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日暮兮不来 ...
-
顾兰若回望着化为灰烬的胭脂巷,颇有世事难料之感。洪历道:“相爷一向最看重‘轻华如梦’,这可如何是好?”他急切之下,不住往脸上乱抹,也不知是擦汗还是拭泪。顾兰若道:“此事你也无可奈何,想来相爷不会怪责。”
就在这时,迷烟间走来一人。那人白衣白发,看到她,许多正在奔跑的人都不由停下来观望。顾兰若当然认得她,因为他们曾在明月阁见过一面。云姬见了若兮,却闪入了暗处。
“半月前她曾预言明月阁会出事,想不到真会如此……”
“都说她会巫术,真可怕……”
“听说帝都许多官爷都在调查她的身世呢……”
身边的人低声耳语着。少女并不在意,依旧朝顾兰若走了过来。她的银色长发散发出的淡紫色看上去既诡密又美丽,说不出来的神奇。她应该是经常跋涉的,衣衫却不见半点尘土。相反,那身永远穿在身上的白衣显得尤其干净。洪历指着她叫道:“就是这个巫女……顾公子,你须得抓住她交给相爷才好……若非她的诅咒,哪里会有今日之事?……”
顾兰若眉头微皱,心觉洪历一个大男人居然也会相信鬼神之事,甚为可笑。他朝少女拱手作揖道:“姑娘,还来取那‘轻华如梦’吗?”
若兮摇头笑道:“那珠子本来不是这世间之物,如今取走也是好事。”她举手轻扬,满街的烟雾突然吹散,正在燃烧的大火在这一瞬间猛然也停止了。正在救火的人们惊呆了,看着她不敢说话。的确是她制止了这场大火的继续。
顾兰若几乎疑心自己看花了眼,他从不相信世上真有巫术这回事;可事实便在眼前,这个少女眨眼间便可以阻止整条巷子的火势蔓延,她的神力真是见未所见。隐藏在暗中的云姬也是吃惊不小,猜不出少女的来历。
当即有不少朝着少女屈膝不跪,口称“神女”。云姬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好奇。
少女挥袖,众人竟不能自已,都立起身来。她转向顾兰若道:“请转告相爷,那颗珍珠本来自星落海,如今有人收去,请他不必再费心思夺回。如若不听,只怕将来死的不是十几个人,而是成千上万的人。”顾兰若见她年纪虽轻,说话却颇有分量,很有些威严,自己竟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回应了。
若兮随即转身离去。
直至她消失在远方,云姬才走了出来,道:“想不到她原来有这样的能力。”
顾兰若问道:“你也见过她?”
云姬举起手来,顾兰若这才发现她的手上握着一支白色羽毛,这支羽与众不同的是它不过柳叶长短粗细,竟隐然也有些微的紫色。他正要相问,忽见云姬吃惊的看着自己。他低头一看,原来腰间不知何时别了一支与她手中一模一样的羽毛。他伸手取过,问道:“这是什么?”
云姬道:“这是她送给我们的。也许将来能救我们呢。”
“她是这样告诉你的?”顾兰若惊笑道。
云姬神情严肃,道:“你听过远古时代一种叫做‘鸟羽咒’的法术么?”
顾兰若对巫术之类的东西向来不会放在心上,云姬却在无意中看到了一些野史,得知了关于占星师、魔法师的传说。“鸟羽咒”传自远古,可以追踪敌人,也可以操控遥远的物什。学习这种法术的魔法师的修为必须达到很高的境界,否则魔法自噬,反伤自己。大凡占卜之术,一般需要施法的道具,如耆草之类。“难道她已经能‘望气候星’?”云姬沉吟道。所谓望气者,指的是魔法师能观望云气而判吉凶;而候星则指观望星象以定吉凶。二者均是法术达到相当境界才能做到。若兮能够预言未来之事,且适才若兮举手投足,并未使用任何耆草之类的东西,可见她的修为已逾化境。
云梦之内,上古时代的魔法早已失传,即使整个九州,只怕也无人懂法术了。那么,年纪轻轻的若兮又如何学会的呢?她会预言,能施咒,可读心,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
云姬和顾兰若同时苦笑地看着各自腰间长剑,心道:“天下有这样的人物,还需要这把剑做什么?”
想到二人同时收到若兮的鸟羽咒,也不知是祸是福?难道某一天,她真能救下他们吗?即使她远在千里之外?幸而这世上有这样能力的人还只有若兮一人,否则这云梦的历史岂不要改写?
明月阁被毁一事,明采桑大发雷霆,洪历虽然是他的内侄,却也受到责罚。右相府派出不少人调查此事,而洪历办事不力,一直也就赋闲在家。其中明采桑最怀疑的自然是半月前预言的若兮了。为了捉拿若兮,相府过半的将士都出动了,只要抓到若兮,或者可以探知事情真相。顾兰若对此不以为然,但这件事上连慕纯德也认为与她相关,明相日夜忧心,脾气差了许多。
偏偏胭脂巷的大火引起了昭南帝的注意,增派了御林军参与调查。虖池帝国建国以来,还从未遇过同样的事,朝野之间议论纷纷,传言便更加离谱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民间有这样的流言:新的星落海彼岸人为了复仇,已经侵入云梦泽内部,也不知何时发动战争。这样的流言越传越多,连昭南帝的耳朵也不能清净。
倒是那白衣少女若兮,整个云梦大地上再也不见她的踪影。即使朝中派出如许高手跟踪,仍然让她从眼皮底下逃掉了。
不久,云梦泽有人散发传言,说是世界即将重新轮回,虖池帝国也许灭亡。传言的来源同样不知起于何地,但在民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有些胆小怕事之徒竟然从城镇之间逃往山林,说是为了避祸。
而两个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在这两个月里,顾兰若过的还是他的懒散自得的日子。而云姬,却正好相反。她日夜练剑,剑术和应敌都有了很大进步。
昭南帝亲自主持的比武大赛在整个九州大地引起了轰动。凡是会几招武术的人,都免不了心生侥幸,以求一鸣惊人。厎阳城的外来流动人骤然间多了一成,酒肆之间的剑士打扮的人也多了起来,官府为免多生事端,已经增添城防,并且实行宵禁。
延年侯考虑到参加大赛的人太多,其中真正的高手并不多,徒添人力物力一一筛选。于是在格格布历1308年的初夏,昭南帝正式采用延年侯的政议,在朝中增设一个武考监,由兵部大员兼任,从民间选举武学出众之人入仕。而真正意义上的皇帝亲选武将一事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做了人们余茶饭后的谈资而已。格格布历1308年冬,昭南帝下旨亲点顾兰若为太子遥的宾客,为太子之侍从官。1309年春,顾兰若代表虖池帝国战胜了北方十国的战国联盟武士,为虖池赢得了辉煌的荣誉。这些年里,云姬如同隐身了一般,只在旁边冷眼看着,一时之间,云梦南北传遍了顾兰若的大名。而在睡梦中,顾兰若总要看见云姬冷笑声中的那种可怕神情,往往要惊醒。
他的付出越多,名声越高,她的笑便更冷;虽然他们同处一城,自打胭脂巷大火后,却再也没会过面。可在他们的心里,都为对方留下一个角落,从内心里都知道那最后一战惟二人矣。
只是这天下绝无仅有的一战何时来临,作为身为当事人的他们,也会忐忑不安。在没有万分把握之前,他们都小心翼翼,暗地里的练剑对手,便是站在城市另一端的他或是她。
云姬坐在屋顶,颇有感触地小心摸着月下泛着微光的剑身,经过日夜的磨练,它已经亮得闪眼睛了。为了这绝世一战,她耗用的不只是青春,还有一个隐藏在内心的秘密。随着时光飞逝,也许有些恨可以忘记,有些爱可以放开,可是,还有更多的爱与恨都只会更深。孤独和寂寞将她的心打成了铁,钢。
房内玄参、甘松香等五味香料所焚之香从窗棂里漫出来,袅袅升起的香烟渗过正在薰烤的衣服,迷漫到了室外。她身上的寝衣才从熏笼上取下的,满满的是扑鼻的芬芳。
明采桑自失“轻华如梦”之后,精神萎靡不振,青年时代的种种雄心壮志也都付诸东流。那颗稀世珍宝被盗之后就这样从世间消失,连个小小的泡沫也没起。看来“轻华如梦”果然代表了明相的官运与财气,一旦丢失,明相昔日的威风也少了四五分啊。
她叹了口气,突然从怀中取出那支白羽来。这半年来,她还是第一次这样仔细的观察这支白羽。“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心中的“她”自然就是那白衣的少女若兮了。在这半年之中毫无音讯的她,来自何方,又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