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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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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晓芙做了个极荒唐的梦。
她梦见杨逍为了自己,竟然跪在师父灭绝跟前,恳求她成全他们俩。师父被气得火冒三丈,一句一句地羞辱他,而他竟就真的不回一言,跪在那里静静低头承受着暴雨般的折辱。
大概是这场景太过古怪,她站在一旁时便隐约觉得这是个梦,然而心里仍然是一阵阵地揪着疼。那种酸涩甚至直到她睁开眼睛后还清晰地留在她心口。窗外亮起模糊的熹微的晨光,她静静地躺在枕上,听着胸腔里那颗心在黎明的岑寂中一下接着一下地跳动,每一次跳动似乎都将那种酸涩泵向全身。她越想越觉得可笑,杨逍杨左使的风流韵事在江湖上不胜枚举,他不过说了几句话,她竟然就敢当真么?更何况……更何况他心里是那么高傲的一个人,怎肯如此为人含容折节,屈脊躬身?
可这虚假的画面引起的难过却是真真切切的,既没有随着梦境的消失而退却,也没有因为故事的倾圮而涣释。她隐隐感到可怕。有一种爹娘师父都没教过的事情渐渐脱离了她的掌控。不,不是,他们教过的,他们说正邪有别,他们指着她姑姑不瞑目的尸体叹气,说千万别学她。
纪晓芙咬牙将侧脸埋在了枕头里。
于是再一次碰着杨逍时,她只是将所有沸腾的情绪都按下,静静地看着他道:“杨左使,你快走吧。”
杨逍听见这话时面上有片刻的错愕,随即轻轻一笑:“我刚又帮了你一个忙,你开口第一句不谢我也就罢了,竟然赶我走?”
纪晓芙脸上滚烫的血迹刚刚凉了下去。他们在峨眉山发现了一股元兵,分开追击后杨逍追了过来,帮她一道解决了十几个杂碎。
那股子恐惧又蔓延上来,让她心头直跳,在她身体里呼啸着:快走!快走!然而她开口时语气却极平静:“我师父随时有可能过来,你不要再来了……”仿佛就是为了印证她的恐惧般,身后传来一阵迅疾的风声,一个灰白色的影子从她骤然缩紧的瞳孔里飞掠而过,恍然间剑光一闪,直直刺向杨逍。
杨逍闪身避开锋芒,那灰白影子折返回来,落在身前护住她,大喝:“杨逍!你个淫贼!竟还有胆量到我峨眉来!这下你别想着再出去了。”
纪晓芙一颤,连忙抓住她的胳膊:“师父!……”余下的话便不知该怎么说。身后其余的同门也纷纷赶了过来,将杨逍团团围住。杨逍遥遥望着她,看着她眼里明晃晃的焦灼为难,叹了口气,便翻身欲走。丁敏君大叫着“哪里跑”,带着几个师妹冲上去,皆被杨逍三两招避开。眼见人就要冲了出去,一阵细微的破空声忽然响起,直奔着他而去,紧接着细雨似的黑色光芒一闪,正中了杨逍肩头。只听他闷哼一声,放开力道将众人挥倒在地,几个起跃消失在了密林间。
几人还待要追,灭绝却止道:“不必追了。”
“师父,杨逍现在受了伤,咱们不是正好把这人杀了!替师妹报仇。”
灭绝轻哼一声:“就是受了伤才不必追,那暗器上有黑蜂毒,这下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了。”
纪晓芙骤然变了脸色,喃喃重复:“黑蜂毒……”灭绝招呼众人回山,见她没有动静,盯住她问道:“晓芙,你怎么了?”纪晓芙发白的脸上沁出冷汗,微微颤抖着:“我……师父,我要去找他。”
灭绝神色一凛,贝锦仪连忙偷偷拉了下她的袖口,然而预料中的呵斥没有到来,灭绝竟然只是冷冷哼了一下:“你是该好好看看他。”见纪晓芙怔怔地,横了她一眼:“怎么?你再不赶过去,他尸体都要凉了。”
纪晓芙如梦初醒,连忙道:“谢师父。”展动身形朝他消失的地方追了过去。丁敏君咬咬牙,上前刚喊了一声“师父”,便被灭绝阻住了话头,只见她若有所思地望向那团尚自摇动的树梢,半晌,才淡淡道:“走吧。”
纪晓芙飞出去百丈远后便不知该朝哪里找去,四周一望,哪里都是青郁郁的树,浑没半点痕迹,她像个无头苍蝇似的飞来掠去,忽然见到远处绿浪间露出一角屋檐,是仙峰寺!
她想也不想,足尖在梢上一点,朝那边飞掠过去。仙峰寺没人看守,只一间破败的佛堂,她一落地便急急忙忙喊了声“杨逍”!没人应答,奔进寺内一看,他果然在这儿,正在堂前一角打坐调息,脸上眉头紧皱着,没待纪晓芙走到近前,便“噗”地吐出一口浓黑的血来。纪晓芙吓得脸上半点血色也无,跑过去扶住他,开口时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杨逍,你、你别吓我。”
杨逍睁开眼虚虚望着她,嘴角勉力勾出一个笑:“不是要我走么……我走了,你怎么又找我来了?”
“你别说话!我怎么能帮你解毒?帮你输内力吗?还是扎什么穴位,或者你需要什么药?我去帮你……”
杨逍伸手抚上她焦急的脸,她也没顾得上拒绝,待眼角的水渍被他指尖抚去,她才发觉自己竟然掉了这么些眼泪。杨逍轻声打断她:“没用的,没有解药,一切都是白搭……不过我死前竟然能见到你为我流泪,也算是值了……”
“不许胡说!你不会死的!”纪晓芙大声喝止他。杨逍拉住她的胳膊:“别白费力气了,把时间留下来陪陪我……好么?”说着,握着她的手臂稍稍用力,把她带进自己怀里,见她没有拒绝,抬手轻轻地环住她。纪晓芙全身都在颤抖着,这个人有可能消失的恐惧盖过了一切,她朦朦胧胧抬起手攀住了他的肩,杨逍全身一震,抱着她的臂膀更加用力。
“我一定会救你的!”纪晓芙轻声而坚定地说道,一咬牙,擦干眼泪放开他冲了出去。杨逍眼神微动,刚要起身拦下她,突然间神色一变,眼风瞥向佛堂后的帷幕,不动声色地垂下了伸出的手。
他咳了几下瘫回到堂前的干草上,一边运功从指间逼出一滴滴的黑血,一边想着,她心里果然是有我,才肯为了我去偷她师父的解药。这回能让她看清自己的内心接受我么?
佛堂重归于寂静,只有外面的山风一阵紧一阵慢和着阵阵鸟鸣传来。杨逍心里转了无数的念头,山道上才又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匆匆冲了进来:“杨逍!”
脚步声在门口顿了一下,才踉跄着奔过来,到了近前时地上的人忽一睁眼,抬臂抱住来人就地一滚,下一刻“夺”地一声,一枚粗针钉在了她方才站立处的墙壁上,尚自嗡嗡发着低鸣。
杨逍放下她,回身便是一脚,一个人影惨叫一声,紧接着便是□□坠地的闷响。而后他飞身跃入从堂后涌出来的人群,辗转腾跃仿若鬼魅,不出片刻便将来人一个个摔倒在地或死或伤。
“你!……竟然使诈……”
只听那个熟悉的清朗声音轻哼一声,语气淡淡:“你以为这么一点儿小毒奈何得了我?你主子派你来时没跟你说吗?”随后脚下用力,踩断了地上那人的喉咙。
纪晓芙呆呆地愣在原地,思绪完全空白,她看见那个永远措置裕如的人低头从容拂去袖口沾上的草叶子,转过身,把那双尚带着一丝杀意的眼睛看了过来,然后那双眼在片刻间翻腾起许多情绪,震惊、疼惜……她才想起自己现在的模样大约有些狼狈。催马下山时明明天光还亮着,暮色却好像已经升起来了,渐渐隐去了世界的颜色,山道、山道旁的树、嶙峋的岩石,全都成了一个个黑黢黢的影子,飞速地迎面撞过来,然而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仿佛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被风筝线样的一个念头拽着朝前奔去。拐弯时马蹄打了个滑,一人一马重重跌在山道上,她摔得七荤八素,也来不及感到疼痛,紧接着便爬起来奔到了这里。然而她现在觉得整个人都一寸一寸地冰冷了下来,连带着身体每一处的疼痛也清醒过来。空荡荡的躯体里只有心脏沉闷地跳动着,每落下一次,便好像将身体砸碎了一角。
杨逍上前,纪晓芙也跟着挣扎着后退了一步,那完全是一个下意识的自保动作。于是他便也像被刺痛了一般顿住,良久才低哑着嗓子开口:“晓芙……”
耳朵边嗡嗡地响,仿佛刮过尖啸的风声。她从那阵天旋地转中好容易定下来,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沾着血污的手从怀里慢慢掏出精致素净的瓷瓶,声音轻飘飘的,像一只吹远了的风筝:“我不欠你的了……”
杨逍没有动,她便垂下手把瓶子扔了出去,转身朝外走。身后脚步声又响了,她突然尖声叫道:“别过来!”他便又一下子顿住了脚步,眸色深深地盯着她如同风中枯叶的身影。但那样孱弱的影子终究是一步步走了出去,走进终于黯淡下来的天光里。暮色仿佛最解人意的长辈,展开黑色羽翼将她的狼狈尽数包裹进去。
那晚她不知道走了多久的山路才走回去,浑浑噩噩的脑袋里不断地浮现出那日江上他握着桃花朝画楼上勾唇微笑的场景,是了,他本就是风月场上的常客,哄骗起女孩子来自然是得心应手。
以至于一个如此拙劣的把戏就可以哄着她把自己交付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