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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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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铭走后,阿巧总是心神不宁,街上官兵一跑,她便要绷起身子。如此几日实在无法,跑去城外庙里求了个平安符,回来时马车在城门外停了下来,车夫“嗐”了一声:“城门边上可热闹啊。”
阿巧掀起帘子,见是二十来个官兵正在围堵五六个黑衣服的人,她心里突地一跳,连忙跳下马车朝那边奔了过去。到了跟前却被人拦住,拦住她的小兵倒也是脸熟的:“巧姑娘?你来这里做什么,这儿可危险着呢。”
“我、我来找沈千户……”
那边在战局外指挥的沈朝辉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一挥手,示意她过来。阿巧掐着掌心走了过去,一边不住朝那几个黑衣人张望,正要到了近前时,一个黑衣人突然转过身刺死了偷袭的元兵,那元兵直直仰下来滚在了她脚边。
她一下子白了脸色。
沈朝辉揽住她臂膀一带,把她从死人头顶拉了过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阿巧还有些没回过神来,磕绊着回答:“我、我从城外回来,经过这儿,看到了你。”
沈朝辉眯起眼睛盯着她:“好看么。”见她还惨白着脸,嗤笑一声:“瞧你吓得这样子。”一边侧过身将她微微挡住,一边望回那边的战局,脸上颇有些志得意满:“这几个小毛贼可折腾了我不少日子了。这下好了,今天他们谁也逃不掉了。”
阿巧不由得紧紧捏住了手里的护身符,不错目地盯着包围中的常铭,只见他劈开一条通道将一人推了出去:“快走!”
那人刚要杀回来,突然忍住,咬牙狂奔而去,立马有几个元兵跟了过去。她听到头顶上沈朝辉冷笑了一声:“这小子倒有点血性,待会儿可以看看他在刑房里能撑多久。”
阿巧打了个寒颤,侧眼瞥见沈朝辉腰侧的佩剑,忽然怔了怔,忍不住伸出手去,怕得要收手,望一眼常铭,又咬牙打着颤悄悄向他腰侧摸去。
那边常铭朝这边瞥了一眼,忽然眦目甩开几人,受了一刀生生奔了出来,举剑直直刺向阿巧的面门。
那是一个漫长到让人失神的瞬间,她听见“锵”一声剑出鞘响,随后是冷剑刺入血肉的声音,热血兜头泼下,那把剑的剑尖却生生停在了她瞳孔前。
鲜血还在不断地从他嘴里涌出来,没人看得见的角落里,常铭在满脸血污里用力朝她露出一个微笑,而后随着身体里被拔出的长剑扑倒在了地上。
手心里的平安符应声而落,掉在了尚自滚烫的热血里。
纪晓芙趁着深夜将常铭的尸首偷了回来,阿巧摸着他已经冰凉的面孔,突然笑了一下:“他那天来找我,说攒够了赎我的钱,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我没答应。”
狼狈腌臜下的常铭安静地躺在那里,听着她的话。
“我不是不相信他,我是不相信自己。我怕我过惯了好日子,吃不了苦,要是跟了他,又反悔了,那可怎么办。然后第二天,他就不见了……”
阿巧弯了下嘴角,低低地说:“早知道就答应他了……世事无常,或许都没能给你变心的机会。”
烛花噼啪一声响,映在她脸上的光晕摇动了一下。纪晓芙仿佛被惊醒般,愣愣盯着那一星烛火,神色惘然。
阿巧掏出那个沾了血污的护身符,想要给常铭塞进怀里,然而到了跟前时不知想到什么,又忽然顿住,半晌,把它又握回了自己手中。
她在灯前枯坐了一宿,天亮前回了画春堂。更漏一滴滴落下去,天却始终没有大亮——这是阴了。半下午时起了阵狂风,街上突然人声鼎沸,都在传说画春堂起了大火,纪晓芙心中一惊,连忙跟着人群跑过去,到那里时画春堂已经成了一片火海,呛人的浓烟滚滚升入同样污浊的乌云里,纪晓芙拉住门口一个救火的人:“阿巧呢?!”
那人挥手赶了赶浓烟,咳了几下:“沈千户还有阿、阿巧……都在里面……”
纪晓芙心里咯噔一下,抬脚就要冲进去,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下一刻,燃着火舌的雕梁画柱轰然倒塌,热浪扑面而来,吞没了她整个人的五官六感。
“阿巧!”
她嘶喊着,挣扎着,却始终挣不开箍着她的力道,没了声音的视野里,朱漆红柱花枝彩雕在熊熊大火中一点点地燃成灰烬,她自己也好像被这把火烧透了,变得轻飘飘的,缓缓升到空中,睁眼看着地上的自己以及那些道理感情猜忌顾虑力气全都成了粉成了烟,整个人都被丢到了亘古洪荒里。等她恢复一丝清醒时,雨已经下起来了,冰凉地落在脸上,心底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似乎是荒野下一粒种子在挣扎着要冲出来,她嘶哑着吐出两个字,那种子终于“啪”一声裂开,千根万系尖刺一般扎进骨血,一个瞬间便纠缠满了她整颗心脏。
她终于痛哭出声,拼尽全力喊着:“杨逍!”
无数颗雨滴坠进火中,浇起一阵阵的烟雾,人们在雨中喧嚣着,急匆匆沿着混乱而清晰的路线跑回去……他们都有归宿。只有她绝望地在雨中一遍遍呼喊着她的归宿。
杨逍……杨逍!
身上的力道忽然收紧了,耳边响起一个嘶哑的声音:“我在。”
她止住了动作,急急忙忙转过头去,咫尺外那双熟悉入骨的眼眸被浇得狼狈淋漓,隔着雨水深深地望着她。她不敢置信,手摸上去:“杨逍?”
他弯了弯嘴角,笑意像逆风生长的藤蔓爬进眼底:“是我,我在。”
纪晓芙卸下全身力气,水淋淋的脸上露出一个绝处逢生的笑,眼角涌出温热,刚沾到皮肤上便没入雨水没了痕迹。她伸出手紧紧搂住他,像搂住亘古荒芜里的一滴水一株花一棵树,一遍遍叫他的名字:“杨逍。”
大雨滂沱,身边依旧脚步匆匆,没人来得及停下看一眼在大雨的街头紧紧相拥的这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