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做人守则》虞早

7、第7章 男二守则第

　　如果还能记得，第一次的痛，应该是诞生之初，她和乔烊分离。这样的痛，不会再有其他，所以第二次，还是她和乔烊分离。即便已经身处异世，乔葵还是能够这样明确地感知，曾经与她共享血肉的人，没有了。
　　睁开眼的时候，很平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支残烛昏昏燃着。
　　乔葵知道自己要振作，她应该好好睡一觉，去迎接明天的日出，在出发前，还要吃两片吐司，就着牛奶、佐着太阳蛋。她好好的、没心没肺的活着，才是乔烊的心愿。
　　可她又不是真的没心。
　　同卵龙凤胎是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可她与乔烊偏偏就这么相拥着来到了世上。她跟乔烊，这一身血脉器官都曾同源。她没有一个伤口，却好像活生生地被剔了半边骸骨、剜走一半心脏。
　　太疼了啊，却无人可说。
　　“有谁来抱抱我啊？我好害怕，我好痛啊。”
　　“我们生来就是一起的，从来都是一起活的，我一个人怎么办啊，乔烊？”
　　“乔烊，你怎么能骗我呢？你们怎么都骗我呢？说好了最爱我的，为什么最后都丢下我？”
　　“这个世界我不喜欢，根本没有喜欢我的人。”
　　“只有我一个人，我一个人。”
　　“爸妈走的时候，我答应了你以后每一天都会很坚强的。可是今天怎么这么长啊，我快忍不住了。”
　　楚寞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床上蜷成的小小一团，他以为有什么突发症状，匆匆几步过去，才发现是她醒了，一个人在哭。
　　她哭着问空荡荡的屋子，为什么偏偏是爱将她爱的人一个一个都带走了。
　　烛火是在楚寞伸手的瞬间燃尽的，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把他忽然惊醒，仓皇而逃。
　　爱到底是什么？是为人世增色，还是为人间添难？
　　这是乔葵回答不出来的问题，也一样是所有人的难题。
　　窗外星河耿耿，楚寞却再也无心翻看医案药典，人这一身遍布穴位，可要点压哪一处，才得菩提顿悟？它若是福，为何我不得开怀？它若是祸，我又为何百般难舍？爱若只能指名道姓，又为何也叫我们相见？同样是惊鸿一瞥起、患难与共深，为何不能得的是我？
　　楚寞吹了灯火，也一样辗转难安。他也曾痛过，可痛过也不得解脱。长嗟至天明，直到日头高升，腹中实在饥饿难忍，才下楼来。
　　大堂正中就是卢微，她好端端地坐在阳光里，慢条斯理地将一个白面馒头掰成两半，中间夹了一个荷包蛋。白苏问她话时，她正低头喝一碗豆浆。
　　“今日真的便没事了吗？你可是捂着心口倒下去的！楚公子为你翻了一天的医案，我以为是什么疑难杂症呢，可吓死我了。”
　　不同白苏的神色关切，卢微倒是轻描淡写地很：“心有灵犀的痛，就是这样。别担心，不会有下次了。”
　　乔葵很认真地吃着早饭，好像什么事也没有。看到楚寞过来，甚至还点头打了个招呼：“谢谢楚医生，劳你费神了。我没什么事，可能就是害怕狠了，所以一缓下来身子就有点受不住。睡了一觉就好了，依旧能吃能喝的。”
　　她解释的这样可信，如果他不曾窥到那个意外的夜晚。
　　楚寞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沉默地吃自己的朝饭。她平静得有些离奇又怎么样呢？她终归还是卢微，卢微的事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撑死不过唇亡齿寒，但那终究不是心之所系。他心之所系，不过白苏，愿感同身受的，也是白苏。这世上万般颜色，他只爱了一个白苏，却也偏偏是白苏，叫他断断不能得。
　　可即便如此，也依旧放不下也舍不得，痛过之后告诉自己，伤口结痂了就是治愈。
　　可是何曾治愈？每一次离别，甚至每一次相见都是伤上加伤。云玺过来的时候，楚寞就隐隐料到了这一次的离别，于是压下目光，越发不想说话了。
　　云玺职责在身，为救白苏已经耽搁了日子，与他们道别自然不再拐弯抹角，山高水阔，恨不能不复相见。反是白苏，过了山上这几日，倒是有些舍不得乔葵。
　　乔葵神色淡漠的任她拉着手。白苏的善良她不是不懂，连对曾经害自己的人都能心无芥蒂。可是她没有白苏的心怀，光是装成一个无事人就已经很难了。
　　世人皆苦。大家辛辛苦苦活一场，为什么不能都甜甜蜜蜜到最后呢？
　　她今日也有她最重要的辞别。
　　送走白苏后，乔葵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开始吃第二份一模一样的早餐。
　　“乔烊，其实我昨天病糊涂了，所以那些话都是骗你的，我可会装娇弱了。你给我选的世界很漂亮，有你喜欢的日出和月亮。不知道你回到爸妈身边感觉怎么样？妈忙着跟爸恩恩爱爱，应该没什么闲情整婆媳大战。还是要恭喜你啊，终于也可以秀恩爱给爸妈看了。既然已经走了，就不要担心我了，我还有一身的血肉要照顾，才不会整日哭哭啼啼。虽然我还是不懂你们的选择，也没法很快让自己开怀，但是既然世人皆苦于世，我又何必过于难受？哥哥，你知道我的，我最擅长没心没肺了。”
　　现在，哪一个世界都是一样的了。我熬过昨晚，就不再需要谁了。
　　乔葵灌下最后一口豆浆，放下碗发现楚寞还坐着，便也冲他摆摆手。
　　跟卢微的旧人们做最平和的道别，这样就能大结局了。
　　楚寞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提上小包袱走了。他一直觉得卢微就像另一个自己，同样爱而不得，只是更极端些也更可怜些，虽然从来与他无关。这世上，他想要风雨同路的，从来不与他同路。既如此，与世上任何人都背道而驰又有什么难过呢？
　　聚是无常，散是有时。
　　三个月里，楚寞依旧孤身一人，路过许多不在意的路口，与从前千千万万个日子一样。路过绍县的这一天，本也应该一样，素白的不必多说，如果没有被一个少年冲撞。
　　楚寞被冲撞地连退了好几步，日光在一瞬间变强，他下意识地眯起眼，却没有错过仓皇道歉的人的脸。
　　居然是一身男装的卢微。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最先与她重逢。
　　“你怎么从花楼里出来？”
　　“嘘！挡着我。”乔葵看到他也很意外，意外之余还有些窃喜，当即缩起身子躲到了他身后。
　　楚寞被她扯着顶到了旁边的柜台，借着双重遮掩，倒也让乔葵躲过了追出来的人。
　　“你做了什么，这些狎司要追你？”
　　乔葵从他身后探出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找姑娘，没给钱。”
　　“什么？！你一个姑娘找姑娘？”楚寞被她震惊地猛一个转身，说话时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乔葵仔细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属于楚寞的衣角，楚寞一个书生，好像穿的也从来不比云玺差嘛，于是站起身来，贼兮兮地巴着他笑：“楚寞，你现在有钱吗？我带你逛花楼怎么样？我跟你说，这里面的头牌姑娘长得可好看了！就是要价凶了点。”
　　楚寞把她的手从自己肩上扒拉下来，当机立断：“告辞。”
　　“别呀！机会难得！”乔葵眼疾手快地去抓，动作猛了些，一时没站住，整个人都趴在楚寞背上，双手在保命意识下死死环住了楚寞的腰，“我去，你腰怎么这么细啊！呸！楚寞，你要是不配合，我就来硬的了啊！”
　　楚寞果然就不配合，乔葵只好发挥她九牛二虎之力，仿佛他们的第一次相见，又拖又拽：“楚寞我求你了，帮我这一次！诶美女！这位客人他害羞，快来招呼一下！”
　　红红绿绿的姑娘们围过来的一瞬间，楚寞僵硬着身子投降：“帮你帮你，别让她们围着我。”
　　“好嘞！”乔葵挺身挡在楚寞身前，一手拂开扑过来的花蝴蝶们，另一手牢牢地拽着楚寞的衣袖，“这位大爷说了，只要你们头牌姑娘！”
　　“哟，哪位大爷要见我们听雨姑娘啊？”老鸨闻声前来，看见乔葵的一刹那，立马变了语调：“是你！小兔崽子敢赖老娘的钱，来呀抓住他！”
　　“慢着！这回我有钱！”乔葵扯着楚寞的袖子，晃得他的手臂不停的摆，还不断朝他飞眼神：帮我~不然我就留你在这盘丝洞了！
　　楚寞不情不愿地掏出一大锭银子。
　　“好说好说！”老鸨掩着口笑，“但是两位大爷，我也说了，这大白天的听雨姑娘要休息，接客是真的为难。”
　　“看低我们楚公子是不是！”
　　这回不用乔葵拿眼神威胁，楚寞自觉地将整个荷包奉在掌上。老鸨瞧了眼荷包里的金珠，喜笑颜开：“两位楼上请！听雨啊，贵客到！”
　　听雨姑娘开了门，见还是乔葵，一脸败兴。乔葵倒是笑得很是热情，把楚寞从身后扯出来：“听雨姑娘，你看我这朋友，有钱有貌还好伺候！我就问个人，几句话的事！不耽误听雨姑娘赚钱。”
　　听雨偏头对上楚寞的脸，微微一笑将他们让进了屋子，然后关上门：“第一次见您这样黏人的捕快。”
　　捕快？
　　乔葵get到楚寞的目光，讨好一笑：“见习的见习的！您老坐！您喝茶！”然后对着听雨作了个手势：“听雨姑娘这边请。”
　　楚寞坐在外面品茶，倒是有些意外，这小地方的花楼竟还有这样好的茶。茶毕，那两人也终于从画屏后转出来。
　　乔葵冲着楚寞一挑眉，贼兮兮的模样：“我完事了，您老乐呵！”
　　楚寞重重地盖上茶碗：“花了我的钱，就这么走了？”
　　“我不是还给你留了个活脱脱的颜如玉嘛！”
　　楚寞走到乔葵面前，冲着她皮笑肉不笑：“不稀罕。”
　　啧啧啧，真是太对的起痴情男二的称号了！如此尤物当前，居然也能古井无波！此心只为女主动、此情只为女主衷、此身只为女主陨，女主一眼便是千山万水，女主一愁就是赴汤蹈火。这是恋爱啊？还是中蛊啊？
　　楚寞被她瞧得起鸡皮疙瘩：“你想什么呢？”
　　乔葵一脸真诚地冲楚寞抱拳：“男二守则诚不欺我。”
　　“什么守则？”
　　“男二守则。第一条，无论何时何地，为女主守身如玉。”说完，趁楚寞还来不及变脸就脚底抹油跑了，至此，楚寞有幸得见第二次，动如脱兔。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是你自己一头撞进来的。楚寞站在门口微微回身：“听雨姑娘，把你的好茶包上一份。”
　　听雨转身拿了，恭恭敬敬呈上：“承蒙大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