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一代》饮者无名

4、前尘往事

　　认识刘冰的时候，张磊已经有老婆孩子了。如果不是刘冰出现，张磊自己都觉得他家庭幸福、事业有成了。大学毕业，成家立业，一站到位，先是直接进了一家待遇超好的大型国企，工作稳定、薪水丰厚，随后和大学时认识的同学李静结婚，婚后半年，妻子怀孕，一年后生下了一个聪明漂亮的女儿。
　　30出头，张磊就成了总经理助理，事业前景大好，女儿漂亮聪明，老婆贤惠能干，把家里归置得利索干净，处处光亮照人。每天晚上，李静会把张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熨烫整理好，放在张磊触手可及的床尾凳上，保证他第二天起床闭着眼都能穿戴好。
　　了解张磊的人都说他是人生赢家，这可一点不夸张。张磊也觉得日子满舒坦，但人心不足，尤其是对他这种早年过于顺风顺水的人来说，太早安定下来，难免心生乏味，每天走着同样的路，到同一个办公室，坐在同样的椅子上，做着同样的工作，下班后，又沿着同样的路，回家，看着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女人，在家里忙碌。
　　他曾经跟李静开玩笑：我每天上班走的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家。
　　张磊表面上说的是每天走的路，其实他心里想的是他这些年来，以及以后还将走下去的生活中的路。因为太安稳，让他已经失去了新鲜劲儿。
　　虽然张磊和李静的婚姻被所有人看好，但当刘冰出现在张磊的生活中时，他突然觉得新奇和惊喜，有了年少时恋爱的感觉。
　　这就好比王石和前妻王江穗的婚姻被所有人看好，无论对家庭的付出，还是对事业的“助力”，王石的成功都和发妻密不可分，但中国多数男人在成功后，普遍认为自己的成就跟妻子的付出关系不大，他们只承认孩子才是婚姻共同创造的价值，于是在妻子为丈夫烧了几十年的饭之后，丈夫却转身给年轻姑娘做红烧肉吃了。
　　张磊开始请刘冰吃饭，知道四川女孩爱吃辣，他就搜罗京都的四川名吃，川办的川菜最正宗，饕餮街的小龙坎火锅也是从西都引进的老店，还有那些隐藏在胡同深处的各类九宫格火锅，张磊不能吃辣，为了配合刘冰，他经常被辣得满头大汗，舌头发麻，说话都不能打弯，索性坐着听刘冰聊天……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吃了一年川菜后，张磊已训练有素，每餐必点回锅肉和夫妻肺片，张磊和刘冰也成了情人。那一次完事后，张磊非常激动，充满了成就感，他紧紧抱着刘冰，这是他内心渴望了一年的女人，终于得到了。
　　两人难分难舍，单身的刘冰几乎不分昼夜地给张磊发微信。每周只要有一点时间，两人就忙着约会，像两个贪吃的孩子。
　　有时候，张磊也觉得应该收敛一下，毕竟他不想离婚，不想伤害女儿。但是，爱情再加上阻力，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惊心动魄、更让人欲罢不能的挑战？刘冰每次微信上一呼唤张磊，他就忍不住想方设法，排除万难地去见她。
　　张磊一直瞒着李静，他觉得这是对李静的保护，大多数女人根本没有选择的能力。她们既不想被欺骗，又不希望接受残酷的现实。所以，当现实很残酷的时候，男人必须帮她做出选择，用欺骗去保护女人、保护家庭。这种事儿一旦承认，最受不了的其实是太太。剑不出鞘就不伤人，这一点可能连女人自己都没意识到。
　　可惜，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一切还是被李静发现了。李静非常崩溃，她觉得自己长得不错，有稳定工作，人又贤惠，两人也有很好的感情基础，她想不通张磊为什么要背叛她。
　　当时的李静还不明白，男人有外遇，和妻子好不好没关系。
　　有些男人，像苏格拉底一样娶到坏脾气的老婆整天河东狮吼，反而白头偕老；有些男人，娶了既能挣钱养家还能让他貌美如花的女人，却抱怨因为对方太完美，给男人压力。
　　人性的贪婪在于红白玫瑰妄想兼得。你温柔，所以他想尝试热烈；你能干，所以他向往乖巧。一个人的优点毕竟有限，满足不了一个男人的所有想象。
　　李静彻夜不眠，反复思量后，提出离婚：你做了这么多伤害我的事，我也不想挽留了。离婚，你净身出户。
　　李静提出车、房、存款全部归她。这是她最低的要求，也是对她尊严的最后保护。
　　张磊自知理亏，心中有愧，就算李静不提要求，他也会为女儿放弃全部家产，房和车都留给李静，这样，女儿的生活才有保障。另外，张磊答应每个月再支付娘俩2000元抚养费直到悦悦18岁。
　　有人说，好男人只有两种：出轨不认的和净身出户的。不离婚的时候，他愿意给你幻想；离婚的时候，愿意把财产给你。
　　如果按这个标准衡量，张磊横竖都算是“好男人”了。
　　张磊在离婚时对李静说了当年郭沫若曾对原配夫人张琼华说过的一句话：我这辈子如果有应该忏悔的人，你算最重要的那个。
　　可是，在李静看来，男人的忏悔顶什么用？他不是觉得对不起你，而是在给他自己的人生贴金，好让自己原谅自己，以求心安理得：你看，我都忏悔了，还有什么错呢？我不是个坏人啊。
　　办妥离婚手续后，张磊拖着两只行李箱，搬进了刘冰租住的一居室里。虽然他已经一文不名，但刘冰仍然欢天喜地，家产什么的她真没想过。当时是真爱，她喜欢的是张磊这个人，钱没了还能再赚，爱人却只有一个。
　　这让张磊感动了很久，他觉得既然自己已经辜负了一个女人，这辈子再不能辜负第二个了。
　　只是，生活太现实了。
　　张磊因为婚外情离婚的事在单位曝光后，自知脸上无光，升职无望，就主动提出了辞职。
　　他和刘冰结婚后，靠着刘冰几年来积攒的一点积蓄，以及娘家的嫁妆，张磊又借了朋友一些钱，终于凑够首付，贷款买了套两室一厅。张磊留给前妻的房在北三环外，十年后，花费比之前贵一倍的钱，却只能买到东五环附近的房了。
　　张磊觉得让刘冰受委屈了，他拼命打拼事业，想尽快多赚点钱，还欠款和房贷。可人到中年，事业重新起步，谈何容易？更何况，一场离婚，几乎把张磊32岁之前积累的财富全部清零了。
　　张磊疯狂加班，开始变得节俭，人在没钱的时候，不自觉地会选择将就，明明爱吃烤鱼，却买了街角地肉夹馍，明明爱着豚骨拉面，却点了一份蛋炒饭，明明想吃哈根达斯，忍了忍买了一根老冰棍。还自我安慰过性价比高的日子更让人内心踏实。这不是掩耳盗铃，毕竟他的肩上有两份重担，一边是对前妻和女儿的愧疚，一边是现任妻子和家庭的责任。
　　张磊主动申请调到更忙、更累、收入也更高的销售部，从此，996外加经常出差、应酬和饭局是每日必备。他白天戴着一副假面周旋于觥筹交错中，回家再戴着另一副面具努力扮演贤夫良父，面具戴久了，深深嵌入肌肤，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原本是什么模样了。
　　张磊埋头打拼了几年，终于还清了外债、买了辆宝马，刘冰又生了一个小女儿。就这样，刘冰一边收藏着养生指南，张磊一边拼命加班到深夜；张磊一边日日酒局夜夜醉，刘冰一边往他杯子里放着枸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