年轻,有些不懂的地方我会教她。至于我们之间,也不存在问题。一切都是孩儿自愿的,请母亲勿再提起。”他是母亲一手带大,他母亲又是那般娇纵他,一旦违背了他的心意,便语气生硬。 如夫人全身气得发抖,指着他不住道:“好,好,如今你有了妻子,自然忘了母亲。你且说来,这些日子来你的心还有些儿放在母亲身上么?枉我含辛茹苦地把你养大,竟等于白生。”说着泪水都流了下来。丽姨娘忙道:“夫人且息怒,小侯爷毕竟年轻,说话口气冲了点儿也要见谅啊。”她又瞪了小常侯一眼,低声道:“还不给夫人道个歉啊?”小常侯无奈只好给母亲作揖致歉。可他并不知母亲并不恼他,一肚子怒气竟全放在瞬身上去了。 小常侯从母亲房中慢慢走出来,感觉好累,心道:“母亲往日对我从未动怒,刚才也不知怎么了。” 他在前面走着,后面一个女子声音道:“侯爷且慢。” 他回头一看,是丽姨娘追了上来。丽姨娘轻轻道:“侯爷,你要多关心一下夫人;你如今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少妃身上,夫人整日里都记着昵。”小常侯道:“姨娘所言极是。”便悠悠地回到自己院中来。 他见瞬正在房中看书,心中不禁一动。瞬见他回来,起身道:“还要出去么?” 小常侯伸手拉过她,道:“瞬,你知道么,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瞬挣开他的手,问道:“何出此言?” 小常侯道:“明日我就要去帝都任职了。你要多去和母亲说会儿话。” 瞬无言地望着他。他不由怜惜道:“瞬,瞬,你嫁给我不开心么?” 瞬摇摇头。他握住她双肩,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为你做这么多事,你都不会开心?瞬,你告诉我,我还要怎么做?”瞬看到他眼中似乎怒火点燃,当下有些害怕,道:“你、你都说些什么啊?我不明白,我真不明白。”小常侯道:“你这样聪明的女子,怎会不明白啊?” 小常侯叹了气,道:“你的心中,就只有你父亲一个么?你把我置于何地,把侯府置于何地啊?为什么不能忘记那些伤心的事,从此好好地生活?”瞬睁大眼睛看着他,道:“你要我忘记父亲么?父亲死了,你还要我象从前一样快乐无忧么?”她的语气冷漠之极,小常侯一愣。她冷冷道:“侯爷,请你记得,缦缦此生都不会忘记父亲!” 小衣刚从外面回来,见小姐这样的口气和小常侯说话,大吃一惊。待要从中调和,只听“啪”的一声,小常侯一掌拍在瞬的脸上;她肌肤吹弹欲破,登时手指印迹红肿一片。小衣一下跪在地上,哭道:“侯爷,侯爷息怒。小姐,小姐,这是怎么了?”瞬但觉脸上疼痛无比,泪水强忍住才没有落下,但她冷漠的眼神扫过小常侯,让小常侯心中一凉。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为何竟不能控制自己;这一掌拍下去,他和瞬的情意还会存在么?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直接与自己顶嘴的人,任他再爱瞬,已经形成的自负的脾气竟丝毫未改。瞬半晌才道:“小衣,我要回去。”她口中的回去,自然是回枚家了。小衣不敢言语,只是抽咽着为她拭去腮边泪珠。 小常侯心中极痛,见她如此,道:“不得我许可,你还能私自出府么?”瞬冷嘲热讽笑道:“侯爷好气魄!好威风!这样的侯妃,不做也罢!”说完转身就往外奔。她自小也是娇生惯养的,哪里受过这样的气来?小常侯那一掌下去,原是后悔已极的;但见她赌气要回家,怕母亲知道后又不知如何,直是又气又急。当即一把抓紧她手腕,硬生生拉住她,低声喝道:“小衣,还不拦下你家小姐?!”小衣大声叫道:“小姐,小姐,你不要任性啊!”瞬哪有什么力气,小常侯拉住她轻轻拥在怀里,道:“瞬,瞬,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一闹,东面如夫人早已得知消息,匆匆起来。小衣禀明二人争吵的经过,被如夫人好一顿责骂。见儿子还抱着瞬,脸色铁青,道:“府中人多嘴杂,还不松手,让人看笑话?”小常侯放开瞬,瞬只是哭处不停。如夫人道:“灿之,少妃再有不对,你也不应动手打人。”她拉住瞬的手道:“孩子,苦了你了。我这儿子,原是娇气惯了的,你就让着他点,啊。”瞬伏在小衣身上,没有作声。 过了好一会功夫,大家才安静下来。如夫人命小常侯在房中陪着瞬,才自去东房了。经这一闹,瞬和小常侯都没有心思用膳。一个坐在窗前,一个床边,各自沉思。 夜色渐浓,小衣点上灯,道:“小姐,你今儿累了,早些休息罢。”小常侯道:“你自去,我还有话要对少妃讲。”小衣看了一眼瞬,只好出去。 小常侯来到瞬面前,蹲下来握住她手,道:“上床歇息吧,你身子还未好。”瞬只是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不理他。小常侯俯身抱起她,她是那样轻,真不该打她;他恼懊不已。瞬轻轻伏在他胸前,泪水湿了他的衣,象个孩子一样。他叹道:“明日我就要走,我是担心你啊;我不在,你一切要小心啊。半年之后,我定来接你。瞬,听到我的话了么?” 瞬低声道:“你发起脾气来我怕。比父亲还凶。你如果不想看到我,只要说一声,我立刻回到枚家,了此一生而已。”她清澈的眼波一转,又道:“人们常说女子要从父从夫,可如果一味屈从,人生也有意义吗?”小常侯心中一痛,道:“答应我,不管如何都要爱惜自己。一定要记得。”他在桌旁坐下,仍抱了瞬在怀中。瞬感到从所未有的温暖,在他宽大的怀中,觉得放心。虽然经过了争吵,但奇怪的是,他们的心灵反而更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