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城市》小Ann同学

4、一切都结束了4 六年级

　　六年级的课堂上，一个穿着碎花衣服的微胖老头正在粉笔上写着公式，他的声音像一只公鸭子式的，让人觉得有些不适，但依旧得强打起精神听。

　　午后的阳光穿过门窗洒落在教室里的课桌上，刘志刚正翻书做着笔记，但其实也只是做着笔记而已，这位老师讲得不是很清晰，让他觉得迷糊，不一会儿思绪变飞到别的地方去了。

　　少了覃枫和白冬的班级里，同学们依旧过着各自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只是偶尔，他也会听到同学们怀念覃老师的声音。现在这位老师，确实是比覃老师差远了。

　　刘志刚记得，覃老师曾说过，老师分为两种。一种把工作当做使命，一种把工作视为饭碗。他把讲台上的老师称作饭碗老师。他想，覃老师是第一种吧，因为他讲课时，眼里是带着光的。只是后来，覃老师望向他的目光比从前暗淡了。想到这里，刘志刚的眼里也染上了一些阴霾。

　　他把讲台上的老师称作饭碗老师。后来，刘志刚发现，饭碗老师虽然授课时让人抓不住头脑，但拿着某个具体的知识点去问他时，他能很清楚地讲出来。于是他转变了学习方式，自学为主，提问为辅。小学的知识都不算深，这样他也算是跟上了进度。

　　至于家里，刘禾丰刚刚涨了工资升了官，成了工地上的小领导。他一向脾气暴躁，倒也能镇住不少人。现在他主要负责工地工人与开发商两边的沟通以及监督工人们干活。

　　刘志刚时常能收到父亲从工地寄来的钱，叫他好好读书，以后争取当个开发商，他说那玩意儿可挣钱了，等以后挣了钱好好孝敬自己和老婆，给他们在县城买房子，这样也不算白养他一场。

　　那时的刘志刚还不知道父亲的“养一场”，真的只有养，没有生。他乖乖点了点头，至少父亲支持他上学，不像有的叔叔，每天撺掇着让他去外地打工。

　　母亲也因为父亲多寄了钱而能去集市上买布料更好的衣服，她也变得快活起来。

　　刘志刚觉得，虽然村子里条件比不上县城，但生活也算是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平淡无味，但能看见光和希望。

　　覃老师走后，他觉得自己对外边的繁华、对曾经被寄予过的更深层的关心和鼓励都不再那么着迷。他在重新适应这里的生活、在说服自己和覃枫他们原本就不是一路人。慢慢地，他想要去县城上学的动力，也从“想要看看更好的世界”变成了“要赚钱好好孝顺父母”。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他的生活本该如此。

　　他觉得他好像原谅父母了，或者说，他身为孩子，从来都没有真正地去怪过他们。

　　至于妹妹，那个叫刘苗苗的女孩，他越来越少想起。因为他一想起她，就会觉得像是心里空了一块东西，止不住的难受，那种难受像是一只魔爪，想要生生的把这看似美好的光景通通撕碎，告诉他生活原本的面貌是有多么丑陋不堪、告诉他其实身处一片荒野，而周围都是还散发着死尸气味的荆棘。

　　生活总是这样，在你以为将会一切顺利时，给你一记响亮的耳光。

　　离小升初考试还有一周。学子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划水的人不少，因为他们明白，有九年义务教育的政策在，即使不好好学习，也能接着读书。但也有一部分人依旧在坚持好好复习，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分数决定了将在什么样的地域继续学习。成绩最好的一批可以去市里，差一点的去县城，其余的就去隔壁村上乡里的学校。

　　这所村小迄今还没有人能考去过市里，但去县城的还是有一些的。

　　刘志刚也想成为这“有一些”之一。他每天在学校里奋笔疾书，回家后接着挑灯夜战。

　　这天他回到家，看见母亲神色有些不对。他叫了声“妈”之后，女人看向他的眼睛里有着躲闪和慌乱。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他问道。

　　母亲摇摇头，叮嘱他回屋学习，别的事别多想，就匆匆回房。

　　刘志刚总觉得怪异，但考试在即，也容不得他分心了，大人的事就由他们自己做主吧。

　　只是他没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母亲。

　　深夜，他被巨大的敲门声吵醒，起身去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口棺材。

　　“诶，刚子，你怎么睡了，今晚可得给你爸守夜啊，你这孩子！”隔壁林婶看着睡眼惺忪的刘志刚，忍不住责怪道。

　　“我爸？”刘志刚一脸茫然，很懵地望着穿着丧服的人群。

　　“怎么？不是前些时间就给你妈说了吗，你妈没告诉你？”林婶纳闷道，随后朝屋里喊着，“小芬，小芬啊——” 但始终没人应答。

　　这时，村里的剪发师傅大勇跑了进来，冲林婶道：“别喊了，别喊了，小芬跟人跑了，刚刚看到到个隔壁村的男人骑着摩托载着她，我问她去哪儿，结果她赶紧低下头装不认识，那男的一踩油门，跑了！”

　　“哎呀，这个小芬，一定是知道老刘出事了，赶紧找个有点钱的走了，连孩子也不要，心可真狠啦！”

　　“那可不，不就是不想接着带着个拖油瓶才连夜跑的吗？”
　　“小芬也是不得已啊，毕竟这孩子又不是自己亲生的。”

　　“不是又咋啦，这都养了十来年了，多少有点感情吧，这当妈的做得太绝了……”

　　送葬的人群七嘴八舌，自顾自地越说越多，刘志刚置身人群中，明明是死者的儿子，此刻的他却仿佛是个透明的局外人。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动，他也觉得，那些人讲的，都是别人家的故事，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