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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观念冲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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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刘凌岳父老文的病情一时半会儿不会好转,圆圆留在成都照顾爸爸,刘凌回京都办理离职手续并打包行李,准备离开京都。
刘一民听完刘凌的决定后,哭丧着脸和儿子确认:你真要离开京都?离开研究实力全国第一的科学院?儿子,你再冷静冷静,你离开这样的单位,是自毁前程啊!
刘凌坚定地说:爸,回成都发展不见得是件坏事,我已经找好了接收大学,再说成都现在也已经是新一线城市了,政府为了吸引人才,还会安排人才公寓。爸、妈,我得赶紧去办离职手续了,不和你们多说了。
李月莲送刘凌出来,小声宽慰他:快去忙你的吧,你爸脑壳老不开窍,我再慢慢劝他。摊上这事儿别着急,治病救人要紧,要是钱不够,妈还能贴补你几个。
刘一民在楼上目送着儿子匆忙离去的背影,像被抽掉了筋一样,颓然倒进沙发里。
刘凌是三代单传的独子,当年,为了满足老母亲的心愿,刘一民托人给健康的刘冰办了个残疾证,才有了生二胎的资格,好容易养大了个有出息的儿子,以为后半生就指望他了,却不成想,儿子刚毕业工作,就要跟着媳妇去照顾老丈人了,等于自己给别人养了个儿子。刘一民心里这个堵啊……
李月莲回屋劝他:别怄气了,你还真是死脑壳!儿子回成都也不见得是坏事,京都房价这么高,就凭他那几个死工资,得多少年能攒得够首付?再说,在京都养娃是容易的?看看冰冰这几天,为童童的学区房愁得饭都吃不下了。成都房价低得多,踮踮脚尖就能够着,总算有盼头。再说,你养大的儿子你还不了解吗?圆圆爸得了这要命的病,他能站在干岸上不管吗?儿子从小到大都自己拿主意,儿大不由爷,咱们也做不了他的主啊。再说,现在年轻人不都流行“逃离北上广”嘛!
刘一民不甘心地说:你懂什么?!“逃离北上广”的都是在北上广混不下去的!儿子读了20多年书,好容易博士毕业,到了那么好的单位,就是谁逃离京都,也轮不上他啊!
张磊难得6:30准时下班,反正再努力,也是替人做嫁衣,遇到这种事儿,谁都会觉得憋屈,张磊也没能免俗地消沉下来。
晚上7点多,正值晚高峰,街灯流光溢彩,三环如同一个巨大的停车场,双向车流缓缓蠕动,两条无线延伸的红色车灯直插深蓝色的天幕,将城市映照得如同一个修罗场。
人的一生有前台,也有后台。前台是粉墨登场的所在,费尽心思化好了妆,穿好了戏服,准备好了台词,端起了架势,调匀了呼吸,一步步踱出去,使出浑身解数:该唱的,唱得五音不乱;该说的,说得字正腔圆;该演的,演得淋漓尽致。只为博得满堂彩,名利双收而归。
然而,当他回到后台,脱下戏服,卸下妆彩,露出疲惫发黄的脸部时,后台有没有一个知心人在等他,和他说句真心话,道声辛苦了,或默默交换一个眼神,这眼神比前台的满堂彩都要受用!
每个人都需要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在这人面前,可以不必有出息,可以不必有形象,可以暴露弱点,可以解放天性,因为你在他面前,早已没有形象可言,也乐得继续没形象下去。
以前,刘冰就是张磊的“后台”,让他可以在疲累的时候,四仰八叉,放松身心,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后台”的“牧羊女”也开始高高扬起鞭子,奋力抽打他了。今天他早早回家,打包了刘冰爱吃的三文鱼刺身,弥补昨晚他回前妻家,夜半方归的过错。
大多数时候张磊的晚餐都在应酬中解决。每个月他给家里4000伙食费,平时老丈人做饭,周末他会带全家下馆子。有时候,如果家里连续做很淡的菜,晚上他会带刘冰偷偷跑去吃小龙虾和烤鱼。但今天刘冰见了刺身,心疼得叫出声来:干嘛买这么贵的东西啊?
张磊讶异:你不是爱吃吗?今天的刺身比较新鲜,切的是大块的,吃起来比较爽。
刘冰说:咱们以后要缩减打牙祭的费用了,我今天刚取消了包月的每周鲜花,以后钱得攒起来用在刀刃上了。
饭菜上桌,一家人难得凑齐吃顿晚饭。李月莲盛饭时和女儿说了刘凌的变故,让女儿女婿劝劝想不开的刘一民。
刘冰说:爸,都什么年月了,中科院也就是名头响的清水衙门而已,待遇不高,福利又少,还不分房,每天加班加点,收入永远赶不上房价,刘凌初来乍到还是不起眼的小字辈儿,在那种地方不熬到头发花白,哪有他出头露脸的份?再说现在博士泛滥,你以为随便找个大学老师做是容易的?在京都,博士文凭如果不够硬气,只能做高中老师。985的研究生连武汉的二本都进不去,一般的博士想进入省会大学,要么当辅导员,要么进三本院校,或者是高职高专院校。好点的大学招收老师都得是国内顶尖985高校毕业的博士,而且还得有一定的科研成果。
刘一民听了女儿的一番话,立刻像霜打了一样,外面的世界他不懂,他的意识还停留在“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阶段,可现如今,“田舍郎”就算二十年寒窗苦读,也和“天子堂”差十万八千里。他只知道在他们年轻时,红五类出身就相当于是贵族,生下来就比其他平民高出一大截。他以为儿子进了京都的国家级科研单位就有了层安全壳护体,就有了身份、提升了阶层。他不知道,端茶倒水、呼叫外卖、打印文件才是儿子的工作常态。
张磊给刘一民夹了块刺身,劝说他:爸,现在的时代已经不适用过去的规则了,原来我也以为社会是有脚手架的,你可以顺着它爬。攀上了某个身份,拥有了某个资源,基本就意味着可以终身依靠。比如你考上了大学,命运从此就改变了;拿到了大城市的户口,就算是高人一等了;考取了公务员,又进了一个更稳定的保险箱。我过去以为,人生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我们可以顺着往上攀登。可现在,快递小哥月收入已经上万甚至是几万;还有网红靠直播自己的日常生活,就能年入百万甚至千万,还有那些90后开办的的创业公司,动不动估值就是几十亿。可是,另一方面,海归留学生也有找不到工作的,创业老板也可能因为欠债太多,被法院限制消费,还有聪明了一辈子的老教授,退休后被骗子骗走一大笔钱的。现如今,待在大城市不见得就幸福,进一家大公司也不见得就能坐稳。这年头,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一个人突然崛起,也没有什么可以保证一个人的地位稳固不变。
刘冰说:看看老家的同学,日子过得太安逸了。平时上班,周末聚会,假期旅游,父母帮忙带孩子,万事不用愁。唉,再看看我们,在京都每天都得累死累活地闯关打怪,房子买不起,买车要排号,孩子上学没着落……
刘冰这么说,是有私心的,她知道刘一民身在曹营心在汉,一直惦记着跟儿子养老。可刘冰不想放二老走,童童还小,她还想让爸妈再帮衬她两年。眼下刘凌回成都照顾老丈人去了,一年半载肯定是顾不上自己爸妈了,这样,爸妈投靠儿子的念想只好就此中断,正好能安心帮自己带娃。
尽管张磊的一番话,刘一民没有完全听明白,但有一点他是知道的,在京都站稳脚跟并不像他想得那么容易。最近,他眼睁睁地看着家门口的菜市场都撤了,建材市场也被拆了,早市也没了,周围卖菜的,搞装修的,摆地摊的,都不见了,回老家了,说是京都的人口太过于密集,帝都正在以每年11厘米的速度下沉,所以现在不欢迎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