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之赋》dellas瞬

10、南北越九阡

　　虞夏和若兮远观恶斗，心都提到了喉间。虞夏身经数战，还从未见这样的阵仗。场中的血气迷漫，几乎让若兮呕吐出来。她强自忍住，又舍不得将目光从场上离开。这样的打斗，真正如梦如幻。云姬飞身在空，却如有翼，剑法得到了更好的发挥。一时之间，地下杀手们白衣飘飘，天上云姬白衫灵动，更有那满天树叶做衬，煞是好看。

　　若兮悄悄的握紧虞夏的手掌，手心里都是汗。她虽精通法术，但在象云姬这样的武学高手面前，却使不上半点。大凡法术，也就是幻术。适才她好几次想出手相助，才发觉自己力量之微。虞夏却无动于衷，他不认识云姬，自然不想插手此事。

　　正在此时，静夜突然响起一个沉声：“好！不愧是云梦大地上最好的剑客！”

　　接着轻声喝道：“能抵我千霜阵的九重剑阵之人，再看看十重千霜如何？”话音一落，暗夜中人影如飞，千叶手们换动阵势，竟然多了十人，共是十八人。云姬陡觉阵中寒气逼人，想不到千霜阵的第十重竟然比第九重厉害这么多，她一个不防，肩头已经中招，又被削去一片皮肉，右手之剑几乎脱手。在十重剑阵的威势下，满天树叶竟然也化为微沫，纷纷扬扬，飘坠落地。

　　云姬心中暗惊，几条细丝悄无声息的朝她拦腰卷来，直欲将她拦腰斩断。说时迟那时快，她低头一弯，身体居然折成一半，从细丝间穿越过去。这一手，巧到极处，也妙到了极处，美到了极处。连暗中相助之人也赞道：“好！”云姬一震，才听出那人竟然是顾兰若，这暗中相助自己的人竟然是视为死敌的顾兰若。

　　出神的一刹那，有人将她拦腰揽住，就地一滚，避开了眼前的追杀丝。顾兰若低声道：“十重千霜阵厉害得紧，不能分心。”对方使出了千霜阵的第十重剑阵，逼得他不能不现身。当今天下，能从此阵逃出的人只怕再也没有。云姬见他在这样危急的时刻竟然身入险地，心中突然一阵感动。其实，她本想发出鸟羽咒，请求若兮救命。可在那一瞬间，她犹豫了，因为她知道即使若兮来到，也只是送死而已。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多牵累一人呢？

　　天下剑术最好的两个人同时身陷千霜阵，只怕连千叶手们也没有预料到。所以他们才使用了最厉害的第十重剑阵。云姬两处重伤，血珠飘洒，脸色也分外苍白。顾兰若心知她伤势不轻，却无力为她治疗。二人应敌，他倒一半是为了保护云姬。

　　虞夏看见他们二人困在了玄铁丝阵中，轻道：“真可惜了那一身好剑术。”

　　若兮怒视他一眼，道：“你为何不出手相助？”

　　虞夏道：“异界的武士怎能卷入他们的仇杀之中？我的责任是保护你的周全……”岂料他的话未说完，若兮已从山冈上一冲而下。

　　原来二人争论间，顾兰若和云姬同时受伤，腰间鲜血横飞，腥气袭人。顾兰若和云姬相视苦笑，云姬这一笑中，却含满感激和愧疚，因为顾兰若一死，也是为了救她。

　　就在这时，若兮飞奔而下，快若流星。

　　随着她的身影，漫天飞花，密密麻麻，扑天盖地而来。杀手们正要收紧玄铁丝，忽见眼前粉红色的花瓣漫天飞舞，都惊呆了。那层层叠叠的花瓣，伴随着无法言喻的香气，让人昏昏沉沉。有千叶手沉声喝道：“小心！这是‘飞花引’！”对方阵中居然有人知道秘传法术“飞花引”，若兮也是心惊。但此时她没有时间去查看究竟了。飞花丛中，一左一右牵了顾兰若与云姬，飞出了千霜阵。

　　千叶手们却已惊醒过来，玄铁丝如影相随。

　　若兮衣裙翻飞，霎时间，人影如幻，一行三人竟然幻化出数百人。千叶手们目瞪口呆，分不出孰真孰假。这一担搁，若兮携了二人已在数丈开外。千叶手们欲待追击，一股强大的力量突然袭来，首当其冲的三名杀手倒地，眼前一片白雾，追上前去，上了山冈，下了陡坡，却哪里还见半个人影。

　　有人能从千霜阵逃出，真是第一回。

　　一人低声道：“难道他们真的出世了？”

　　另外有人问道：“二爷说的是谁？”

　　那被称为二爷的人阴声道：“你们要记着他们的样子，以后可是劲敌啊，呵呵……”

　　山冈之下，却是一望无际的星落海北岸。

　　小小的兰舫上，仰面躺着云姬。她全身已经被血染透。顾兰若却靠在舷边，不住喘着气。

　　虞夏掌着舵，道：“若非我及时出手，你那些幻术只怕也无用……”

　　若兮为云姬施针止血，不耐烦他的啰嗦，一句话也没说。虞夏却不住口，仍道：“这里是前往异界的唯一通道，你带上云梦泽的人，被长老们知晓了肯定不轻饶……”若兮再也受不住，大声斥道：“你只管放心，当真受责，也不连累你虞夏半分！”这句话说得极重，虞夏脸色一变，再也说不出话来。

　　顾兰若听到他们提到“异界”，心中也是一震。若兮朝他笑了笑，道：“也不必瞒你，我们确来自异界。你当听说过罢？”

　　顾兰若抚住腰际伤口，点了点头。

　　若兮看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道：“千叶杀手团会一直守在岸边，我们只有带你们进入异界。也许将来他们会离开……”顾兰若看着摇橹的虞夏，道：“多谢小姐相救，给你们添麻烦了。”若兮嫣然一笑，顾兰若这才发现她笑的时候，竟然是如此美丽。若兮纤手微扬，隔空发针，已经止住他腰间血流。她从衣袋中掏出两粒碧绿的药丸，分给云姬和顾兰若服下。

　　顾兰若这腰间的伤竟然颇重，服下药之后，只觉眼皮沉重，靠着船舷，闭目睡去。

　　若兮先前苍白的脸色益发白了，简直如同白雪一般。虞夏回头一看，嘀咕了几句，递给她一枝萆荔，心知她刚才为救顾云二人耗了不少灵力。若兮接过萆荔草，慢慢嚼着，感觉全身力气渐渐恢复。薜荔果然是异界灵草，可以增加功力，延长寿命，疗治百毒。

　　兰舫在海面上航行，稳而迅捷。云姬和顾兰若同时躺在船舱中，昏睡不醒。

　　虞夏道：“为了这两人，你险些丢掉性命，值也不值啊？”

　　若兮道：“他们是我的朋友——虞夏，你在异界多的是朋友，可我一直孤身一人——”虞夏打断她的话语，道：“算了吧，他们可没当你是朋友——”若兮顿时无语，愣愣地看着他。

　　虞夏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有些心痛，忙道：“不是我不信任他们——你想，这一年来，云梦大地上的人多么想杀你啊，他们称你为魔女，你难道不知道吗？”若兮叹了口气，望着船边激起浪花发起怔来。

　　在给景物添上无限温情的淡灰色的清晨，她喜欢眺望星落海和它的海岸。在若兮看来，星落海就象人们的眼睛，懂得微笑、愤怒、悲伤和欢乐。此刻的阳光已然升起，照耀着整片海洋。如果是在东岸，能够看到港口的船只成片排列，站在踏板上的搬运工们轻快地传递着从海上打到的海鱼和自海底打捞的珠贝等。那里是星落海唯一平静的海区。梧桐树下的马车和马匹也是排列得很拥挤，车夫们则在酒楼的柜台前喝酒，一面窥视着可以揽到的顾家。然而这北岸却是罕有人至的；这里常年迷雾茫茫，渔船们有胆大的出海的，总也没再回来。渐渐地，无人敢从这里下海，以至北岸附近的人们逐渐迁到西南岸去了。随着人迹稀少，这里的海域中鲨鱼成群，更成了云梦人眼中的禁地一般。

　　但这些都不能吓倒身为魔法师的夕若和战士虞夏。他们静静地等候着太阳之神的降临；远古时代的神人共处和许多传说，令异界的人对大自然产生了深厚的感情。他们崇尚自然，喜欢接近自然。

　　兰舫舷边都涂上了驱鲨鱼的药剂，除非有血腥入水，轻易不会招来这些嗜血动物的。若兮和虞夏当然不会惧怕这些，只是为了行程顺利，也就做了准备。云姬和顾兰若仍然沉睡，若兮给二人用了异界的灵药，料想二人伤势再重，也不至于不治。

　　但她的脸上殊无得意之色，亦无往日的平静。虞夏却猜到了几分。她久未归家，不仅是疼爱她的恩师，还有那片养育她十五年的土地，也是常常萦绕梦中的。如今一旦面对，心中居然多了几分忐忑和期待，还有几分害怕。虞夏比她的顾虑却多多了，回到异界，他要面对的是长歌女王殿下和异界的未来。个人安危是小，全族的保全多重的压力，令这个生来就在讲武堂长大的禁卫将军感到莫名的恐惧。换在以前，他断然是赞同若兮，不赞成将暗之月转移到云梦来的；可这一年来和若兮游历云梦，对外面的美丽和繁华竟然有了怜悯之心，云梦的人比异界多了数百倍，若遭遇灭顶之灾，岂不可悲？可若为了救云梦人，而背叛自己的部族，又情何以堪？

　　二人都不由自主地沉默起来，各有所思。兰舫在云雾中前行，微寒的风从东方吹来，带了些许春天的气息。海上的风显得有些浪漫，又有些调皮，轻轻的波浪层层叠叠，极美而华丽。若兮的衣袂被风吹起，猎猎作响。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悲喜之色，但也许心中变幻了千万种情感。虞夏心道：“她毕竟还只是一个孩子，有什么值得伤悲的呢？”对于她的好心和发自内心的博爱，虞夏向来感到可笑，总认为她这是孩子一般的思想，并不能长久。少年的心，往往脆弱而娇嫩，若兮便是如此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