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一代》饮者无名

6、亡者农药

　　晚上，刘冰哄童童睡觉，有好几次自己差点先去见周公，童童又将她摇醒，追问十万个为什么。娘俩厮磨了好一阵子，才算把小祖宗伺候睡着了。
　　刘冰打开手机微信，鸡妈群里蹦出无数条鸡血文章：《潜伏群里3个月，终于发现别人家孩子科科拿第一，竟是因为这件小事》、《你的格局就是你孩子的未来》，《三岁定终身》，这些耸人听闻的标题让刘冰看得瞌睡顿消。
　　刘冰对正伏案写PPT的张磊说：大家都在抢跑，我们已经晚了一步，我们都是名校毕业，孩子总不能一代不如一代吧？！童童得赶紧上幼小衔接班了！
　　张磊心不在焉地应答着。最近，他的全副精力都花在了公司竞聘上，公司在组织竞聘分公司总经理，如果成功进阶，年薪有望提升30%，张磊志在必得，悦悦的留学费用、童童的学区房，都要靠他多方开源。
　　刘冰给他倒杯水，嗔道：天天干到半夜，干嘛这么拼命？
　　张磊接过杯子，无奈地苦笑：没办法，因为咱们要过的生活都很贵。
　　张磊让刘冰别等他，快去睡觉。
　　这时，手机振动，竟然是悦悦打来的电话。
　　张磊连忙接起，电话里传来悦悦的哭腔：爸爸，你快来，妈妈吐血了，血流不止……
　　张磊挂了电话，立马穿上外套，正要出门时，看到刘冰站在客厅里正冷眼旁观他。
　　张磊忙上前解释：悦悦她妈妈不知怎么吐血了，小姑娘吓坏了，给我打电话，我得去看看她们娘俩，你先睡，我去去就回。
　　刘冰冷冰冰地盯着张磊，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不准在外留 宿。
　　张磊上前抱了抱刘冰，安抚道：放心，就算今晚下刀子我都会回来，乖乖去睡，我保证去去就回。
　　深夜的四环终于畅通了，张磊一路赶超，违规并线，终于在20分钟后赶到前妻家。
　　李静的血刚刚止住，下嘴唇却肿成了香肠嘴，眼睛更是红肿成了金鱼眼。悦悦泪流满面，可怜巴巴地一个劲朝妈妈道歉：妈妈，对不起，我以后听你话，再也不玩“王者”了，真的，我已经把游戏彻底删了，您原谅我吧……
　　李静瘫坐在沙发里，委屈得发出呜呜的哭声，泪水如注，顺流到嘴上，又混合成血水，染花了一脸。
　　原来，这又是一场由“亡者农药”引发的“惨案”。
　　悦悦从八岁开始玩游戏，这两年玩“王者荣耀”严重上瘾，痴迷到六亲不认的程度，李静为了制止她玩游戏，曾经摔过悦悦不止一部手机，可是孩子越大反抗精神和反抗能力就越强，李静渐渐招架不住，娘俩经常因为手机发生冲突，今天索性升级为流血事件。
　　今晚从10点开始，李静就在催悦悦睡觉，可她和对手正鏖战在兴头上，李静咬牙耐心等了20多分钟，悦悦的终极大战还没有结束，李静忙累了一天，第二天5点半还要早起给悦悦准备早点，实在没有耐心等下去，就忍不住上手抢手机，母女俩为争抢手机扯成一团，导致悦悦那局决定晋级的关键之战败给对手。悦悦按捺不住心头怒火，抬手将手机朝李静面门扔去，李静躲闪不及，手机砸中了她的嘴，只觉麻辣生疼，顿时血流如注，悦悦吓坏了，只好求助爸爸……
　　张磊看着满地淋漓的血水和斑驳的餐巾纸，伤心痛哭的前妻，还有受惊可怜的女儿，心中五味杂陈，对女儿又心疼又生气，对前妻又同情又无奈。
　　张磊手忙脚乱地给李静敷上冰块，示意悦悦继续向妈妈道歉，然后自导自演地出面在母女之间和稀泥，打一下揉三揉地教训悦悦：你怎么能用手机砸妈妈呢？你看看，把你妈都砸得破相了，她是老师，明天还要面对一班的学生讲课，你说这可怎么办？好在是砸中了嘴，要是砸中了眼睛，那可麻烦大了。
　　悦悦哭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妈妈，对不起，我闯祸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张磊见说得重了，又把女儿吓哭了，连忙又安抚悦悦：好了好了，以后吸取教训，君子动口不动手，千万不要再因为手机和妈妈争执了。时候不早了，赶紧去睡觉吧，明天一早还要上学。
　　张磊把女儿送进房间，抱了抱她，小声安慰悦悦：没事儿，没事儿，爸爸来善后，你放心睡觉，一觉醒来，天下太平，以后乖一点就行了。
　　张磊出来，带上门，又回到嘤嘤哭泣的李静身边，表现出一副沉痛的样子，说：这孩子手里没轻没重的，怎么一脱手就把手机给甩出来了呢？瞧瞧，流了这么多血，真悬！
　　李静说：我上辈子就是欠你们张家的，被你暗算还不够，又养大了个小白眼狼，接着替你折磨我，小小年纪就开始打我了，我这半辈子为谁辛苦为谁甜！今后活着还有什么劲！
　　张磊劝李静：你别难过了，她又不是故意的，小孩子难免冒失，她已经保证下回不再犯了。
　　张磊见李静渐渐停止了哭泣，试着劝说：孩子正处在青春期，激素分泌旺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也别管得那么死性，她想玩儿就让她玩儿一会儿吧，以后别跟她抢手机了，再说你现在也抢不过她，三天两头因为手机闹别扭，伤了母女情分，不值当！
　　李静和他争辩：你说得轻巧！你倒是不用管，可我是她妈，我不管谁管？！小小年纪，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怎么考上好大学？上不了好大学，怎么能找到好工作？没有好工作，将来怎么独立生存，养活自己？放眼瞧瞧，这天底下谁能靠得住？连亲爹都会背叛，她不靠自己，还能靠谁？
　　李静无论说什么，最后总能拐弯抹角地把枪口对准张磊开火，说到张磊的背叛，就等于点了张磊的死穴，他瞬间就怂了。
　　尽管张磊和李静已经离婚多年，但他对大女儿一直牵挂疼爱，悦悦也对张磊很是依赖，每周至少有一天，张磊雷打不动要去见悦悦，这是当初和刘冰讲好的。
　　有时候，张磊接送悦悦去上补习班，有时候带悦悦去游乐场坐过山车寻找刺激。秀丽高挑的女儿长腿长脚，像小鹿一样挺拔轻灵，妙龄少女挎着帅气老爸的胳膊，喋喋不休地说着少女心事，那是张磊感觉最幸福、最自豪的时刻。
　　每逢学校组织活动或是家长会，悦悦都要张磊去参加，因为张磊结婚早，又显年轻，在一群不是臃肿发福就是秃头谢顶的中年油腻家长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玉树临风，悦悦曾经骄傲地说，张磊被同学们评为全班家长中最年轻帅气的爸爸。张磊很乐意给闺女撑门面，每次参加悦悦的家长会，都会提前捯饬一番，染发、沐浴、刮脸、更衣，不为别的，只为了给闺女长脸，让老师同学们瞧瞧，张子悦有一个年富力强的爸爸随时护驾，不要小瞧她，更别想欺负她！
　　离婚后，张磊打心眼里对李静和悦悦充满愧疚。尤其这几年，悦悦经历了小升初的人生关卡，又即将面临中考大关，都是前妻李静一人默默承担压力。当初他们刚离婚时，悦悦才9岁，二年后，悦悦就被市重点初中提前招走，越过了残酷的小升初，提前一年读初中。
　　今年悦悦又面临中考大关，由于她考进了直升班，中考对她来说只是走走过场，如果她不出国读高中，也能百分百直升本校的高中尖子班。李静把女儿培养得如此优秀，张磊对她充满感激。所以，他对娘俩的各种有理或无理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
　　张磊其实内心窃喜悦悦继承了他的优良基因，数理化政史地，一向全面均衡发展，即使迷恋上“亡者农药”后，成绩也能保持在班里的中上水平。只是李静心气儿高，对女儿要求严格，总觉得悦悦不够努力。
　　平静下来的李静说：最近悦悦在家里总是闷闷不乐，整天看不到笑模样，几乎每晚写作业都要熬到12点，怎么催都不睡觉。
　　张磊问：她都在写作业吗？还是在玩游戏？
　　李静说：一边写作业，一边听音乐，有时候在玩游戏，有时候在画手账，有时候在和同学微信聊天，总是同时在干三四件事，这样能学好才怪，最近几次的测验成绩都在下降。
　　张磊安慰李静：现在的孩子和咱们那会儿不一样，他们带宽就是宽，可以同时干好几件事，再说也可能是因为觉得自己反正要出国，心理上就放松了。别担心，悦悦心里有数。
　　张磊又好言宽慰了李静几句，时间已近12点，他借口第二天要开会，就脱身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