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一代》饮者无名

8、玻璃天花板

　　张磊升职落空，突然无所事事，仿佛失去了目标。他一闲下来，脑子里又被大女儿的留学费用和小女儿的学区房充斥包裹。
　　张磊深知，年薪50万是大部分打工者的天花板，他已经在这个瓶颈期呆了好几年，本职工作难有重大突破，收入增长有无形阻力。想要冲破玻璃天花板，谈何容易？
　　通常公司给高薪者涨工资，难于上青天。老板情愿给职场新人加工资，或者重新培养廉价实习生，也不会轻易给年30万的骨干或者50万的中层涨工资。
　　道理很简单，一个新人月薪5000元，给他加20%，也就多了1000元。而5万月薪，增长20%就是1万，同时社保、公积金都将大幅提升。5万越往上，个税占比越高，公司运营成本的压力就越大，所以涨薪的阻力就越大。
　　更何况，中年人是不敢辞职的，网上广为流传“不要大声责骂年轻人，他们会立刻辞职的，但是，你可以使劲骂那些中年人，尤其是有车有房有娃的那些人。”这就是人到中年说不出的压力和尴尬，看似什么都有，可随时会失去一切。
　　企业为了留住中年人，会给他们一些华而不实的激励，比如很难变现的股权，股权是老板画的一张大饼，让你看得见却永远吃不着。
　　张磊公司的股权激励约定需要为公司服务三年以上，而且业绩达标才能兑现。但这几年，老板总是鞭打快牛，不断地给他提高业绩指标，如果完不成，就会调整岗位，股权激励随之落空。也有其他销售总监自知完不成任务，主动提出辞职的。
　　一想到业绩压力，张磊又忍不住腹痛。不知不觉，以前充满斗志、举重若轻的他，也开始感觉厌倦疲惫、力不从心了。
　　从洗手间里出来，张磊冷不丁地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那副虎背蛇腰的倒三角身材哪儿去了？这一肚子囊肉是什么时候上身的？发际线又是什么时候失守的？环顾四周，前有拦路的人，后有追赶的人，中间还有同道人的跨界打劫，更别提沉重的业绩压力，还有孩子们高昂的学区房和留学费了……

　　整整一上午，刘冰都在百度上尝试着各种关于学区房的关键词搜索，这一个多月房价好像火箭般直线上升，上个月京都北城、西城、东城的重点学区二手房均价还是7万元/平方米，这个月已经增长至8万元/平方米。
　　这价格让刘冰看得心慌气短、心跳加速，甚至没注意到大老板从她身后经过。
　　坐在她旁边的经理陈亮看见大老板走过通道，故意阴阳怪气地假意敲打刘冰：哎哎哎，你都查了半天房子了，干会儿活儿吧，虽然咱们工资少，买不起学区房，可你再不撸起袖子加油干，明天连饭都吃不上了！
　　刘冰抬眼瞄着大老板走过，转身问陈亮：哎，你不是前年刚给你儿子买了学区房吗？你说说，好学校除了师资力量棒之外，还有什么好处？
　　陈亮开始也没有把学区房当回事儿，让儿子就近上了普通小学，可娃上学后才发现，班主任素质太差了，骂小孩能骂一节课，他们忍耐了六年。在孩子临近小升初时，坚决花大价钱在名校附近买了个老破小的学区房，举家迁入！他儿子终于如愿被派位到这所名校。
　　一提起学区房，陈亮侃侃而谈：首先，好学校的环境好，校园暴力、庸俗的社会习气真的少很多。其次，人脉好，孩子可以从小进入优质的人脉资源圈，甚至家长也能从中收益。名校家长圈普遍素质高，你想啊，高价学区房其实就是筛选器，变相筛选出那些有实力购买学区房的、有关系进名校的、对教育有高要求的家长。
　　刘冰听得连连点头，可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怎么这学区房全是老破小呢？有没有一种房，有学区，距离学校近，而且小区环境还说得过去呢？
　　陈亮盯着刘冰，感觉她提的这个问题有点白痴：也许有，可是，你买得起吗？
　　刘冰冲他翻了个白眼，无声地用嘴型拼出一个“gun”，转身继续查找房源去了。
　　中午，刘冰借口减肥，嫌中餐重油重盐，没和大家一起吃，她买了个赛百味的三明治趁午休时间溜到房产中介，咨询业务员：你们这儿有学区房房源吗？最好是对应的小学和中学都要好的房子。
　　中介听她开口就要九年一贯制学区房，立马热情地向她推荐：姐，有啊，符合您条件的首选京大附中东阳学校，小学毕业可以直升初中，实行九年制。
　　刘冰追问：能上这学校的房大概多少钱一平？
　　中介说：不贵，均价5.7万一平，而且都是比较新的二手房。
　　刘冰眼前一亮，但也随即新生狐疑：还行啊，这价格倒是真不贵，也就是普通二手房的价格。
　　中介看她的反应，应该是个不了解内情的外行，只好和她交底儿：姐，京大附中东阳学校可不是京大附中的嫡系。
　　刘冰听了，立马失望：啊？你说话怎么不一次说利落啊？瞧你这大喘气儿的！要不是名校的嫡系，我何必花那冤枉钱瞎折腾呢？我听说东阳区有京大附的分校啊！
　　中介立马说：有啊！京大附中东阳分校才是京大附的嫡系，它的小学是公立学校，可初中和高中是私立，不能直升。
　　刘冰听了，心下失望：本想买套学区房一次性到位，既保了幼升小，又能免去小升初的鏖战，可没想到价格公道、能一次性确保九年不操心的学区房还上不了真名校，可真名校又只能保6年无忧，小升初的时候还得再受一次煎熬。
　　虽然东阳分校并不符合自己的预期，但刘冰还是忍不住打问：那能上东阳分校的学区房多少钱一平啊？
　　中介小伙查了一下电脑资料，说：东阳分校附近的学区房均价9.78万一平。
　　刘冰忍不住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妈呦，小10万一平，这要买个80平的两居，再加上税和中介费，还不得奔900、1000万去了。
　　整整一个下午，刘冰都在绞尽脑汁算计如何才能实现买学区房的计划。
　　刘冰身处江河日下的纸媒行业，当年她刚进这家杂志社时，正是纸媒最后的辉煌期。那些资深编辑平均月薪2、3万。底薪、稿费、编辑费、月度奖金、季度奖金、年终奖，乙方的车马费、润笔费，只要发了稿，隔三岔五就有钱拿。
　　可近几年，随着移动互联网的崛起和内容平台的迁移，杂志社日渐没落，广告金主纷纷撤离，上层又经历了几次“宫斗”，刘冰的职位变来变去，可不变的是薪水。别人赚三万月薪时，刘冰资历尚浅，她没拿过那么高的薪水，等她有些年资时，整个行业已经渐渐被时代抛弃了。有年轻同事跳槽转行开公号、转战新媒体，月薪从5000到3万，而她这种坚守阵地的老员工的荷包却越来越瘪。
　　刘冰以前经常自我安慰，好在张磊的收入领先于大多数工薪阶层，只要他能专心工作、好好赚钱，全家人的生活质量就有保障。可前提是，别买房！对于在京都靠工资生活的人来说，基本能实现奶茶自由、车厘子自由，刘冰能达到口红自由，淘宝自由，看到心仪的东西直接买买买，不用考虑是否发工资，可他们还没有实现买包自由和旅行自由，更别提买房自由了。在眼下的京都，几乎没人能靠工资实现买房自由的，别墅公寓学区房，二环三环四五环，随便选，这只能是在梦里才能达到的自由境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