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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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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生了些小小的枝节,但得了倚天剑的纪晓芙仍然很是高兴。倚天剑丢失是峨眉密不外传的机密,没想到它竟被一个土员外歪打正着地捡到了,还被当做赝品轻易送了出去。她一高兴,对着掳她过来的杨逍,脸色也就没那么难看,在集市上挑挑拣拣时也就不拒绝杨逍帮她掏银子。杨逍见她一口气买了许多小玩意:荷包、香囊、胭脂、发簪之类的,不由觉得有趣:“原来你也喜欢这些东西。”纪晓芙却道:“这不是给我买的,倚天剑送师父,那给其他师姐妹也该买点东西带回去。”杨逍微笑着看向她:“看来你们峨眉关系都很亲近。”
“那当然,我十二岁一个人上了峨眉山,刚开始每夜都哭,是师父每天夜里陪着我睡觉,师姐妹们天天变着花样陪我玩,我才慢慢好起来的。峨眉山就是我第二个家。”她顿了顿,忽然抬头看向杨逍,意有所指道:“所以我不能失去我第二个家。”杨逍愣了愣,露出一个既委屈又苦涩的笑:“那你就舍得失去我么。”
躺在岳阳城外的芦苇丛里时,她忽然想到这个当时没有回答的问题,觉得大概还是会有些舍不得的吧。
他们朝东,一路走进暮春,天热了起来,坠着晚霞的地平线也舒缓下来,到岳阳时城外的水边已经升起了星星点点的萤火虫。杨逍带着她亲手放了只孔明灯,然后便和她一道躺在尚青嫩的芦苇丛里,看重重萤火拥着那只孤零零的孔明灯,摇曳着飘向夜空。他讲了许多在江湖上游历的故事,讲他如何加入明教,明教如何在阳顶天失踪后变得分崩离析,以至于成为各路心怀叵测之人泼脏水的靶子,而谢逊又如何同阳顶天一道失踪,因此他也要找谢逊。还讲他上次在峨眉那次,是真的中了毒,不过需要时间逼出来罢了,本来她跑出去的时候他就想拦下她坦白的,可忽然察觉到有人埋伏,怕她留下反而护不了她周全,谁知后来竟发生那些事。纪晓芙不置可否,他便又讲了这些年在鬼门关跟前打转的故事,时而轻描淡写,时而语气夸张。听得纪晓芙也紧张起来,后来想到什么,问道:“那……和孤鸿子师伯那次呢?”杨逍顿了顿,轻轻哼笑一声:“对上他可不算是什么险事。”想了想,又道:“你师父肯定和你说我如何气死了那老顽固,实际上我根本没想杀他,他不是我对手,我懒得跟他纠缠,可灭绝在一旁总是不肯安分,说什么师兄肯定能胜,那死脑筋在心上人面前丢不下面子,才一下子走火入魔气绝而亡。若是非要我说的话,灭绝恨我,只是因为她没胆子恨自己。”
纪晓芙呆愣着眼,咀嚼着他这番话。杨逍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头顶,转头望着她:“可她是你长辈,我不会和她计较……”他凑过来,鼻息近得扑到她脸上:“我可舍不得你为难。”
气息拂过的脸皮烫了起来,纪晓芙扭开身子,却被他按住了:“别动。”随即抵在她脖颈间,略带着些委屈道:“可你却舍得我难过,是么……到时候你一准儿是抛弃我,任我怎么拽着你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你,你都不肯留下,然后一脚把我踹开,和你的师姐妹们亲亲热热去了。”顿了顿又道:“说不定还有那个殷梨亭。”
纪晓芙听他颠倒黑白说得自己好像倒成了负心的那个人,又好气又好笑,挣扎着要离开,杨逍却收紧了臂膀,不依不饶:“别动……说真的晓芙,要是到时候你真的回了峨眉,会不会有那么一点舍不得我?嗯?”纪晓芙不答,他又继续道:“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说着,悄悄凑过来一点,在她耳朵边轻轻地吹着气,低声蛊惑道:“那我现在可不可以亲你一下?不然等你以后七老八十了,想起我,发现连亲都没亲过一下,该多遗憾呐。”纪晓芙被他这番胡搅蛮缠搅得心神不宁,竟然想不出拒绝的话来,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俯下身,那双好看的眼眸里满是温柔深沉的情意,仿佛是他背后的春夜夜空落了进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了起来,不由得脸颊滚烫,口干舌燥,竟然忍不住期待他那双唇落下来,从他口中借一点湿润。气息相织的旖旎空档里,一个念头突然从脑海里钻进来:陈一平当时对待姑姑,是不是也这么温柔?
她忽然侧过头去,擦着他的唇锋掠过,闭上眼攥紧了手大口呼吸着。杨逍的眼神有些受伤,让纪晓芙觉得有些愧疚。她也觉得拿陈一平和他作比对他不公平,可她没办法忽略脑海里的这个念头,并且这个念头里还夹杂了她师父殷切的目光。纪晓芙忍不住想把自己蜷起来,却被杨逍捞进怀里,他没再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一下下地拍着她的背,反过来安抚着她的情绪。纪晓芙在他怀里渐渐放松下来,闭上眼时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在饮鸩止渴吧,要么渴死,要么毒死。
他们在岳阳附近逗留到了端午,算下来,这一个月的时间,恰好也是到端午为止。两人各怀心事,在周遭热热闹闹的氛围里格格不入地沉默着。小摊前卖豆娘的妇人调笑着:“公子,端午了,给你身边这位娘子挑个豆娘吧。”杨逍果然停下脚步,拽着纪晓芙笑道:“也是,咱们来挑一个吧?”说着,随手拿起摊子上的一个豆娘打量着。纪晓芙一眼扫过去,却是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一个钗奁,拿过来细细看着,细长条的红木盒子做工颇为精细,面上刻着繁复的栀子花纹路。纪晓芙拿着它问道:“大姐,这个怎么卖?”杨逍也看过来,略皱起眉:“这盒子太窄了些,怕是放不下这豆娘……”想到什么笑了笑:“难不成,你也想学古人,买椟还珠?”纪晓芙不理他,给摊主结过钱便扭身走。杨逍忙拿起挑好的豆娘,扔下几个铜板追上去。
“或者是给你那些师姐妹买东西有漏下的?你这么细心,应该不是。那就是……这该不会是送给殷梨亭的吧?”
纪晓芙顿了一下,闷头加快了脚步,杨逍跟上来低声道:“我开玩笑的,这不是见你不开心想逗逗你么。”说着拦住她,笑道:“怎么,是不是要离开我了,舍不得?”
“才没有。”她撇过头去小声道:“我高兴着呢。”
杨逍悻悻:“这么说来,你是真的要抛下我,选那个头脑简单,武功也不怎么样的殷梨亭了?”
纪晓芙抬头看他一眼:“殷六哥是没你武功高,也不如你聪明,可我们这些人踏入江湖,难道只是为比谁武功更高,权势更大么?六哥他或许只有三分力量,可他也行了三分好事,他对得起自己那身本领。我纪晓芙在你眼里大概也是武功平平,头脑简单,可你若问我,我也能说,我无愧于自己,无愧于峨眉,无愧于武林同道。这样子,难道便见不得人么?”
杨逍被她说的哑口无言,微微苦笑:“你好不容易和我说一番话,口口声声全是六哥六哥。我认输,单这一点,我就比不过他。”
纪晓芙张开口想分辩,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还不是你先提起的。”
杨逍笑了笑:“好,是我的错。”抬手把刚刚买下的豆娘戴在她头上,低下去牵住她的手,垂眼看着她:“不管什么别人以后了,今天就我们两个人,咱们好好把今天过了,行么?”见她没有拒绝,揽住她道:“走吧,我们去看龙舟去。”
划龙舟的众人先是在屈子祠祭拜过,再扛着龙头到了汨罗江畔。鼓声一响,数条龙舟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岸边欢呼声呐喊声震耳欲聋。龙舟赛罢,晚上人们又在江边放起了烟花,杨逍喝了些酒,坐在客栈的屋顶上搂着纪晓芙,一边看着天边升腾起的烟花,一边在她耳边低吟:“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流香涨腻满晴川。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他侧过头,嘴唇贴着她若即若离,低声道:“佳人相见一千年……”尾音被他含糊着贴在了她的唇上,纪晓芙微微一颤,没再拒绝,反而扶着他的手臂稍稍侧过了头来,杨逍得了鼓励,将她搂得更紧,低头辗转加深了这个吻,敲开她的齿关,缠弄着她生涩的舌头。纪晓芙被吻得喘不过气,几回想退开都被他按了回来。她索性闭上了眼,献祭一般咽下了这最后一点的鸩酒。不远处烟花还在一朵接着一朵地绽着。两个人的鼻息在咫尺之间交织,混着清冽的酒香,一时间耳边拂过的风都带了些醺然。
热闹彻底静下来时已近午夜,杨逍和纪晓芙在房门口分别,杨逍低头在她眉间落下一个吻:“我今天真开心。”松开她慢慢直起身,微笑道:“明天见。”
纪晓芙低头躲过了他的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她回了房,合衣躺在床上,窗外还有稀稀落落的炮声,她等到街上传来了梆子响,才起身从桌上拿了今日刚买的钗奁,拔下珠钗放了进去,搁在了枕边,而后略带眷恋地抚上床侧的墙壁,低声道:“生辰快乐。”
就这样吧,情意谁也瞒不了,送便送出去了,可她没勇气、也给不了更多了。
纪晓芙深吸一口气,拿起床头一直都没打开过的包裹,悄悄推门走了出去。
客栈楼下还有人声,一点昏黄的光沿着楼梯传了上来,她攥紧了双手,强忍着回头的欲望,在一片静谧中迈开了脚步,然而刚转过身,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略带疲倦的慵懒声音:“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她僵直了脊背,怔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那个声音停了一下,轻笑了一声:“不是要和我说生辰快乐么?我在这边,你怎么都不转头看一下我?”
纪晓芙缓缓转过来身来,杨逍正抱臂靠在墙边,侧头望着她,楼下透过来的昏黄的光把他一半的脸映上暖融融的光晕,另一半则隐在沉沉夜色里。他勾着一边唇角,望着她的两只眼睛黑漆漆的,没有温度。
他缓缓起身朝这边走了过来,眼角瞥了下她手上的包裹,俯身把她逼到墙上,直直盯着她:“怎么?这就是你的选择?你连声再见都不敢和我说么?”
纪晓芙心都快跳了出来,这样的杨逍让她莫名地恐惧,她闪身逃出来,低头喘着气道:“没错,你看到了,这就是我的选择。不想当面和你说就是怕你再纠缠。”
“那那个吻呢?算是什么?我又算什么?”
她狠狠咬了下嘴唇才让自己定下心神:“你觉得它算什么它就算什么吧,我要是说我只是为了让你松懈下来,你肯定说不信。”
“那你把珠钗留下来,也是为了麻痹我?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你心里最清楚不过。你以为你可以骗自己一辈子,躲我一辈子么?”
纪晓芙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恳求似地说:“我怎么骗怎么躲不关你的事,我只求你能遵守你的诺言,放我走。”
杨逍把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开口时声音像是绷紧的弓弦:“我说这话时是巳时三刻,还有好几个时辰。”
纪晓芙简直要脱力了,他这么可怜这么可笑,她却笑不出来,只是疲惫地摇着头:“一晚上而已,什么都改变不了。”
杨逍沉沉地盯着她,漆黑的眸中闪着莫名的光,许久,才淡淡说了一句:“是么?”
他突然上前一步,纪晓芙一惊,紧跟着退回房内。杨逍于是“啪”一声反手合上了房门。
“那可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