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一代》饮者无名

1、最后通牒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把京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远处的天空，难得一见的京都蓝渐变成金黄色，在天际浓缩成一条闪着光亮的金线。
　　30多岁的刘冰踩着五厘米的高跟鞋，提着巴黎贝甜的精致小蛋糕，铿锵走在人行道上，今天她外出采访结束得早，直接赶去市少年宫接学习跆拳道的女儿童童放学。身穿条纹连衣裙的刘冰在一众不修边幅的妈妈堆里显得鹤立鸡群，她的出现立刻引来几个鸡妈的上下打量。
　　刘冰旁若无人地朝幼儿园里张望，洒满余辉的操场上，孩子们在教练的指导下正练习跆拳道，一招一式，像模像样。
　　这时，刘冰感觉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头一看原来是大学的师姐谭婕，两人虽然同在京都，但也很少见面，只在朋友圈里互相点赞，谭婕今天也来接儿子。
　　好久不见的两个妈妈聚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谭婕这些年都在忙于一对儿女的生活和学业。当她得知刘冰还整天带着童童学钢琴、游泳时，作为诤友，她觉得不能眼瞅着刘冰继续堕落下去了。谭婕把刘冰拉进了一个京都神秘组织——早早培鸡娃群。
　　刘冰不知道什么叫早早培，她立刻被现场的鸡妈们赤裸裸地鄙视了：什么？你不知道啥叫早早培？！一看你就是东阳区的妈妈吧，总之不是西海区的妈妈！
　　有个脱发严重的大叔阴阳怪气地说：你们东阳娃是不是还骑马、滑冰呢啊？
　　刘冰偷偷翻了个白眼争辩道：对呀，我们德智体美全面发展好嘛！
　　大家哈哈大笑：你心态真好！
　　随后，刘冰从他们的七嘴八舌中听到了各种段子：
　　新加坡的孩子，从小学起就要经受我们高考一样残酷的淘汰制度；香港孩子的起跑线提前到了□□阶段，有精英学校只招收1月出生的孩子……
　　美国精英阶层的孩子每天喝4杯咖啡只睡4个小时熬夜学习……
　　韩国学生四取五落，就是说每天睡四个小时才能考上名校，睡五个小时就会名落孙山……
　　上海的浦东鸡妈，孩子刚脱了尿不湿，就开始培养数学思维了，普娃和牛娃的差距从两三岁时就拉开了……
　　北京娃四岁掌握1500个英语单词，在美国够用，可在海淀不够用……
　　现场的很多鸡妈们不仅早早地给孩子们准备好了学区房，而且从孩子4岁起就开始上奥数，5岁3个奥数班是标配，6岁已跨级学完二年级。
　　谭婕给刘冰科普本市的教育现状：本市每年考进清北复交的孩子85%来自本市的四大天王（四所最好的高中），四大天王的生源基本由六大金刚（六所最好的初中）囊括，六大金刚的生源又基本被八大名门（八所最好的小学）囊括。孩子能不能进八大名门就是孩子输不起的起跑线。而八大名门的金字塔顶端，就是神秘的早早培，每年只招三十个天才儿童，九年一贯制重点培养……
　　刘冰听得脊背发凉，她和张磊一直崇尚快乐教育。原计划让童童上附近的公立小学，但在谭婕眼中那所普通小学就是垃圾菜小，会耽误孩子一生。现在社会竞争这么激烈，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名校钻，图什么？教育资源还是次要的，图的是你周围的人都是起点高，又对自己有高要求、紧迫感十足，有紧迫感才能推着孩子努力往上走！穷开心有什么用？现如今狼多肉少，好工作难找，孩子拿什么跟人竞争？
　　谭婕的儿子三岁就开始进各种早教培训班，大女儿已经进了“八大名门”。
　　谭婕的一番话让刘冰倍感羞愧和焦虑，觉得以前对女儿的教育太不重视了。
　　刘冰自惭形秽，暗下决心不能再一味放手让童童野蛮成长了。

　　CBD的一家茶餐厅里，张磊正和前妻李静讨论着大女儿悦悦的未来。
　　四十出头的李静瘦、高，有着这个年纪的中年女人特有的暗黄皮肤和法令纹，薄薄的嘴唇微微抿起，显示着说一不二的倔强，又略带着一丝嘲讽。
　　李静语速很快，与其说是和张磊商量，倒不如说是在向张磊下通牒：悦悦得到了一个可以去美国读高中的机会，我打听了一下费用，一年学费是四万多美元，再加上三万多美元的租房和生活开支，以及每年两次的往返机票。女儿如果去美国读高中的话，一年至少要八到九万美元，折合人民币70万。
　　张磊听了前妻的讲述，既为女儿的优秀感到欣慰，又为高昂的学费咂舌。一年70万费用，对年收入十多万的李静来说，是无法承受的。张磊的收入的确比李静高，可一年也不过四十多万，全部给了悦悦都不够，那现在的妻子和女儿怎么办？
　　张磊面带欣慰的微笑问前妻：悦悦好容易考进学校的直升班，可以直接保送到高中部，她不是挺满意吗？怎么又突然想去美国读高中？
　　已近中年的张磊保养得当，依旧虎背熊腰，肌肉紧实，只是两鬓已经开始冒出零星白发，暴露了他的真实年龄。
　　李静不耐烦地说：不知道，她什么也不跟我说，我多问两句，她就冲我吼，嫌我烦！张磊！你是不是心疼钱，不想女儿去美国读书啊？你要是不愿意出钱就趁早跟我说，别半吐半咽地耽误功夫。
　　张磊见李静的白眼已然翻上天，忙给她添了茶，耐心安抚道：你别急啊，我没那意思。当初是你不放心悦悦太早出国，想让她留在身边陪你的。
　　李静一咬牙，话横着就出来了：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当初我生悦悦的时候，你还向我保证一辈子守着我们娘俩不离不弃呢！现在呢？你守着谁去了？
　　李静说话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掷地有声，邻桌就餐的人忍不住朝他们瞥了两眼。
　　张磊很是尴尬，他最怕李静翻旧账，话赶话的没完没了，连忙打断李静，表态道：我知道，如果能去美国上高中，将来悦悦考进美国名校的机会肯定更多，几率更大。留学的费用我来想想办法。
　　李静听了张磊这话，才算把白眼翻回去，露出黑眼珠，拿眼角瞥了一眼张磊，说：知道就好，算你还有良心！
　　这时，张磊的电话响起，他偷偷摁了挂断。但紧接着电话又执拗地振动起来。
　　李静白了他一眼，命令道：接啊？！
　　张磊略显尴尬地接起了电话，电话里传来了现任妻子刘冰的催促声：老公，你怎么还不回家？今天是爸爸生日，童童给姥爷画了一幅画，画得可好了，吵着要给你看呢！
　　张磊小声说：不好意思，我这边和客户谈点事儿，可能晚会儿回去，本来应该我请爸妈出去吃顿好的，可我一时半会也赶不回去，你赶紧给爸订个蛋糕吧。
　　刘冰嗔怪道：蛋糕早就送来了，等你说，黄瓜菜都凉了，爸妈不出去吃，非要在家做，一会儿我弟弟他们也过来，你忙完了，尽早回来啊！
　　张磊“诺诺”地应着，匆匆挂了刘冰的电话。
　　再看对面盯着张磊，仔细聆听了整个通话过程的李静早已面带愠怒，脸色发青。
　　和张磊离婚后不久，李静就后悔了。对于她这种以家庭为重的女人来说，离婚无异于生龟脱壳、五马分尸，真的很疼，但又不得不蜕变。生活远比想象复杂，但凡结婚5年以上的女人都明白：“骨气”不能解决问题，你“骨气”了之后，观众看完热闹散场，可是抚养孩子、归置财产、照料老人，这些一地鸡毛的万千琐事，还得自己亲自收拾，不小心被生活的碎玻璃碴扎破了手，还得自己悄悄擦干净流出的血。
　　近年来，李静因为年龄偏大和带着孩子等各种因素，几次相亲都失败了，一直独自带着女儿生活的她，随着年纪增大，又看着前夫过得越来越好，李静当初本已渐渐释然的心，这两年又变得痛苦纠结起来。
　　此刻，李静充满怨毒和冷漠的眼神，让张磊不敢直视。她觉得如今自己的境遇，就是张磊害的！李静心里越气，越不想让张磊好过。
　　李静起身，冷冰冰地撂出了最后通牒：悦悦留学的费用，你快点想办法！
　　张磊也连忙起身，弓着身子，虚伪地客套：要不要我送送你？
　　李静从牙缝里挤出句酸不溜秋的话：不用，我坐地铁回去，你赶紧给你老丈人祝寿去吧！
　　李静说完拎包扬长而去。
　　张磊这才长出一口气，松了松领带，跌坐在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