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一代》饮者无名

7、985输给常春藤

　　午夜，张磊到家的时候，刘冰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听到开门声，刘冰连忙跑回卧室，假装已经睡着。
　　张磊进房间，看到卧室门口一只跑掉的拖鞋，知道刘冰在假寐。刘冰见他也不解释，只好翻身坐起问：悦悦妈出什么事了？
　　张磊疲惫地说：悦悦和她妈抢手机，把她妈妈的嘴砸流血了。
　　刘冰听了放下心来：不是大病就好，啧啧啧，现在小姑娘真是惹不起，翻脸不认人，连亲妈都敢打。
　　张磊替女儿辩护：悦悦不是故意的，一失手，手机就飞出去了，小姑娘吓坏了。
　　刘冰说：都说现在底层的孩子被手游给毁了，咱们童童可得吸取教训，不能让她碰手机，游戏更是沾不得。
　　张磊不爱听了，为大女儿争辩：谁说底层的孩子才玩游戏？王思聪玩游戏、投电竞还赚几十亿呢，不要动不动给人贴上阶级的标签，悦悦是重点中学重点班的优等生，马上就要出国留学，将来考进名校，前途……
　　张磊话刚出口，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本不想让刘冰知道悦悦要出国读高中的事。
　　果真，刘冰听到后，立马警觉地问：谁说悦悦要出国留学？她妈不是舍不得她出国吗？再说她不是能直升重点高中吗？还有必要出国念高中吗？高中就出国，那得花多少钱？她妈不会又逼你出学费吧？
　　张磊连忙往回找补：哪能呀？我就顺嘴一说，这事儿还没影儿呢。
　　刘冰施压：童童的学区房可是当务之急，刚过完年，房价就翻着跟头地往上涨，再过几个月幼升小就要报名了，这可是关系到童童一辈子的大事儿，咱们可得抓紧了……
　　张磊诺诺地应着，头刚挨着枕头，就鼾声四起，刘冰见他睡得忘我，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抬头看表，已近凌晨2点，想想他也不容易，就没忍心叫醒他。
　　刘冰合衣睡去，心里却七上八下，揣度张磊的话有几分真假，天下女人，为母则刚，大家都已进阶成“钮祜禄鸡妈”，在鸡娃的道路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看来，童童的学区房得先下手为强了。

　　一大清早，刘冰醒来第一时间登录培训机构APP报名，却发现：幼小衔接班已经没有学位了。
　　被他吵醒的张磊说：这是销售们惯用的 “饥饿营销”手段，我送你到现场看看，应该还有名额。
　　刘冰一刻不敢耽搁，为了规避堵车，她没坐张磊的车，而是挤地铁第一时间赶到培训机构，出了地面，她发现自己的选择是明智的，整整半条街被送孩子上课的家长围堵得水泄不通，到处是黑压压的报名人潮，几乎要把现场挤爆，汽车喇叭声一声高过一声，嘶声力竭的保安在费力地维持报名排队的秩序。
　　刘冰费力地挤进大厦，看到走廊墙上醒目的喜报——本年度200多人考上清北，一本录取率95%，重点中学录取率93%，重点小学录取率96%，辅导提分率98%……
　　液晶屏上正播放着创始人极富感染力的煽情演讲——高考是寒门子弟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人生很贵，请别浪费……跑在前面的吃苦，跟在后面的吃土……不吃学习的苦，必定要吃生活的苦……
　　创始人的肺腑之言让刘冰感同身受，高考的确是她这辈子参加过的最公平的考试，如果不是高考，她怎么可能从三线小城跃迁到京都？
　　刘冰好容易排到报名窗口，才知道名额早就没有了，只能等明年了。刘冰不死心，问能不能想想办法，大人等得起，可孩子等不起啊。
　　咨询师说着风凉话：啧啧啧，你难道是刚刚睡醒吗？明年就要升小学了，现在才想起来报培训班？
　　刘冰被噎了个够呛，被人流挤出大厅的她只好给谭婕打电话，谭婕说她马上到，见面再说。
　　刘冰放眼望去，看见谭婕带着儿子从一辆三蹦子上下来。
　　她一边匆匆把儿子送进学校，一边埋怨道：这里每天一早一晚严重塞车，这些开车的家长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要开车送娃上学，还嫌京都不够堵！
　　谭婕把刘冰带到路边的一家苍蝇小馆，要了两份早点。
　　刘冰这才发现，餐厅里挤满了前来报名的家长。
　　刘冰吃惊：没想到这学校这么“牛叉”，家长排队送钱都不要！
　　谭婕神秘地告诉她真相：这里是给重点学校提前掐尖的坑班，是“金坑”，不是“粪坑”，所以，不是随便花点钱就能上的。你别急，我认识他们高层，我给你争取一下。
　　谭婕果然神通广大，打了几个神秘电话后，告诉刘冰：机构还会小范围内再释放几个学位，只对老学员开放，我家俩娃都在这里补习，你用我的账号线上抢购。记住，一定要定好闹钟，提前准备好抢购状态，一定要保证网速！

　　清晨，张磊穿过车海人流，早早到了办公室，接着修改竞聘文件。
　　在所有参与竞聘的人中，张磊是业务能力最强的，前几年部门内的评优提拔都优先给了他。
　　但今天，总部巡视的大领导很意外地主动到他办公室，看似不经意地和他搭讪，却很含蓄地点拨他：人到中年，要注意休息，别把这次输赢看得太重。
　　张磊谢谢领导的体恤：尽人事，听天命吧！
　　领导见他还没有完全领会自己话里的含义，只好更明确地点出：小张，你资历还浅，以后有的是机会。
　　张磊这回算是听明白了，领导这是暗示他这次没戏了。
　　领导还建议他把发言稿和PPT里最出彩的部分删了。
　　张磊扣上电脑，起身去茶水间接咖啡，听到消息灵通的同事的小道消息：这次的分公司总经理人选，上面已经内定了，大老板的老部下，听说是斯坦福回来的海龟，搞个竞聘选拔会，也就是去走个过场……
　　张磊明白了，原来自己忙活一场，不过是陪太子读书。
　　张磊心中憋闷，颓然跌坐在座位上，喝了口不加糖的咖啡，满嘴溢满苦涩：自己这回是985输给了常春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