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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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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梨亭来得很快,信送出去不到半个月,他便亲自陪着信差一道回了峨眉,说大师兄宋远桥在武当准备着聘礼,晚几日便到。当晚灭绝便亲自在席间和他商讨起了婚期,按礼,得先纳征罢再请期,且由长辈商量才妥当。但江湖中人没那么多的规矩,何况这两人心底都认为这是桩迟则生变的讼事,巴不得早早把它做成熟饭。
纪晓芙不大管这些事,然而心里对殷梨亭很有些愧意。殷梨亭送她祖传的翡翠时,她终于忍不住向他坦白:“殷六哥,我不配接受你这样的情意。这件事我不是情愿答应的,你这么好的人,该找个全心全意爱你的好姑娘……我不是这个人……”
谁料殷梨亭只是静静望着她道:“我知道。”不顾纪晓芙的怔楞道:“师太已经跟我说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没想着你现在就能把我放在心里,我只是想着你能给我个机会,让我陪你忘掉这段枝节。”
这番话说得她有些心动,是啊,忘掉一个人太难了些,如果有人帮忙,两个人一起忘,大概会轻松些吧?她这么想着,心里突然感到一阵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在重重叠叠的困境中看到一点儿微弱的希望和隐约的出路。她于是没有拒绝殷梨亭为她戴上那块玉坠子,以及随后的那个怀抱和亲吻。
殷梨亭沿着月光映照下的石子路送她回房,在门口与她恭敬地互相道过别。纪晓芙关上门,突然又觉得那点希望和出路太像于自欺欺人的梦话,忍不住感到一阵脱力,她把额头抵在门板上,一下一下地轻碾过去,低声喃喃:“怎么办……怎么办……”冷不防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别答应他。”
纪晓芙吓了一跳,这个声音!她猛然转过身去,果然在窗外洇进来的隐约月光里见到了那个所有困局的罪魁祸首,他那双总是亮得迫人的眼睛也憔悴了,在月光下幽幽地烧着,上前来把她逼到门板上:“别答应他。”
纪晓芙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别过脸去:“杨左使快走吧,我可没有再欠你人情,你不走我就叫人来了。”
他吐出一口长叹,低声道:“晓芙,对不起,我不该骗你,可你瞒不了我,你心里有我……”
“住口!”
她恼羞成怒,喝止他。杨逍却不肯停下,咄咄逼人:“你真要嫁给他?然后一辈子都不快乐?”
“你怎知我和六哥不会相敬如宾琴瑟和鸣?至少他不会这么作弄我,杨左使,咱们好歹有些交情,你也没必要如何诅咒我的婚姻吧?”
“可你不喜欢他!你甚至连答应嫁给他都是为了救我!”杨逍第一次露出不知所可的样子,朝着她低吼道。他眼里全是困苦,深深地望着她。自从知道纪晓芙竟然是答应嫁给殷梨亭才从灭绝那里换来了解药之后,他便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本以为她不过是会偷来骗来,没想到是跪在灭绝跟前用自己换来的解药。她和他以往打过交道的那些人都不一样,让他惶惶不安,害怕会伤害她失去她。
纪晓芙仿佛被打中七寸的蛇,脸上浮现出痛楚:“住口!我救你是为了还你的恩,你不要肖想些有的没的!”
他双手捧起她的脸,不顾她的挣扎强迫她看向自己:“我骗了你是我的错,我求你给我个弥补的机会。可你不该为了我的错骗你自己,甚至骗另一个无辜的人!你真要让殷梨亭娶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过一辈子吗?”
纪晓芙使劲地摇着头,反驳他:“不!我没有骗他!我和他坦白了的,他愿意陪着我一起忘——”她突然瞪大了眼,没了声音,杨逍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涌出喜悦:“忘记什么?忘记我么?”
“不、不是……”她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徒劳争辩:“不是你……不是……”杨逍却得了鼓励般,张开臂膀紧紧抱住她,贴在她耳边一字字轻声而坚定道:“我不会让你忘了我的!”纪晓芙在他怀里挣扎扭打,然而那环着自己的臂膀有如铁箍,她张嘴在他臂上撕咬,踢他、踩他,全都无济于事。杨逍一只手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另一只手点上她腰间的麻穴,抱着她翻身跃出了窗子。
纪晓芙这回是被梦中的咳嗽咳醒的,醒来才发现是杨逍在喂她水,她抬手打翻茶盏:“滚开!”话音落了才觉得哪里不对,全身都软绵绵的。她惊怒交加,瞪着他:“你!……”
杨逍伸手扶住她:“放心,我不会趁人之危,我只想你能好好冷静下来,听听我说的话。”
纪晓芙无力地推拒着他的手臂:“滚开!放我回去。”杨逍大手握住她胡乱挥舞的胳膊,沉声道:“一个月。”
纪晓芙一怔,杨逍定定地看着她:“你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也给自己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你是去是留,我保证依你。”
“呸!我凭什么答应你?你有和我商量过吗?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答应,我现在就要回去!”
杨逍头一次见着她这样发脾气,竟然觉得有些可爱,忍不住笑了笑,抬手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柔声道:“好,你不答应,那就一辈子呆在我身边吧。”
最终纪晓芙权衡再三,还是屈服了这个提议,但还是不给杨逍好脸色看,甚至一句话也不和他说。好在杨逍也不在乎,只带着她各处闲逛,偶尔打探下谢逊的下落,和明教的人交谈时也不避着她,她便只当自己到明教当一个月的桩子。杨逍见她感兴趣,反而主动和她说许多明教内里的事情,包括谢逊。但纪晓芙还是一言不发,只把他的话挑拣着记下。
直到那日到了泸州地界,两人在一家茶馆里歇脚,忽然听到旁边一桌人道:“听说了么?今儿下午陈员外为他老娘贺寿,在城东摆了个擂台,备了三件好礼当彩头呢!”
旁边人便道:“怎么了老六?你也想去擂台上尝尝鲜儿?”被唤作老六的人“嘿嘿”笑了两声:“兄弟有这心,没这胆呀,不过热闹还是看得的。这三件彩头当中压轴的,可是醉香阁的一位姑娘,虽比不上头牌红莺,可听闻也是个美人儿呢!”一桌人起哄着笑了起来,杨逍见纪晓芙眼光也朝那边瞟,问:“怎么?你也感兴趣么?那下午咱们也去看看热闹。”纪晓芙转回头看他,心里冷笑一声,刚想说感兴趣的人怕是你吧,然而想着这话一定会惹来他得寸进尺,便又住了嘴,只淡淡哼了一声,杨逍似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笑了笑,提起茶壶给她添了茶。
他们到了城东时,擂台下已经围了好几圈人。刚找着地方落脚,擂台上一声鸣锣,陈府的管家便走上台来,照例说了些祝寿的吉祥话,便请家丁请上了第一件彩头:倚天剑。
话音刚落,纪晓芙便是心头一跳,周围人也嗡嗡议论开来,前面一个人道:“这倚天剑不是在峨眉派么?怎会在这儿呢?”他旁边一人“嗨”了一声:“这剑若是真的,那压轴的怎么还轮得上那个烟花场里的小娘子?据说这是他们家老爷从哪儿块山坳坳里经过的时候捡的,不过大家都觉得,这八成是他买来的赝品,不好意思明说罢了。”
此时擂台上鼓已经敲了一阵,那管家百般催促活跃,终于有个丈八高的汉子举手上了台,纪晓芙身形一动,刚要上前,杨逍忽然拉住她,顿了顿,只说道:“小心他的鞋子。”纪晓芙也不说听没听见,甩开他的手跃上了擂台。
底下的人虽不看好这件彩头,但见到上台的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也不由得“嘿”了一声,纷纷喝起彩来。他们原以为这姑娘不是那大汉的对手,谁料开场后,反倒是那姑娘身形灵动,逼得对方节节倒退,最后那大汉被逼到台子边上,忽然大喝一声,一脚踢向那姑娘的面门,姑娘折腰下沉,堪堪避过了贴着脸皮扫过的森寒刀光,随后一个利落的扫堂腿,将那人踢下了台。台下登时响起一阵喝彩声。管家拊掌上前,将倚天剑赠上,谁料那姑娘接过后紧接着问道:“管家,下一场我还能接着打吗?”管家怔了一怔:“唔……可以是可以,不过……”纪晓芙见他也没不过个所以然来,便点头截断他:“那好,下一场算我一个,您接着邀人吧。”
第二场的彩头是五十两黄金,这比那真假不知的倚天剑诱人多了,先后上来五六个人,都被纪晓芙收拾了下去。最后上来的那个形容猥琐,开打后也不是想着比拼,总是盯着下三路做文章,竟是冲着揩油来的。人群中一阵嘘声,也有另一拨人兴奋地喊叫起来。杨逍一下子变了脸色。那人看样子也没想着赢彩头,仿佛只为着占几分便宜,这反倒让纪晓芙无可奈何,最后当胸一脚把他踢下去时,还被他抓了下脚踝,激起了她一身的鸡皮疙瘩。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杨逍看了眼那人消失的地方,眼神一凛,不动声色地朝那边走了去。
台上这边,管家奉上五十两黄金,恭维罢了,也没给纪晓芙开口的机会,便道:“女侠,我们老爷说了,这第三场比拼,还是请您给其他人留个机会吧?”
纪晓芙看一眼他:“方才您可没这么说,怎么,这第三件彩头给别人和给我,有什么差别吗?”
“这……差别还是有的,第三件彩头是位美人,给别人,那是英雄配美人,给您,那就没什么用处了。”
“那倒不见得,更何况,英雄若是连我这个女流之辈都打不过,还配抱得美人归吗?”
“这……”管家面露为难之色,朝擂台上方搭起的棚子看过去,凉棚下最中间那位圆圆胖胖的陈员外闻言站起身来,哈哈笑了两声:“听姑娘的一丝,难不成竟是借我这台子招婿来了?那倒也不是不可,本来这第三场比拼,便是想替湘湘姑娘促成一桩好事,以为家母贺寿。这样,若是姑娘赢了,我便将湘湘姑娘交由你发落,可若是姑娘输了……我家中还有一子尚未婚配,姑娘若是输了,便把自己留下做我陈家的媳妇如何?”
看热闹的人们头一次见着如此新鲜的玩法,纷纷叫起好来,然而纪晓芙却一摇头:“不好,终身大事并非赌筹。陈员外说了这些,不过是看不起我们女子,否则为何男子便可随意打擂,女子反要受这么些约束?既如此,我也不便扫您的兴了。告辞。”说着,不顾陈员外和管家的挽留,起身跃下擂台。
杨逍从人群里钻了过来,凑近她耳边道:“纪女侠,这第三场擂台,不如我替你打吧?”纪晓芙眄他一眼,不做言语。杨逍果真一跃,第一个登上了擂台。而后一连打败了十几名对手,每一次都在十招之内。众人只觉眼花缭乱,往往还没看清楚精彩的地方,战事便已结束,也就来不及叫好,眼不错眨地盯着台上。偶有两声交谈也是低低的:“可惜,若是方才那姑娘没下去,看他们比上一比,该多精彩。”“那那姑娘恐怕要便宜给陈家做媳妇了。”“也是,那姑娘合该与这位少侠一对,才算般配。”
结果毫无悬念,杨逍拔得了头筹。众人齐声喝彩,颇有些地动山摇的气势。台子上那位湘湘姑娘也是满脸通红,含羞望着前方凤表龙姿的杨逍。杨逍恭恭敬敬带着湘湘姑娘下台来,直走到纪晓芙面前:“纪女侠,这姑娘现在由你处置了。”纪晓芙看了眼他身后那位面露惊讶之色的湘湘,戏谑道:“不必,我可不会夺人之美。再说,这湘湘姑娘看着对你这良人也很满意,杨左使风流债欠得多了,想必也不在乎再多一笔。”
杨逍却是袖手俯身,恭顺道:“非也,自那日在汉阳遇见起,在下所有的风流都欠在纪姑娘身上了。”纪晓芙撇过了脸去,不再答话。心里想着果然不该搭理他的。
最后还是用那五十两黄金打发这位湘湘姑娘走了,她走时还有些不情愿,怯怯拽着杨逍的袖口:“公子,奴家不要这些阿堵物,让奴家跟着公子侍奉可好?”杨逍不动声色抽出了袖子,笑着回绝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