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突如袭来 ...
-
东五环附近,落日的余晖笼罩着这幢欧式新古典风格的住宅楼。
刚刚蜜月归来的刘凌和圆圆提着大包小包,踏进富丽堂皇的大堂,圆圆目不暇接地抬头仰望着垂吊而下的巨型水晶吊灯,感叹道:咱们什么时候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啊!
刘凌把新婚妻子拉进电梯,圆圆对着镜子仔细整理着自己的衣领和妆容。
刘凌嗔她:别臭美了,已经很漂亮了。
刘凌科大本硕博毕业,刚分在科学院京都某所工作。圆圆研究生毕业,在一家教育机构当孩子王。两人上个月刚领证,京都的房子是租的,钻戒是刘凌加班加点干私活挣的,两人在老家办完婚礼,就去东南亚度蜜月了。
电梯到了十层,刘凌拉着圆圆站在姐姐刘冰家门前摁门铃。
刘凌和圆圆两家都属于三线小城的富裕家庭。刘凌父母年轻时曾经承包小工厂,是80年代的万元户。圆圆爸爸是电力系统的总工程师,80年代大学毕业,退休后在离家不远的民营电厂做厂长,按如今时髦的说法,算是经理人。圆圆妈是当地一所重点高中的老师,刘凌是她的得意门生。两家都不算大富之家,可也算门当户对,用现在的话说这叫“势均力敌”。
开门的是刘冰,她喜气洋洋地侧身让弟弟、弟媳快进屋:回来得够快的!你们是有随意门还是竹蜻蜓?
五岁的童童听见响动,从里屋狂奔而出,欣喜地叫着舅舅,挂在刘凌身上问他要礼物。
爸爸刘一民见儿子来了,平静的脸上浮现出兴奋的表情,一溜烟跑到厨房,手忙脚乱地一边掀锅盛饭,一边催促老伴李月莲:赶紧的,儿子来了,俩孩子在外面那么多天肯定没吃好,就等这口热乎的了。
客厅里,刘凌掏出一套化妆品给刘冰:姐,这是好多人推荐的,去皱保湿美白……
30多岁的刘冰保养得当,一脸娇俏甜美的小媳妇样,她丝毫不掩饰自己对礼物的嫌弃,皱眉嗔怪弟弟的这种“直男式送礼”:怎么?我需要去皱?我需要美白?你这是嫌我老?还是显摆自己年轻呢?
这时,略显拘谨的圆圆乖巧地掏出一套全英文儿童百科绘本:姐,这个是给童童的,我看姐夫给童童买了不少原版书,猜她一定会喜欢吧?
刘冰一直不太喜欢弟媳妇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人才有的劲儿,公公婆婆给刘冰的感觉就是这种有距离的疏离感,你只能远远地看着,却永远无法靠近他们,说得好听点儿叫矜持,说难听点儿就是装。
可眼下刘冰看到这份可心的礼物,立马觉得这个弟媳妇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其实又美又可爱又懂事,刘冰笑容可掬地客套:哎呦,你看你们度个蜜月,还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这么破费真是的……是呀,童童平时就爱看书,特别爱看百科类的,圆圆眼光真不错!
圆圆趁热打铁地继续夸奖:别客气,姐,知道你们全家都特别爱看书,父母熏陶得好,要不童童怎么会那么棒!
刘冰听了这样的恭维,心里更受用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在心中默默感慨:归根到底还是女人最了解女人啊,其实讨好我这样的中年妇女真的不难,直截了当地夸我家娃,比说什么都事半功倍。
说话间,饭桌上已摆满了家常菜:辣子鸡、回锅肉、四指宽的带鱼,拳头大的四喜丸子。
老少三代六人落座,刘凌问:我姐夫呢?
刘冰随口答:别管他,加班呢!
刘凌贫嘴:大周末的还加班这么晚啊?老爸过生日都不回来,姐夫这种为求暴富六亲不认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
一提到女婿,刘一民的脸色不自觉地晴转阴。亲戚朋友们都知道女婿有出息,能力强,可他们不知道这个女婿一年365天都在外面忙忙忙,更不知道这个女婿是二婚,不仅要忙工作,还要忙着偷偷会前妻,每周陪大女儿,忙到罕有机会回家吃饭。
圆圆看到刘一民的脸色变化,用胳膊肘碰了碰刘凌示意他说话注意点,有个把门的。
随即起身打圆场,举杯敬刘一民:爸爸,祝您生日快乐,寿比南山!
大家也纷纷一起举杯敬刘一民,刘一民乐呵呵地举杯还礼:同乐同乐,以后你们尽管来就行了,别大包小包地带这么多东西。你们刚毕业参加工作,还得攒钱买房,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李月莲给圆圆夹了块清蒸鲈鱼:看圆圆瘦的,多吃点儿。
刘一民还要喝酒,被李月莲制止:少喝点吧,别忘了,你的三高,还有脂肪肝!
刘一民不以为然:没事儿,今天是个好日子,难得聚得这么齐,别我多喝点酒,你就心惊胆战,我多吃口肉,你就百感交集。
刘凌说:爸一向是先酒肉穿肠过,最后医嘱挂心中。
这时,圆圆的手机响起。
圆圆接起电话,是爸爸老文打来的,老文和独生女儿一通寒暄聊天,问了些吃喝拉撒的废话,说是想他们了。
圆圆觉得不大对劲,爸爸平时没那么多婆婆妈妈、儿女情长的碎碎念,圆圆一再逼问,妈妈接过电话说:你爸明天要去省医院做个小手术,我正忙着给他办转院手续,不多说了,先挂了啊。
圆圆挂了电话,笑容渐渐凝滞,眉头拧成一团,像个刚出笼的烧麦。老文讳疾忌医,白青莲又怕圆圆担忧,两人都没说清到底是什么毛病,难怪圆圆会担心。
刘一民、李月莲小心试探着问:上个月你们婚礼上,你爸爸还好端端的,这是突然哪儿不好了?还要做手术?
刘冰也关心地问:文叔叔,他不要紧吧?
刘凌看出了妻子的担心,摩挲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别担心,你爸身体那么好,不会有什么大毛病的,我现在就订票。
刘凌手指上下翻飞,在手机上查票:现在只能订到明天的机票了,咱们明天一早就回去。
刘凌麻利儿地订好了票,对爸妈说:我们明天回趟西都,文叔在省医院做手术。
刘一民纠正儿子:那是你爸,还不改口,文叔文叔地叫。
李月莲叮嘱儿子:回去可别再叫叔叔阿姨了,一定得大声叫爸妈,你现在是一个女婿半个儿,家里有什么事儿,你得能扛得起来!
刘凌憨憨地笑着说:知道了,你们放心吧。两边四个老人,我一手能提俩。
刘凌说着,亮出结实的肱二头肌,显摆自己力大无穷。
圆圆安抚公婆:应该不是什么大毛病,我爸就是想我们了,想让我们回家看看。
刘冰从储物柜里拿出了两个礼盒,递给圆圆:这是别人送你姐夫的老山参和灵芝,给文叔带回去,好好补补身体。
因为第二天一大早要赶高铁,刘凌和圆圆早早地就回自己家了。
张磊开车回到自家小区,停好车后,并没有急着下车,他总是习惯在车里坐一会儿。他打开天窗,点上一支烟,闭着眼睛,享受着烟雾在身边缠绕的感觉。只有在此时,他既不是需要左右逢源的张总、磊总,也不是需要甜蜜密语慰妻哄女的丈夫和爸爸,只有在此时,他的身体才属于他的灵魂。其余时间,都只是为了工作和生活在疲于奔命。
张磊抽完烟,抖擞精神回家。卸去了公司那个拼命三郎、酒桌先锋的“磊总”的壳,又要套上“好爸爸”的面具,张磊抱起5岁的小女儿,看着那幅鼻子不像鼻子,眼睛不像眼睛,仿佛打翻了颜料瓶的画作,大肆夸奖童童画中的姥爷颇有野兽派的特点。
晚上,张磊又给童童讲了会儿黑洞的常识:黑洞是引力大到连光都逃不出来的这样一个星球,因为它的引力足够大,任何靠近它的东西都会被它吸过去,再也出不来,所以它就像“洞”一样……
张磊终于把磨人的小祖宗哄睡着了。
他拖着疲累的身体,挺尸般躺在床上动也不想动。刘冰靠了过来,轻轻抚摸着张磊已颇具规模的小肚腩。小声跟他说要和他商量点事儿。
张磊听了这句话,好容易放松下来的身心立马又紧绷起来,不由得挺直了上半身,坐直了身子洗耳恭听。
这些年,张磊最怕前妻和现妻动不动找他“商量点事儿”,只要是事儿,就需要钱或时间来摆平,而这两样无疑都是稀缺资源。李静总有各种他无法拒绝的理由:悦悦的补习班费、夏令营费、出国游学费……大女儿过一个暑假,没有几万块根本打不住,还有小女儿日常的钢琴班、游泳班、绘画班、自然拼读班……张磊已记不起那些五花八门的早教课程。虽然他早知道孩子是碎钞机,可同时养两个孩子就像同时被两个吸金的黑洞撕扯一样,瞬间就将张磊的荷包撕得片甲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