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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穆穆清风,吹我罗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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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穆清风至,吹我罗衣裾。 青袍似春草,长条随风舒。 朝登津梁山,褰裳望所思。 安得抱柱信,皎日以为期。 休琴急急而入,瞬刚披起晨衣,见道:“何事如此慌忙啊?” 无尘看了休琴一眼,道:“小姐还在更衣,你急匆匆地做什么呢?” 休琴道:“小姐,秦家小姐入宫了!” 瞬一下立起,问道:“不是说秋后才进宫的吗?怎么回事?”休琴道:“听拂晓说的,宫里又没了一位皇妃,急着让秦小姐补这个缺呢。”瞬呆呆地扶着书案,不再说话。 良久,瞬才含着泪,道:“秦家小姐现在何处?” 休琴道:“拂晓特意来送的信,说是孔家小姐、袁家小姐都去探望了,单只小姐未去了。小姐,要不——” 她话未说完,瞬已叠声道:“快备车。” 无尘连忙急急地给她梳妆,瞬任她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只在那儿发怔。忽然,一滴泪水不经意地落在了无尘手背上,冰凉冰凉。无尘一惊,朝瞬看去,只见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倒似个木头人。 枚府的马驾一到秦府门口,早有人来迎接。当首一人正是秦骊的侍女拂晓。 秦家只有一个院子,秦骊在东厢房。时已入夏,从长廊走过,没有一些风。 小衣握着小姐冰冷的手,有些担心,道:“小姐,你怎么了?”瞬朝她低声一笑,却比哭还苦。 低低的哭泣声从秦骊的房中传来,当瞬进去时,孔姬和袁宁一起上前,拉着她的手,道:“瞬,你来啦!” 秦骊却坐在床边低泣着。瞬道:“骊,骊,我看你来了。”这一句话说出来,泪如雨下。秦骊抬头,也是满面泪痕。旁边的侍女们垂立在侧,不敢言语。 一入宫门深似海。秦骊哽咽道:“原想着能和你们再赏回鱼,采回莲,看来竟是不能了。”瞬扶着她微颤的肩,道:“姐姐……”她回头对小衣道:“小衣,取我的画来。”小衣从背袋中取出一卷画轴,递到秦骊面前。 秦骊泪眼朦胧,问道:“这是什么?” 瞬道:“我请了未央画的,姐姐看了,以后也好有个念想。” 秦骊接过画轴,展开来看,画中有四个女子围坐炉边,窗外飞雪如絮,室内却温暖如春。年少的女子们在谈诗论画,兴致盎然。从神情可以看出那些少女分别是秦骊、孔姬、袁宁和瞬。服饰、样貌、气质,与真人竟几分相似。画中景致优美,人物流畅,颇有大家风范。 孔姬吟咏着画卷左角的诗句:“燕人姜兮赵女佳,其室则迩兮限层崖。云为车兮风为马,玉在山兮兰在野。云无期兮风有止,思多端兮谁能理?”诗出自《诗经》,却正好应了眼前的情事。袁宁和孔姬不禁泪盈于睫。 秦骊强笑道:“好一个云为车兮风为马!有洛姑娘真是费心了。瞬,请替我谢谢她。这样的画儿,这样的诗儿,竟出自她手,可见她是和瞬你一样的人物。有了这画,以后我想你们时就看看。”拂晓上前接过画卷,收好。 袁宁道:“骊,我来时问过父亲了,现在宫中复杂,宫女们、妃子们个个都是八面玲珑的,你去了,须得防着些。”秦骊点头道:“这一层我原是想到了的。想那深宫之中,妃子们争宠夺爱,何等惨烈。这样的事情,你我即使深处闺房,也可以从那些史记上得知。若家中还有一些依附,也不到今天。”她立起身来,一手拉着孔姬,一手挽了袁宁,道:“孔姬年下也是堂堂的将军夫人,袁宁你亦是侍郎夫人,日后都是有福之人。是姐妹秦骊才说这话,孔姬你平日对我们原是不错的,只是个性太强,出阁以后却要忍着些;袁宁呢,性子太弱。如果我此生只能老死宫中,你们却一定要幸福啊。”袁、孔二人听言哽咽难言。 秦骊放下二人的手,单握着瞬,道:“至于瞬,我倒也不担心。家父常赞的国子监两大才子,其中一个便是小常侯了。有他那样的人配你,也可当得。”她说这些话,却是在理;可她竟然没有想到,日后三人出阁,惟有瞬一人最为悲苦。此为后话。 孔姬、袁宁都有贵重物品送给秦骊,四人是十数年的闺中密友,向来亲如姐妹,此番一别,竟是再无相见之期。 次日清晨,瞬早早醒来,和休琴、小衣,坐了车子来到秦骊家门侧巷里相送她入宫。在东方渐白之际,秦家便有动静了。大大小小的物品从府中搬出来,人声喧哗,烛火通明。宫中御史夜里便来了,迎接着新妃。此去京都并不远,半日便可到。瞬隔着车帘,遥遥注视着这一切,觉得那么飘渺虚幻。 礼炮之声震动了整个会稽郡,虽是凌晨,亦有不少百姓前来观礼。那秦骊三步一摇地从秦府里出来了,头笼着红纱,模模糊糊地看见瞬的马车侧立巷口,心中一热,几乎哭出声来。她的母亲和嫂子们拥立在两侧,却面有喜色。其他的亲友们也个个笑意盈盈,毕竟是成为了皇妃,即使不得宠,也可以给他们没落的门第带来一些安慰和利益。 瞬不敢出车,只是在车内默默祝福着。 礼炮声中,长长的接亲队伍渐行渐远,终于看不到一点儿影子。 瞬拭去腮边的泪珠,道:“咱们也回罢。” 秦骊此去,竟是再无音信。在以后的两年里,瞬也常常想起她出阁的这天早晨,自己是怎样的看着她离开;如果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还要去走,该是多么可悲啊。可她,却没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 因为北方战事加紧,孔家和袁家也办了喜事,不出两月,瞬的三个好友都走了个干净。孔姬嫁的是个将军,出嫁后不再留在会稽,而是远去江左抗战去了。孔姬随夫出征,一年后才回到建康帝都,托人送了信回来,给瞬捎带了一些帝都女子时兴的衣裳、脂粉之类,二人却不能相聚。而袁宁也搬去帝都,做了侍郎夫人,生活倒也安稳如意。 在这一年里,瞬经历着一场巨变,那就是她最爱的父亲也因病离她而去。这是冬天的事。 那天,她正在雪树下散步,枚伯便闯了进来,哭道:“小姐,老爷他、他不行了!” 瞬一震,手中的梅枝落地。 她奔入花厅,厅中众人见她来到,都让开来。 枚赜是在国子监授课时昏倒的,当大夫赶来时,也只有一口气了。弟子们急忙将他送回枚府,大夫诊断说是年迈脑疾,已是回天乏术。 瞬一入厅,远远看见父亲躺在长几之上,一动不动,心一阵剧痛。她艰难地朝着父亲走去,这十来步的距离,竟是那样的遥远。她每迈一步,就如同踩在刀剑之上。 国子监的秦洪是枚赜共事,也一起来了。他见瞬表情苍白,道:“小姐节哀。” 瞬好不容易走到长几面前,双膝一软,扑在父亲身上,只是不住地叫道:“爹爹,爹爹……”父亲的身体已然冷却,竟未能见爱女最后一面。其他国子监学生们跪了一地。 小衣、无尘、休琴等从内院赶了来,个个哭倒在地。枚府仆人们对老爷极是敬爱,听说老爷离世,都不禁伤心,聚在院中。 一时哭声震天。 无尘跪行到瞬身畔,道:“小姐——”瞬望着秦洪,道:“世伯,爹爹他……”直到此时,她仍不相信父亲已离她而去。 秦洪道:“大人忽发脑疾,抢救不及啊。” 瞬只是摇头,猛地立起,去扶父亲。父亲苍白的脸上不再有笑意,花白的发丝垂在耳际。地上的小常侯道:“瞬,你——”他见瞬神情悲苦,不由担心,竟称呼起她的名字来。 无尘忙去拉开瞬的手,道:“小姐,你怎的了?” 瞬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仰面倒了下去。身后的休琴、小衣抢上扶住,差点儿摔在地上。无尘叫道:“小姐小姐!大夫,大夫!”那跟来的大夫才出院门,听得叫唤,赶了过来。 小常侯见枚府男丁少,更无理事之人,便道:“各位同窗,先请回去罢。”那些弟子们见枚府大乱,只有告辞离开。枚伯本是枚府管家,此时却伤心过度,倒在一边。 当下侍女们抱了瞬入内院休息,大夫看过后说是伤心吐血,只要好生休养,并无大碍。于是开了几贴药。 秦洪便去太守府禀报枚赜过世一事;太守往朝堂发了官文,又派了文官前来帮忙料理后事。 在众学子中还留了一人帮忙,便是秦骊所言的国子监中二才子的另一位源少游。源少游深得枚赜喜爱,出身贫寒,才高八斗,同窗们戏称他“源氏公子”。源氏眉目俊秀,性情温和,和小常侯亦是挚友。 当夜,瞬昏迷不醒,便由源氏二人守灵。 二人想到老师昔日音容笑貌,同感伤心。一时都跪在灵前默然无语。 源氏见小常侯只是往火盆中扔纸,便道:“老师已去,瞬小姐可如何是好?”他知道瞬是小常侯的未婚妻子,但老师一去,二人尚未成亲,却是麻烦。 小常侯道:“我会回禀母亲,尽快完婚。但此事不宜太急,瞬眼下身体、精神又如何能够?”源氏叹道:“老师生前正直无私,离世之时又无亲无故,灿之若有为难之处,但讲无妨。”灿之是小常侯的字,少有人知。 小常侯想了一会儿,道:“少游兄的好意灿之感激不尽。只怕这几日还少不了少游兄的。我与瞬虽未成亲,却早有婚约,此刻她的事我自然不能坐视。老师贵为祭酒,宫中也会依着制度办事的。这丧事小弟也不懂,依我的意思,怕要请太守大人来主持。我兄以为如何?”源氏点头称是。 是夜二人无眠。 过了一夜,白雪仍是飘飘洒洒,下个不停。朝中过了一夜,白雪仍是飘飘洒洒,下个不停。朝中派来御史于晌午才到,皇帝亲自写了悼文,帝都未能亲到的官员们也各自派了人来悼唁。一时之间,枚府内外都是前来吊唁的客人。这些客人,枚府中管事的竟有七成不认识,全靠小常侯招呼。 瞬醒过两次,每次醒来又昏去,侍女们焦急不已。 倒是无尘想得周全,道:“小衣,你去把未央小姐请来罢。也只有她或能劝得了小姐啊。”她一夜未眠,双目通红。 有洛未央是从小廊上进来的;她披着风衣,脸被风吹得通红,发上落满了雪花。无尘见她到了才算是舒了口气。接连几日,有洛未央便陪在瞬身边,日间照顾她汤药,夜间便睡在一起。她懂些医理,照顾瞬自然是最好的人选。小常侯听说瞬有位好友照顾,便也大大的放了心。这些日子来,他除了回府换衣,几乎都在枚府。其他国子监学子们也有轮流来守灵的,即使是夜间,也颇是热闹。 到了第八日上,便是枚赜出丧之日。瞬经过未央的精心看护,已能下地。但她自上次吐血后便少有言语,未央每每温言相劝,她亦只是聆听。 这日,瞬换上素衣,头束白纱,才一进大厅,几乎站立不稳,要倒在父亲灵前。那雪白的吊联,静默的人群,无不告诉着她,父亲真的去世了。未央随后相扶,低声道:“缦缦,不要让大人伤心啊。”瞬一听,泪落如雨,口中一甜,张口竟又喷出血来。小衣哭着为她拭去血迹,未央泪水已落。 瞬和未央扶灵而行,登时府中上下,哭声满天。 小常侯和源氏上马随后,众学子们个个白衣,前来相送。 枚赜墓地选在东山西翼,道路崎岖难行。瞬握着未央之手,才能勉强跟上。好在仆役们在前面扫雪,饶是如此,瞬和未央还是跌了七八跤,二人的衣衫满是泥沙。小常侯和瞬虽是订了亲的,却也不好相扶,只眼看着她们一路哭着,走着。 到了半山腰,路却越发难走了。走了几步,瞬险些掉到溪中,未央却因此扭伤了脚,难以前行。小常侯道:“以上的路只怕更难走。这雪天里的,连一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他命下人牵过两匹马来,道:“不知姑娘们可能骑马?”瞬为难地看了未央一眼,未央忍着痛,道:“在家中偶尔骑过,缦缦只怕不行,她从未骑过马。” 瞬道:“未央,你的脚如何是好。小衣,你陪未央回去罢,治脚要紧。”未央道:“不过是扭伤,没有伤到筋骨。”一旁的源氏看着满身雪泥的小衣,道:“小衣姑娘自已走路还困难,又怎么照顾未央小姐?由在下护小姐下山去罢。”未央脸一红,道:“我可以骑马上山,我要陪着瞬。” 无尘为她捆好脚,雪地难立,想扶她上马,竟不能使力;若是脚未受伤,未央自能上马背。大家很是为难,源氏手握白布,下马伸手,道:“在下助小姐一臂之力。”虽是隔了白布,到底男女授受不亲,未央哪里敢去握他的手?一时送灵的队伍去得远了,众人还僵在原地。小常侯朗声道:“未央小姐不必拘于小节,我这位兄长久仰小姐芳名,心里对小姐也是十分敬重的。”未央微感惊奇,犹豫之间,已被源少游握住纤手,身子登轻,上了马背。她抽回来,窘得说不出话来。瞬 却没有注意这么多,心中担心她脚处的伤。 小常侯也下了马,走到她面前,道:“你也上马吧。”小衣在旁道:“小姐不会骑马啊。”小常侯笑笑道:“慢慢地骑着不会有事的,我会在旁看着的。”他时常和朋友们骑马涉猎,马术很是精湛。他却没有诸多烦琐,直接去扶瞬上马。待瞬上马之后,他才上马。二人并骑,他仍一手牵着瞬的坐骑,怕她跌落。 这马慢慢而行,小衣和休琴扶着随后而来。 瞬第一次骑马,倒有几分好奇;未央确是学过骑马的,源氏公子相伴一旁,看着不禁笑道:“小姐不仅画艺高,连骑术也不一般。”未央听了一笑,不语。瞬却忍不住道:“源师兄还不知我这位姐姐会的可多呢。”她自小倒和源氏认识,父亲最喜欢这个弟子,所以不顾世俗之见,而立意收这位寒门子弟作为弟子。所以二人倒比小常侯还熟悉。未央听了脸更红,连话也不敢说,只是催马快行在前,将几人抛在后面。源氏催马跟了上去。 瞬因为伤心父亲去世,几日来未曾停止过对父亲的思念,骑在马上,看来是摇摇晃晃,虽有小常侯在旁相护,小衣等还是心惊胆颤,不敢丝毫放松。这样大约一个多时辰,几人才陆续上得山头。 望着父亲的灵木渐入深土之中,瞬不免更加伤心。北风呼呼,风将她断断续续的哭泣之声传了开去,不知地府的父亲可曾听到?未央脚伤疼痛,没有下马,只在马上静静地看着。瞬跪在新立的石墓前,哭得几乎喘还气来。抬头望去,四处一片雪白,也许来年的春天,会有成群候鸟飞过这片墓地,带去她的思念和悲伤?相依为命的十多年,父亲对她的珍爱之情,终此一生,却未曾有机会去尽孝,她的心中,是多么后悔和难过啊。 小常侯看着她瘦弱的身子在风中摇晃,心中疼惜。源氏想到老师对自己的疼爱,不由泪眼模糊,悲痛万分。 回到府中,瞬身心俱伤,一头栽倒,把无尘等人吓得面无人色。未央因为脚伤,也回去治疗了。府中的远房亲戚都陆续离去,登时清静异常。小衣等无奈,只派人禀报小常侯;小常侯和源氏请了大夫,为瞬诊病。 大夫道:“小姐体本虚弱,加且悲痛攻心;如今在山上又受了风寒,只怕这病是——”他不禁也叹息不已。小常侯道:“大夫一定要尽力啊。”心下一阵剧痛。 正自说话间,洛阳王妃来了,众人以礼相迎。王妃道:“本妃即刻请来御医,灿之勿忧。”她当下吩咐下人回头去请王府御医,嘱咐无尘细心照料,才姗姗而去。 源氏视瞬已如亲妹,自是对府中诸事尽心尽力。小常侯知此次瞬的病势不同上次,丧父之痛,她哪里支撑得下去?当下回到侯府,见过如夫人,道:“母亲,眼下瞬若再受到打击,孩儿只怕她——” 那如夫人点头道:“当是如此。枚大人家中无近亲,瞬小姐无人照顾,毕竟可怜。如能早些进我们侯府,或更好照顾她。只是这婚事也不能太过草率,须得她应允才行。她才丧父,安能应允?” 小常侯叹道:“母亲所虑固然不错,可她家中实在——到了侯府,我会请人精心照看,比起枚府现在的情况,总好过十倍百倍。” 如夫人便请人送信到洛阳王府,请王妃亲自主婚。王妃正有此意,当即定了日子,在春分那天迎接瞬过门。 这桩婚事甚是仓促,诺大一个侯爷府忙得人仰马翻。瞬虽在病中,人却还是清醒,执意要为父亲守孝三年,小常侯只有请求王妃下了旨意,这件事才算了结。 经过御医的诊疗,瞬的病总算是控制住了。未央的足伤也不日就好。这一天,她来到枚府。 春寒料绡,枚府梅花绽开,宛如山水画一般,点点胭脂红在寒风中扬洒着她的芬芳。但府中一片寂静,未央心中百感交集,缓缓走在花树下,朵朵花瓣纷纷落下,如同最美丽的雪花,纷纷扬扬。她经过长廊,绕过曲亭,一路上只觉有些冷意,便拉紧风衣。才一踏入内院圆门,便听到小衣叫道:“未央小姐来啦!小姐,快出来。”未央朝她点头示意,小衣接过她的长风衣,拉着她的手,道:“好冷的天!姑娘要来,也不多着些衣裳。”未央问道:“瞬小姐的病如何了?”小衣和她一边说着,已来到门前。 瞬刚步出屋子,一身孝衣,素白无比。在梅花丛前,显得更是粉妆玉琢,玉骨冰肌。只是她的脸色太过玉白,倒失去了分生气。未央伸手握住她的手,道:“几日未见,怎地又似瘦了些?”小衣进去放衣裳,在屋内道:“小姐还是少食无语,我们都为她担心呢。”说时另两个侍女抬来椅子,让二人就在门外廊下观梅谈心。 瞬呆呆地注视着院中开得正热闹的梅,想起往年的二月。枚家的梅是全会稽郡最好的,每次梅花开的时节,她会约来众女伴来家赏梅,或吟诗作画,或对弈欢语,父亲有时也会抽些时间来陪她,父女二人经常在梅花中漫步。是啊,父亲最爱的就是梅了。未央见她泪珠盈睫,忙探手过来轻轻摇着她的手:“缦缦,大人在天之灵,也不愿意看到你如此伤心的。”瞬拭去泪珠,道:“姐姐你来看我,我都没有好好和你说会儿话。” 无尘给二人奉上茶,道:“天冷得紧,喝了心里热。” 未央道谢接过,道:“听说王妃下了旨,过几天就过侯爷府了?”瞬一震,没有说话。小衣道:“正是。为了这事,小姐对小侯爷都有些气……”她话未说完,无尘瞪了她一眼,不敢再说下去。 未央笑道:“依我说这样也好。有小侯爷照顾,妹妹你也不会让大家担心了。就是大人在世,你们的婚事也就今年的事儿。”瞬无言。她的心,此刻哪有什么思想呢?这一段时间,除了对父亲的无限思念,竟再无其他。过一片刻,她才道:“嗯。姐姐,你认为源家哥哥如何?”未央一怔,随即脸上绯红。半晌才道:“何出此问?”瞬放下茶,微微一笑,道:“我才记起来的,源哥哥和枚伯提过几次你们的事。他是家父最珍爱的弟子,学业人品那是没的说的。”未央见她在众女侍面前提起这些,很是不好意思。 无尘和众女侍打了个眼色,进房去了。 未央望向院中花叶,道:“这个、这个……”瞬道:“对于未央的才貌,源公子很是夸赞。还记得你第一次去洛阳王府府上画的赏花?后来小常侯请了他去观赏,他不住称赞呢。”她忽然脸一红,又接着道:“小常侯前几日也曾提过此事。他和源公子也是至交,对源公子的人品是极敬重的,姐姐你——”未央立起身来,探头去闻着梅花花香,良久才道:“其实,昨日他的母亲亲自去我家提亲了,今天我……”瞬一喜,轻轻靠在她肩头,道:“你是这么优秀的姑娘,源公子又那么好,我真是大大的为你们高兴。”未央见她为自己着想,心中感动,返身回来,扶着她道:“虽然你我相识不过年余,但我自来当你为亲妹妹一般。我和父亲来到会稽才不过两年,所识之人不多。父亲还是想回到洛阳去。” 听了她的话,瞬一惊:“你们要走吗?” 未央道:“叶落归根,父亲是这样想的。我们有洛氏在洛阳生活了一世,父亲年纪渐大,思乡之心自然更切。”瞬急道:“那么昨日有洛伯伯并未答允源公子的提亲?”未央摇头道:“父亲说是等我们成亲之后自己回洛阳去。”瞬喜极,在她心中,未央是那么出众的姑娘,而源氏亦同样出色,二人真是天设地造一双。她素知源家贫寒,而有洛寿却不看重富贵,可说是令人敬重。 有洛未央、瞬二人细细述说着各自对未来的期盼,倒也开心;尤其二人得知成亲竟在同一日,不免更喜。这日子自然是源氏选的,可能是特意选的相同吉日。瞬开心之余,仍不禁想起父亲,不知他在天上,可能看到自己出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