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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抚剑而雷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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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白衣的少女瞥了瞥虞夏,道:“我应该谢谢你的救命大恩么?”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人,那是个夜行人,蒙着脸面。虞夏道:“怎么,不想看看他是谁?”
少女若兮抿嘴一笑,道:“看了又如何?半年来,追杀我的人可多了,要数也数不过来。没有你的保护,也许我此刻也同他一样,躺在了地下。”
虞夏用脚踢了一下地下的人,很是扫兴。
“云梦的人真是不知好歹,你如此耗尽灵力帮助他们,他们却将你视为异类。若兮,不如回异界好了,至少那里还是我们的家。”
若兮嗯了一声,道:“据我所知,这半年来你可是每夜都要回异界的。你练习的‘追风咒‘增进几层功力了?”虞夏脸上一红,“追风咒”是若兮教他的法术,可以如风一般飞行,真正的日行千里。若兮见他难堪,大笑道:“一个大男人,也会害羞么?行啦,我知道你是关心异界情况,告诉我,现在女王殿下的什么‘天枢’建的怎样了?”
虞夏挠了挠头,道:“好象快成了啊。自从有了‘轻华如梦’,有了动力驱动,长老们都说这是天佑异界呢……”他本来正说得兴高采烈,可发现若兮的柳眉皱到了一处,并不高兴。他住了嘴,道:“你是顶不赞同殿下将暗之月移送出异界的了,可是,再不按计划行动,异界的人都要死光了。说起来你毕竟也是异界的子民,应该为此高兴才对……”
若兮恶狠狠地瞧了他一眼,走了开去。她无法解释什么,也不想解释什么。在她眼中看来,异界的人是人,这异界之外的云梦人也是人。一年来,她踏遍九州上下,寻求解救暗之月之法,可惜都失败而归。她尽了最大努力用仁慈和道义化解存在于心的自私、仇恨和迫害,可结果总是相反的。人的心,果然如古时的智者们所说,最不知足也最贪婪啊。
虞夏看着她孤独背影,道:“我想,也是我和你道别的日子了……你知道我再不回去,女王殿下只怕要亲自来找我了。眼下是‘天枢’快成功的关键时刻,做为异界一分子,我不能置身事外的。……你也应该和我一起回去……”这样的话一年来他说了很多遍,虽然多说无益,他还是要说。说到底,他还是不放心让若兮一个人呆在外面的世界。
“嗯。我想,我也应该回去啦。”若兮漫声应了一句。
虞夏一惊,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她却低低笑了起来:“不是么,我还未真正称过她一声姐姐呢!”虞夏目瞪口呆,半响也说不出话来。原来她早已知晓自己的身份。可这么长时间来,她一点儿口风也不露啊。若兮接道:“你大概忘了我学过读心术的了,什么事情能瞒过我的眼睛呢?”说完跳到树上,趴在枝枒上睡着了。
“她真的睡得着?”虞夏不由怀疑。她的心真不简单,确实是魔法师的料子啊。这样想着,虞夏也觉得半日的奔跳疲累不堪,靠在树边闭目养神。今夜有月,有星,有梦,而且会是一个好梦。他总是这样简单的生活着,所以,他是世界上难得的快乐的人。
若兮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入睡的年轻剑士,从心底感到羡慕。不仅仅是这刚刚过去的三个月里(但已如隔世),在每一个充满痛苦的日子里,——她总在静夜中登上青山,正是阳光和煦的美好天气,南坡上的野茴香浓郁扑鼻,远处的海面一片金黄。她俯身草上,暖着脸面,仿佛可以嗅到春天的气息。
“但愿这一切快些结束吧!”她自言自语道,“那时我又能到这里来,到一切我熟悉的可爱的地方来,而不致这么伤神揪心,不致随着我的沙漏的每下滴答,就又有一批生灵涂炭。啊,但愿我又能——难道这事便永无完结了吗?”
在异界一些人中——若兮以为实际在相当多的人中,只不过他们表达不出罢了——这场灾难主要会给他们留下这样的感觉:“但愿我能找到一片乐土,那里人们所关心的不再是我们一向关心的那些,而是美,是自然,是彼此仁爱相待。但愿我能找到那座远处的青山!”关于远古时代青之民的诗篇,关于古帝骞修的高风,在当今的异界里,正如风里草上的露珠那样,早已渺不可见。即或过去他们的想法不同,现在他们的幻想也已破灭。不过她想,和平终归会到来,那些存在于人心的自私、盲目与争斗总不致再随着他们的呼吸而充塞在他们的胸臆。
天空中各种飞鸟、海鸥以及那些往来于星落海边的白嘴鸭,都让她感到欣慰。它们是那样自由自在,不受拘束。一只画眉正鸣啭在黑莓丛中,那里夜间晨雾未干。轻如蝉翼的新月依然隐浮在天际;远方不时传来熟悉的声籁;而虞夏的笑容还挂在腮边。这一切都是多么愉快。到处都是无限欢欣,完美无暇。这时张目四望,不管是眼前的蜗牛甲壳,雕镂刻画得那般精致,角端还带着蔷薇色;还是俯瞰从此处至海上的一带平芜,它浮游于微月的微笑之下,几乎活了起来,这里没有树蓠,一片空旷,但有许多炯炯有神的树木,还有那银白的海鸥,翱翔在色如蘑菇的耕地或青葱翠绿的田野之间;不管凝视的是这株小小的粉红雏花,而且慨叹它的生不适时,还是注目那棕红的满谷林木,上面乳白色的流云低低悬垂,暗影浮动——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这是只有大自然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而且观赏大自然的人的心情也分外悠闲的时候,才能见到的。可若兮此刻的心并不悠闲,反而充满了内疚和恐惧。在这座青山之上,她对战争与和平的区别也认识得比往常更加透彻。
整个世界的逐渐恢复——生命这株伟大花朵的慢慢重放——在人的感觉与印象的确是再美不过的事了。她把手掌狠狠地压在草叶上面,然后把手放开,再看那草叶慢慢直了过来,脱却它的损伤。异界的情形也正是如此,而且一直如此。害周波的创伤已深深侵入人们的身心中,正如严霜侵入土地一样。在为了避□□血而在语言文字了、机械工事、道德修为,以及数不清的各个方面而努力的人们当中,很少有人是出于对人类未来真正的热忱才去做的。但是,做为异界最伟大的魔法师,若兮知道那些尚在人心的仁慈与美好已经让她感动。
然而,那美与仁爱所在的“青山”离开他们还很远。什么时候它才会更近一些?白昼与夜晚的美好,云雀的欢歌,香花与芳草,空气的澄鲜,星辰的庄严,还有那清歌与曼舞,淳朴的友情,这一切都是若兮渴求不厌的。但是他们却偏偏要去追逐那浊流一般的命运。所以,暗之月能永远消失吗?……
这是她走出异界以来再没有领略过的。现在她躺在草地上,听任思想自由飞翔,那安详如海面上轻轻袭来的和风,那幸福如这座青山的晴光。
午夜时分,纷纷扬扬地下了几点星雨,终于渐下渐止。若兮醒过来,见到身上不知何时已经披上长长的披风,而深沉夜幕下的世界,仿佛凝固了,一切生命都悄悄进入了梦乡。或近或远的山谷、平川、树林、村落……在淡兰色的星光笼罩下,分外袅娜。
蓦地,从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声,冲破了这春夜的寂静。那叫声,如泣如诉,若怒若怨,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若兮吃了一惊,翻身而起,长披落在了地上。虞夏早已跃起,充满疑惑地看着深谷。这里一直是云梦人的禁忌,因为千年之前这里是暗之月的途经地,熳燃过一场大火,死了不少人,据说连尸体也不完整,被后人一堆一堆集中掩埋。就是最寒冷的冬夜,也会有人听到可怕的魂灵的哭声。这当然是当地人的传说,对于若兮和虞夏而言,这里却是最好的藏身之地。
昏天黑地间,逐渐可以看得清晰,兵器的撞击之声和闪烁。虞夏瞪大了眼睛,而若兮却冷静得很。相斗的人手中的细长剑在暗夜中也泛出微蓝的光芒,煞是惊人。可她的对手更加奇异。那是八人的攻击圈。八个人全是白衣,所以即使在夜间,也很醒目。地上已经倒下三、四人,惨叫之声显然是他们所发。那死去之人全着黑衣,自然不是白衣人的助手。若兮目光似剑,已然看清白衣人手中的武器,不由低声惊道:“千霜阵!”虞夏听言耸容,这“千霜阵”是九州最近几年新起的一个杀手团千叶杀手团的成名绝技。传说千霜阵出无人可逃。千叶杀手团的头目是一个叫云九重的人,此人阴险歹毒,其下有两弟,分别是九微、九歌。千叶杀手团专门为贵族驱使杀人,而所谓的千霜阵指的是其杀手阵如冬之寒霜一般,杀人于无形。千叶杀手团一般少见出没,一旦出现,往往是要杀一个极有声望或厉害之人。这几年来,人们也只是耳闻前代有圣剑之称的木青楼便是死在了千霜阵下。木青楼之名,在于剑技。云梦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是什么人,居然逼迫得千叶杀手们又再次动用了千霜阵?
虞夏看向阵中,那是一个女子,也是一身白衣,淡弱的星光之下看不清楚样貌,但身材苗条,长发披肩。若兮却认出这女子来,她是云姬。
千叶杀手们远远布下阵,手中并无兵刃。虞夏正觉奇怪,只见数人同时举手,才能看见微弱的细丝布满了场中。原来杀手们所用的武器很不一般,是肉眼难以看到的玄铁丝!玄铁丝取材于天上陨星之碎片,曾经有名剑铸成,便是用玄铁,吹发立断,削铁如泥。虽说顶尖高手较阵不靠兵器的锋利,但这千霜阵的发挥确必须靠这玄铁丝的效用。月光下密丝闪动,发出了可怖的光芒。云姬在阵中跑跳如兔,长剑如风一般,护住全身。八名杀手各执一端,布成的玄铁丝阵可谓天衣无缝一般,连蚊子也难逃生。他们配合得当,一人起动,其他七人立刻连动。眨眼之间,玄铁丝已经发起了十次攻击。虞夏和若兮在山岗上瞧得一身冷汗,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他们看见玄铁丝浑如蛛丝,又似雪落,云姬在阵中躲闪及时,远远望去却危险至极。
一名千叶手道:“果然是高手,居然能招架千霜阵的二十招……”发自喉间的冷笑却让人感到无比寒意。
当年刺杀木青楼,用了五十招。而眼前这样一个柔嫩的少女,居然也能在二十招内保持不败,最可赞的是,她全身完好,无一受伤。这倒得益于她的举世无双的轻身功夫。即便是当年的木青楼,只怕也没有这样完美无缺的身法吧。千叶手们在静夜里发出内心的称赞之声,却也抱有必胜之心。云姬知道身边武士都已刺死,自己今日遇上千霜阵,只怕也难幸免。想到自己一生使命尚未完成,却要死得不明不白,好生遗憾,不禁又觉悲哀。她手中的剑也是名剑,如今与玄铁丝相交数次,竟然还未见缺,连暗中围攻的千叶手们也感惊异。但他们罕逢敌手,不但未生惧意,反感好奇,便想看看这少女究竟有多大能耐。
转眼过去了半盏茶功夫了,虞夏提心吊胆地数到四十招,心想云姬只怕要受伤。心念未了,果然听到一声娇呼,一沫血珠在空中扬洒开来,她的后背被玄铁丝割到,饶是她闪避得当,一块皮肉也随丝而去。阵阵剧痛攻心,她的手也几乎要发起抖来。那样的痛苦确非常人所能担当,好在云姬又非常人。咬牙之间,长剑已经从玄铁丝中穿出,划到一名杀手面前。原来她诱敌深入,用了一招苦肉计,为的是个个击破。那名杀手哎呀一声,翻身便倒,已然中剑。云姬心中暗喜,岗上的虞夏和若兮也忍不住击掌叫好。
但忽见人影一闪,有人已经赶到死去千叶手位置,又牢牢守住了乾位。原来千霜阵有的是侯补杀手在外围支援,只要有人倒下,便会有人替上。云姬暗自叫苦,心知对方做了准备,再难下手。背上的伤痛却痛极彻骨,她翻身跃开,两片玄铁丝已经到了面前,闪电之际,她双足一蹬,如鸟雀一般穿向天空。玄铁丝两次抖动,随之袭到。她细腰微转,在空中一个连翻,无立足之处,无奈之中,只得伸足往面前玄铁丝点去。可那玄铁丝何等锋利,要立足之上,只怕要受削足之痛。就在这成分紧急时刻,风声呼呼,几片树叶飞到恰恰抵在她踏出的单足之下。虽然只是几片树叶,却隐隐夹着力道,能够承受她的重量。关键时刻,千叶手们也不及分辨暗中相助云姬的是何人,只是加紧催动手中玄铁丝,要生生将云姬撕成碎片。
暗中之人出手奇快,树叶处处,只往云姬落足之处投。如此一来,阵势便大有改观。云姬身在天空,直如飞鸟轻捷,千叶手们身处低处,顿时失了先机。他们从未遇到今日这样的战势,竟然有些慌了手脚。云姬见暗中之人对自己的身法大是了解,也就加了胆气,只听得几声惨叫,又倒了三名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