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之赋》dellas瞬

6、芙蓉散其华

　　入夜。

　　侯爷府弟除了值夜的卫士来回走动的声音，一切归于寂静。

　　诺大的府弟间种满了枏木，充溢着清香；树影摇动，犹显出苍茫之美。蓦然间，西厢房院落夜鸟起飞，发出了簌簌之声。接着一道修长的人影在房前窗棂一闪，有人低声喝道：“什么人！”两名卫士应声倒地，房中的人惊醒，刚掀被欲起，面前剑光一闪，饶是他行动快速，头间几束发丝坠落。室内燃的是微弱的松油灯，灯光摇晃之间，有人及时入室，阻住了来人的后路。

　　灯下闯入的那人一身灰衣，身材较矮，脸上留了几缕胡须。云姬惊道：“羽铩！”厢房内醒转的延年侯提剑面对那个叫羽铩的人，道：“这可真是连北山派高手也出阵了，看来你们非要我的命不可啊！”羽铩哼了一声，并不回答。云姬剑未出鞘，却全神贯注的看着他的握剑的手。

　　羽铩，是北山派仅次于掌门陆卿子的高手，人说他的轻功当世无双，可以逃过天下防范最严密的监视。云姬是从他手中之剑推测到他的来历的；作为北山派的传人，有一个很明显的标记，剑柄上有一颗银色的六芒星记号。北山派长年隐迹深山，门下弟子不多，却个个学艺精湛，武技超群。

　　羽铩瞥了一眼云姬的佩剑，心下了然，道：“敢情天下闻名的云姬也做了延年侯账下食客，羽某此番前来收获不小！”

　　云姬听出他话中讥讽之意，也笑了笑道：“连北山的羽铩都能出仕任将，云姬又岂能脱俗？”

　　羽铩点了点头，道：“是了，司徒走后，云姬担任了延年侯座下首席侍卫，才在这一个月中连败数大杀手的刺杀。看来传言不假，云姬的剑果然厉害。”云姬依旧含笑，坦然面对。

　　这时，院中传来卫士们吆喝的声音，有夜行人如飞的脚步声，云姬的剑已出鞘，拦在延年侯面前。破空之声不绝入耳，只听得叮叮之声，落下几支断箭来。羽铩一声大笑，翻身跃起，从窗棂穿出，同时击落了外面围攻卫士的羽箭，从人群中飞掠而出，数十人的包围，竟未能困住他。眼看他的人影消失在院墙外，众人不觉惊讶，个个心生冷意。云姬却一个箭步，也已追出墙去；延年侯的近身侍卫三秋、四春及吾昆赶到延年侯厢房中，不敢稍离半步。

　　云姬越墙追上，遥见二条人影在月下疾奔。忽忽两声，数支羽箭已到面前；她侧头避开，那箭共有六支，分成三个方位朝她袭来。在这危急之中，她却并未惊慌，只足尖轻点，竟然踩在其中一支羽箭上，借那一点之力，腾空而起，躲开了另外几支箭。

　　羽铩道：“可以闪开流云箭的人可不多！”

　　原来那施箭之人是云梦泽擅长箭术的家族翼族的后人。云姬朗声斥道：“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吧！”说着伸指轻弹，一沫轻烟直往二人后脑射去。那并非暗器，只是平常女子所用的胭脂而已，那胭脂本是轻物，在她内力之下竟然具有颇大的威力。羽铩和翼无陵双双返身，齐出掌力将那满天的女子胭脂震开，云姬在这眨眼功夫已然追了上来。

　　翼无陵露出了笑容，道：“想不到天下闻名的云姬不但剑术了得，连轻功也不弱呀。”她姣好的容貌上，现出女子自有的妩媚。云姬手指扣紧了剑柄，道：“侯爷还想请二位留下做客呢，云姬自当奉迎。”羽铩和翼无陵对视而笑，道：“那还要看看云姑娘的手段了！”说时，二人分左右向云姬扑来。

　　近身而斗，羽铩的剑短而利，翼无陵使的仍然是小驽。但听破空之声连连，羽箭纷纷将云姬围住。云姬拔剑，转身，飞足，在箭阵中穿梭如飞，翼无陵见她面对强敌，临危不乱，显然是成竹在胸。羽铩心中震惊，早知云姬剑法高绝，却没料到已到如此境界。在二人的围攻之下，她进退自如，毫无怯意。要知天下能接羽铩和翼无陵联手一击的人可是屈指可数，翼无陵惊佩道：“倒是小看了延年侯了，竟然请得动你这样的高手助阵……罢了，罢了……”“了”字一落，和羽铩同时翻出丈余开外，云姬长剑一闪，已经在羽铩肩上划开一道口子，血花四溅。翼无陵甩手便是九箭，云姬伏腰闪躲，哧哧几声，却也划破了她的衣袖。说时迟那时快，翼无陵伸手在羽铩肩头轻按，如飞而去。

　　云姬没有料到天下还有能一箭射出九支的箭手，心中隐然也已震惊，若非她闪避及时，此刻哪有命在？可她却不知那翼无陵的心中更惊，原来这招“流云九式”是翼家最致命的箭招，当年翼家祖先曾以此招救得昭南帝性命，被誉为云梦神射。可云姬却在瞬间全身而退，那分胆量和身法，真是骇世惊俗了。

　　翼无陵长笑声中，和羽铩已经几丈开外。云姬手腕一沉，长剑横扫身旁一棵杻树，满树枝叶登时飞起，一齐往翼、羽二人身上射去。借着这一剑之力，她的人也凌空而起，与满天枝叶合而为一，朝二人扑去。翼无陵听见风声，头也不回，返手又是三箭，这三箭既快又轻，直取云姬双目及口鼻。云姬半空中陡地向后一倒，闪开利箭，紧跟着一个空翻，落到了地上。羽铩剑招轻灵，回身一招“回风舞柳”“明月清风”“日落西天”，将满天枝叶击落。他这三式一气呵成，果然颇有名家风范。云姬见了也不由暗自称赞，心道：“羽铩的剑法确有特别之处，与一般剑客不同。”

　　三人这一照面，便又斗到了一处。羽铩虽受了些皮肉之伤，却无碍使剑。那翼无陵虽是女子，身法却端地快捷无比。她的弓箭小巧，又是独家所制，极利于近攻。小小的羽箭虽然看上去不长，但经她的手指一搭，隐隐响起的破空之声便可以看出其中的力道。听说昔年她以及笄之龄，竟射杀过猛虎，深得翼家族长的青睐，并不忌她为女子，授以家族中最厉害的“流云九式”，从而扬名九州。在如此近身搏斗的境况之下，她脚步轻盈，时而欺近，时而后退，但手中之弓却从不停留片刻。云姬以一敌二，也不示弱，她剑法讲究天然，无迹可寻，是为“无招胜有招”。兼之她的轻身功夫独步天下，进退之间犹如流云，又似轻烟，往往在危急时刻从对方面前溜开，脚下衣裙翩翩，看去更如仙子凌波一般。

　　翼无陵忽然叫道：“你怎地还不出来啊？”说时翻身跃开几步，朝林间杻树抬头。

　　云姬一怔，剑光护身，不知对方还约了什么人埋伏林间。

　　羽铩反手一剑击退她之后，朝后疾退几丈。

　　只见树间人影猛长，云姬凛然而立，长剑护住自己周身大穴。那人悠然而立，腰间之剑并未出鞘，只是无形之中的那股杀气却布满整个林子。除了顾兰若，天下还有哪个有此剑气？羽铩和翼无陵携手而退，飞快的往林外奔去了。云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二人逃走，却也不敢孤身犯险，只是缓缓退了两步，盯着顾兰若道：“你还要比剑么？”

　　此时天尚未明，微风吹过，却不见二人的衣衫飘动。顾兰若的脸隐藏在暗夜中，不知是什么表情，但他的声音中透出了些许笑意：“你我一战在所难免，又何必急在一时？”

　　原来他只是为了掩护羽铩和翼无陵逃走。云姬大为不解，因为她和顾兰若的剑法不相上下，难分胜负，若依他们三人之力，定然可将她拿下。可对方似乎也不是那种卑鄙之人，当是名门作派。她心下笑了一笑，却是无尽的苦笑：年纪轻轻的她，却早早地感受到了失败与弱者的痛苦；甚至，她曾经不惜一切去争取一个剑客的名声。也许终有一天，她会为过往而悔。

　　于是，她不禁羡慕起顾兰若来；至少，他看上去，并不会失去自由和自我。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他又开口道：“云姑娘的剑法虽然可称天下一绝，只是心有所思，会牵累到你的运剑。在下想劝姑娘能放开心胸，做到收放自如，日后自然大有进境。”云姬怔了一怔，想不到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已转身而行。

　　夜色中，即使有淡淡的月光，他的背影也显得如此模糊。云姬忽然感到无比的孤独，长这么大，她第一次感到孤独；心好象没有了去处，慌乱、害怕。为什么要有这样的感觉？因为他吗？他只是和自己见过两次面而已呀。云姬默默地跟随在顾兰若后面走了几步，出了林子，顾兰若见她跟来，返过身来，笑道：“怎么？”

　　云姬插剑入鞘，低声道：“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一惊。她脸一阵红，好在夜色里，料想对方也不能看清自己的神情。顾兰若却没说什么，只静静地看着她。他们相视而立，都有了一种奇怪的心境，仿佛很久以前就相识相知，虽然都没再说一句话，却心里都觉得无比的温暖和感动，喜悦。也许上天让他们成为了剑客，就是为了他们能有相见的那一天。云姬蓦然想起了那个银发少女若兮的话来，她说自己和顾兰若是天生一对，莫非真是这样奇异的缘份存在于她和顾兰若之间？

　　同样是天下闻名的剑客，同样是孤傲独行的性格，此时突然有一种惺惺相惜的共鸣。任风从身边吹过，风中有别样的花香；天，却在不知不觉间发白了。云姬惊呼一声，转身就走。

　　远远地，顾兰若的声音传来：“你的剑法还缺少‘静’的神韵……”云姬不敢回头，因为她知道，终有一天，他或者她，将成为对方的剑下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