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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出了客栈后继续信步向前,远远地听见一条巷子里传来喧闹,纪晓芙走过去,见到是一个姑娘正在一扇门前叉着腰和五六个官兵理论。其他户人家都偷偷地从门缝里探出脑袋,但没一个敢出来。纪晓芙定定看了那姑娘半晌,才确认这果然是个熟人——就是当初画船上那个穿嫩黄衣衫的姑娘!

      她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是这伙官兵怀疑有反民藏在这屋子里,要进去搜查,这位被称作“阿巧姑娘”的屋主不肯,而偏偏她又与一位沈千户大人有纠缠,那伙人也不敢直接硬闯。纪晓芙见那伙官兵软磨硬泡,那位阿巧逐渐招架不住,便绕到屋子后头,足尖一点翻进墙后,进了里屋一看,床上果然昏睡着个面无血色的年轻人。她将这人藏到床下,自己躺上床去扯过被子盖上。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外面的院门被推开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直奔向这里。纪晓芙咳了几下,望向一脸惊讶的阿巧:“怎么了小妹,你们方才在门口吵什么?”

      那几个官兵也是一脸讶然,领头的一个问道:“巧姑娘,我怎么不记得你还有位姐姐?”

      阿巧回过神来,哼了一声:“这是我远方表姐,刚死了男人投奔我来了。他还好意思怀疑我藏男人,我看是他想女人了吧。告诉沈朝辉别惦记她,他敢惦记我就敢把他们俩一块儿剁了!”

      几个官兵脸色一个比一个尴尬,大概是被这位素来文雅的阿巧如此粗鲁的一面吓到了,赔笑几句便匆匆离开。

      阿巧“啪”一声关上了房门,伏在门板上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惊魂未定地看向纪晓芙:“姑娘,你……”

      纪晓芙下床把床底下的人抱了出来,阿巧一下子变了脸色,扑过来道:“常铭哥!”

      “他没事,不过伤得不算轻,估计要恢复一段时间。”

      阿巧含着泪看向她:“谢谢你啦姑娘,你、你是仙女吧,不然怎么会突然冒出来帮我们呢。”

      纪晓芙笑了笑。阿巧擦干眼泪,替常铭换好药,沏了壶茶拉着纪晓芙到院子里葡萄藤下坐下。两人换过名字年龄,阿巧十七,正比她小一岁,她赞叹道:“纪姐姐你真厉害,你只比我大一岁,就能翻这么高的墙,你一定是女侠客吧?唉,我可真羡慕你,要是我也有你这么好的本事,也不至于如此仰人鼻息了。”

      她要给纪晓芙谢礼,纪晓芙不肯要,后来得知纪晓芙尚无落脚之地,便一定要把隔壁巷子的一间院子让她住下。纪晓芙心中微动,既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那便索性在这里呆着吧。于是便应了下来。

      这边收拾妥当,阿巧便带着纪晓芙去了那边院子,和这边倒是差不多的大小,但更为整洁些。阿巧给了她钥匙,便道沈朝辉今天估计要过去画春堂找她,匆匆离开了。小半个时辰后又派了仆人给纪晓芙送过饭来。之后几日也是每天一日三餐地差人送来,纪晓芙回绝了几次,那仆人总是推托道自己做不得主。

      常铭过了两日便苏醒了过来,年轻人底子好,没过几天便恢复了七七八八,纪晓芙那日过去,正好撞见阿巧拽着他哭:“我答应你,跟你走,你别再去做那些掉脑袋的事了成吗?”

      常铭叹了口气,似有不忍,但还是拉开了她的手:“巧儿,你要是那时候答应我,我一定放下一切带你走。可现在,我已经把半条命都交出去了,不论是留下来还是带你走,都只会连累你。”他抬手擦掉阿巧脸上的泪,柔柔一笑:“有些事一旦错过了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你、你好好保重,到时候要是碰到靠谱的人,就跟着他好好过日子去,别跟着沈朝辉了,他那人不长久的。”说罢,又望了阿巧片刻,松开她转身朝外走,在门口撞见纪晓芙,还朝她笑着打了个招呼。

      阿巧在常铭走后抱着纪晓芙哭得泪人一般,反复道:“你别走,你走了我永远不理你。”直哭到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才没了力气,只断断续续地抽噎着。冷不防肚子里叫了一声,两个人一怔,随即都忍不住笑出了声。阿巧擦掉眼泪:“这肚子真娇气,饿你一会儿怎么了?非得找这时候丢我的人。”

      纪晓芙一笑:“它是在告诉你,吃饭也是人生大事,耽搁不得。”

      阿巧眼圈又红了:“纪姐姐,你有法子让他别去做那些危险的事么。”

      纪晓芙沉默片刻,叹口气道:“他既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想必是难劝回来的。”

      “可他难道不担心我吗?要是他出了事,他不怕我伤心难过吗?”

      纪晓芙只是摸着她的脑袋道:“……世上之事,向来难以两全。”

      阿巧趴在胳膊上不再言语,纪晓芙拍拍她:“走吧,你这样子也无济于事。万叔送来的饭菜都很好吃,想必你家里有个好厨娘,让她给你做点东西补补力气,再烦恼也不迟。”

      谁料阿巧抬头问:“万叔是谁?和我家厨娘什么关系?”

      纪晓芙一怔:“不是你每日让万叔来给我送饭菜的么?”

      阿巧摇摇头:“没有啊,我没让人给你送过饭菜,更不知道什么万叔。”

      纪晓芙呆愣地望着她,心突然快跳了起来。

      当晚回去后,她静坐在窗前的椅子里,那窗子里的月亮眼瞧着就要圆了。她记得刚到汉阳跑去纪府的那一天,它还不过一弯细眉似的痕迹。从亏到盈,她好像暂时凭借外事忘记了自己是个丢了魂的病人,可今晚又都记了起来,当然也记起了杨逍,那个认识不过两个月便好像占据了她一辈子的人。一辈子哪有那么容易忘记呢,记起来她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躲到梦里打了个盹,那个人仍旧站在梦外头,看着她,口不对心,自欺欺人,会觉得她可笑吧?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忽一下摔到地上,喝道:“什么人?!”

      外面刮过一阵风,旋即门便被推开了,杨逍朝屋子里一望,只见着纪晓芙蜷在椅子里的影子,便明白过来,愣愣立在门口,推在门板上的手也忘了拿下来。

      纪晓芙仍旧望着窗子:“你食言了。”

      杨逍默然半晌:“……我只是没办法说服自己。”

      月光从窗子里洒进来,冷冷淡淡的,一阵烟似地笼着她,让她也显得缥缈起来。杨逍放任自己盯了她许久,目光闪动:“如果你真不在乎我,为什么不回峨眉?而是要回到这里,甚至还要去那家客栈……”他动了动嘴唇,略带不甘地将余下的话咽了下去,自嘲一笑:“或许真是我自作多情了……你放心,我没想打扰你。只要……只要我能找着能说服自己放弃的凭证,我就走……”他顿了顿,转身欲出。

      纪晓芙在他身后突然轻声笑了一下:“是啊,你说得没错。”

      杨逍先是一愣,旋即瞪大了眼回头望着纪晓芙。她仍旧对着窗子,抱着膝盖把自己蜷起来,低声笑道:“你一定很得意:看吧,又一个傻子,那么轻易着了你的道,怎么也忘不掉你,一颗心任你摆布……”

      院里的石榴花被飞起的鸟惊落,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又好像心脏跳起又落下的声音。夜风从窗子里吹进来,绕过她的发梢,穿过他的衣角,又从门口溜出去,可屋子里两个人各自无言,他们谁也没被惊动。

      “可让我找着你了!你在汉阳呆这么久,是找着谢逊的下落了么?”

      秦攀翻上屋顶,在杨逍身旁坐下,然而身边那个人仿佛全然没有察觉他的到来,仍旧只是提起酒壶往嘴里灌酒。秦攀讶然,张大了嘴:“他们都说你为了个姑娘把魂丢了,我还只当他们在编排你。今天一看,不会是真的吧?”见到他手里攥着个东西,扯了过来,一看,是个烧了一半的帕子,上面依稀绣着字样,他便展开来拧着眉辨认:“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没念完就被杨逍劈手夺了回去,遂撇撇嘴:“什么酸掉牙的东西。要我说,谢逊找不着就别找了,你还是赶紧回教里看看吧,整天吵完这个吵那个,你再磨蹭点,回去估计只能见着被分光的家了……”

      杨逍似是没听到这些话,定定看着手中的帕子。

      那一晚他跟着纪晓芙回了纪府,见到她在一间屋子里左右翻找,最后抱着这方帕子哭了起来。她走后,他过去把它拾了起来。看布置陈设这大概是她姑姑纪筠的闺阁,或许她是想回来从她姑姑这里寻一点答案或建议,然而最后只找到这方被烧了一半的帕子,虽然绣着的字残缺了,可那两句诗他却晓得。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秦攀眨眨眼盯着他:“真是难得,杨左使竟也有情场失意的时候,我真有些好奇这是谁家的姑娘,对着你都能不动心。”

      谁料杨逍万般苦涩地笑了一下:“不,她承认了。”

      秦攀一怔:“什么?”

      她承认她动心了,可是他却高兴不起来。或许因为他读懂了她那份踯躅,这便是对他往常多情的报应吧。

      也许他应该趁着醉意跑过来,求着她一剑杀了他,这样她就能相信,他是永远永远地爱着她的了。

      杨逍长长吐出一口气:“等我看着她安全回到峨眉,就回去。”

      他说完这句话,又去灌酒。秦攀跟了他这么久,头一次见着他这样,忍不住有些怆然,索性陪他喝了起来。喝到最后,酒量奇差的他没醉,杨逍倒是先倒了。秦攀扶着他到房里歇下,暗暗稀奇,今天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向在情场酒场无往不利的杨左使竟然一连栽了两个跟头,真是少见。

      也或许是他自己想醉了吧。

      秦攀摇摇头,刚要转身,手腕就被人拉住了,床上的人迷离着眼盯着他,喃喃道:“晓芙,你知道么,不光是你受我摆布,我也在受你摆布……”秦攀臊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刚要甩开,他又把那只手贴到自己眼角,露出一个凄楚的笑,手背上隐隐约约传来一丝温热:“你相信么?我也不信,可是、可是……”

      秦攀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给他盖好了被子,悄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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