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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相知 未成年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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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将至,和往年一样,沈辰元带了些年礼前去探望顾洝和顾老爷子。
他每回来这座庄子,都是同一个小厮为他领路。只是今日,领路的小厮却一步两回头,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沈辰元终于忍不住问他:“可是你家大人出了什么事?”
“不不……”那小厮腆着脸开口,“是小人前日里想买庆轩书局新出的年画,可是那年画实在紧俏难买,小人排了好几次队都未能买到。得知公子是庆轩书局的二公子,故而才想麻烦公子帮忙捎带几张。”
年画?沈辰元隐约记着是有这么回事,庆轩书局每年此时都会印制一批年画,他并未留意,自然不知道今年新出的年画与往年相比究竟有何不同之处。不过既然人家问了,这于他也不是什么难事,便顺口答应下来:“无妨,下次我带几张过来就是。”
小厮大喜过望,连连道谢,还给了他一包银两:“小人绝不敢白要公子的东西,这是府中的下人们凑的银子,都是想求公子带画的,一共一百张。还请公子帮帮忙!”
沈辰元拿着这包银子,有些无语:“……好。”
顾洝正在房中看画,见沈辰元到了,招呼他过来一同欣赏:“来的正好,快看看我新得的郭佑枝名作《春江寒雪图》,这画可费可我不少心力。”
沈辰元粗粗看了看:“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东街的汲古阁掌柜,前些日传话来说新得了几副世上少见的名作,做了个雅集邀我同去。我一看就看上了这副。”顾洝洋洋得意,对着画卷爱不释手。
沈辰元知道他的爱好,自顾自盘腿坐下:“这画想必费了你不少银两。”
顾洝不甚在意的摆摆手:“那些个身外之物怎堪与郭佑枝的真迹相提并论,左不过就是几张银票。”
沈辰元吃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或许你该去向那掌柜要回那几张银票。”
“什么意思?”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顾洝凑回画前仔细端详。“假的?”
“仿的很真,不过再真,也只是件仿品。”
“你又如何看出来?”顾洝仍是不信。
沈辰元敲了敲桌面,不紧不慢地指点他门道:“纸的年份不对。这种藤纸产于剡县,纸张坚韧不易腐,洁白光滑,故而很受文人墨客喜欢,却是近几十年才有的。郭佑枝五十余年前便已作古,那这副画又是何人所做?”
顾洝恍然大悟,重重拍了记桌子:“来人!”
“大人有何吩咐?”
“去找那汲古阁的掌柜,把这副画退了!把钱给我要回来!如果他不肯退银子,送去官府处置!”
沈辰元好笑地看着他:“知道心疼银两了?”
“莫不成要我甘心当个冤大头?”顾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狠狠灌了一杯茶。“真不愧是家中开书局的,什么赝品字画都逃不过你的眼。”
“好说。”沈辰元也不谦虚,认下这番恭维,惹得顾洝又翻了个白眼。
“我听闻,你家书局今日新出了一套彩印年画,满城的人家都在抢购,到底有什么稀奇的,拿来我看看?”
沈辰元没想到自家书局印制的年画竟然已经炙手可热到这种程度,连顾洝都向他问起,看来回去是得好好瞧上一瞧:“不过就是些年画,你要我送你几张便是。再过四五日就是新年了,你还和往年一样不回京城,留在这里过年?”
顾洝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叹了口气:“只怕,这是我最后一次留在江洲过年了。”
“你要回京?”沈辰元端坐起来。
顾洝点点头:“我父亲来信说,京中的局势已经生变,祖父让我过了年就回京任职,先前他都已帮我安排妥当。父亲信中还说为我安排了一门亲事,是翰林学士程章的女儿,来年四月成亲。”
“成亲?”沈辰元觉着这未免有些仓促:“你可见过那女子?”
“印象中应当见过,只是不大记得了。不过父亲信中说程家的女儿知书达礼,性情温婉。正所谓娶妻当娶贤,父亲选的应当不会错。”顾洝显然并不在意这桩婚事,毕竟对他这样出身的人而言,儿女私情从不是第一位的。
沈辰元明白他的意思:“那我可要先同你道一声恭喜了。不知顾老太爷此次可随你一同回京?”
顾洝摇头:“祖父年纪大了,他说不想回京淌那趟浑水。这儿清净,留在此处颐养天年也好。哦对了,祖父让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你,说算作是你救了秦嬷嬷她们的谢礼。”顾洝将一封未封口的书信交给他。
“信?”沈辰元一开始并不知道顾老太爷为何写信给他,直到他看了里头的内容,才明白这封信并不是写给他的。
这是一封荐信,而收信之人正是当朝翰林学士陈敦勇大人。顾老太爷让陈大人收他为门生。顾洝曾经说过,来年秋闱很可能是这位陈大学士主考。这对于要走仕途的学子而言,无疑是最有分量的一块敲门砖!
终于,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沈辰元努力压着心里头的激动,对顾洝说道:“老太爷有心了。也请转给老太爷,秦嬷嬷她们近日一切都好。”
“有你这句话,我祖父这个年也能过得放心。”顾洝并不清楚那信里头写的是什么,不过既然是谢礼,想必祖父出手也不会小气。
沈辰元却还有一个疑问:“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祖父既然对那位嬷嬷如此上心,为何不亲自去见她?”
顾洝叹了口气:“都是上一辈的事,我这个做小辈的,许多事也并不大清楚。我觉着祖父不是不去,是不敢去。”
“为何这么说?”沈辰元好奇起来。
顾洝回想起一件多年前的小事:“我自小便养在祖父身边,不管多大的事,他老人家都是泰山压顶不形于色的。唯独只要和那位嬷嬷有关,他每每都十分紧张。有一回我看见祖父一个人静坐,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是那位嬷嬷?”
“总归不是我祖母的名字。”顾洝每每想起那个画面,便忍不住去猜想,该是怎样的情深,能让人过了这么多年,都难以忘怀?
沈辰元忽然有个主意:“倘若,我能让那位嬷嬷来见首辅大人一面呢?”
顾洝吃了一惊:“你此话当真!”
沈辰元笑着说道:“既然顾老太爷如此惦记,总要想办法圆了他老人家的心愿才好。”
顾洝哈哈一笑:“好!那我且等着,你要真办成,我定送你一份大大的谢礼!”
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沈辰元满意一笑:“一言为定。”
***
梁墨的手终于好得差不多了。这还多亏了她某日找来的芦荟。此地的人并不认得这种植物,只当是路边的杂草,唯独她当做宝贝挖了几株移植到了院里,捣碎成汁,早晚两次敷在伤口。起初秦嬷嬷还将信将疑,不过几日便看她伤口的红肿褪去,结痂很快脱落,竟然不留一点伤疤。
“这可真是神草啊。”秦嬷嬷对这种其貌不扬的野草刮目相看。“它可还能治其他什么病症?”
“捣碎了涂脸上可以做面膜。”
“面……面什么膜?”
“意思就是,能滋养皮肤,美容颜。”
秦嬷嬷啧啧称奇:“那全天下有女儿的人家里都该种上几株才好。”
既然伤好全了,梁墨自然是不愿意继续在屋子里闲着。再过几日就要过年,庆轩书局自昨日起便放了假。她一时间也无处可去,索性出门四处走走逛逛。
走也不是白走,逛也不是闲逛,梁墨开始琢磨着有哪些可行的生财路子。彩印年画一事让她看到了不少商机,只要是这个世界没有的,工艺不算复杂的,却又创意新颖的东西,她都可以拿来一试。
上辈子的朱濛濛从事的便是风险投资行业,知道创业的大概路径,而其中最关键的,一是创意,二是商业模式。只要有了这两个,她不愁赚不到银子。
沈辰元刚出门便撞见了梁墨,正好他有事要找她,于是将人叫住:“梁小妹!”
梁墨听声音知道是他,转过身来客气地说道:“元哥儿,还请改口,我如今叫梁墨。”
沈辰元记起来这回事,顺着她改了口:“阿墨,你这是要有事要出门?”
“倒没有什么正经事,元哥儿又是要去哪儿?”
沈辰元笑着看着她,不知怎的,梁墨觉得被他瞅得发毛:“我正要找你。今日无事,我请你喝茶去。”
“喝茶?”
沈辰元并未带着她去茶楼,反倒去了一家酒肆。
梁墨很想说,她如今未成年不能喝酒。
还好,沈辰元只点了一壶桂花酒,给她则点了一杯桂花蜜茶,还有一碟子桂花糕。
梁墨喝了一口桂花茶,入口之后又是满满的蜜甜滋味。朱濛濛喜欢甜食,变成了梁墨之后仍改不了这个嗜好。只不过古代没有白砂糖也没有奶油,做出来的甜食她尝着总是少了些风味。这杯桂花蜜茶倒是很合她的心意。
“你特意带我来这里,是有什么话要说?”梁墨又吃了一块桂花糕,等着他开口。
沈辰元瞧着她斯斯文文的吃相,倒像个正经的大家闺秀。一个陋巷出来的丫头,能有这样的礼仪做派,多半还是那位嬷嬷教的:“到没有什么正经事。你的伤可都好全了?”
梁墨点点头,把袖子往上撩了一撩,露出一截嫩藕似的胳膊。
沈辰元吃了一惊,急忙把她袖子撤下来:“你……光天化日的,你这样成何体统?”是他想错了,这丫头哪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梁墨觉着这少年年纪不大,偏古板的很。自己一把年纪也就懒得与这位古人计较:“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伤都好了。你看,也没留疤。”
沈辰元方才瞥了一眼,还确实没留下一点疤痕。“那就好。这些日子,你和嬷嬷在书局住的可还习惯?”
“倒也说不上不习惯。只是嬷嬷成日里惦记着要搬出去,怕住久了给管事和沈老爷夫人添麻烦。”梁墨也在琢磨着等过完年就找个时间搬出去,总不能一直在书局里住着。
沈辰元接着问:“嬷嬷如今年纪也大了,你才不过十二三岁,你一个人照顾她,不会觉着太辛苦?”
“嬷嬷对我有养育之恩,我照顾她本就是应该的。”不管是从前的梁小妹,还是如今的梁墨,都将秦嬷嬷视为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以后,我也定会让嬷嬷过上好日子。”
沈辰元觉着她这话不过是年少无知罢了,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怕是自己都养不活,又怎能养活一个嬷嬷。于是问她:“说来听听,你打算如何做?”
受伤的这些日子,梁墨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就着碗里飘出的桂花香,她徐徐道出自己的计划:“等过了年,我先托人找个屋子和嬷嬷搬出去住。官府送来的那些银子嬷嬷一直不让动,我打算拿出一些做些买卖。第一年就先定个小目标,赚个三百两银子,应当不算难。有了本钱,我再去开个铺子,至于卖什么东西,眼下我尚未想好。过个几年,等我攒够了银子,我便要买一处大一些的宅院,将嬷嬷好好养起来,让她下半辈子过得舒舒服服的。”
沈辰元听得目瞪口呆。这哪里是年少无知,分明是异想天开。“你一个姑娘家,还要出去做买卖?”
“怎么,不成么?”梁墨觉着他的问题古怪。
“自然不成!你是疯了不成?”沈辰元觉得梁墨该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梁墨昵了他一眼,不回答只喝茶。和一个大男子主义的老古董聊女权,她不如省点口水。“元哥儿你呢,听说明年你要进京科考?你想做官?”
“试问天下间的读书人,哪有不想走仕途的?”沈辰元觉得她问了个废话。
梁墨继续问他:“那元哥儿可有想过,自己为何要当官?莫不是为了功名利禄?”
“自然不是!”沈辰元觉得自己心中的宏愿被她侮辱了,一时间有些激动,回过神来却见梁墨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心里头又有些恼怒。“你笑什么?”
梁墨放下杯子,看着面前不过十七岁的少年:“我笑你,正如同你方才笑我。我与你都有各自的追求,无非是目标不同。元哥儿你既然能走仕途,我又为何不能为商?再说了,我为商是为了让嬷嬷过上好日子,你又是为了什么?”
在外人眼里,沈家的这位二公子一直是少年老成、行事稳健的,就连沈辰元自己也是这般觉得,他步步小心、步步为营,虽然外表谦卑,内心里却又坚守着骄傲。可梁墨却觉着,眼前坐着的仍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还未经历世间疾苦,又何谈什么选择的对与错?
大约是不想被她看扁,沈辰元不由得脱口而出:“我是有志向的!”
梁墨认得沈辰元此刻脸上的申请,那便叫做梦想。少年的梦想,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她也曾经有过,后来慢慢被现实磨平了。
沈辰元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这世上有许多不公之人,也有许多不平之事。如若可能,我盼能以一己之力,让世间的不公少一些,抹掉一些不平。人活一世,总该留下点印记,才不枉费来这人世间走一遭。”
梁墨点点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过,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你觉得以你一人之力,又能改变些什么?”
“你觉得我是痴人说梦?”沈辰元有些恼怒,他今日一时情急,不自觉对这丫头吐露心声,没想到反遭嘲笑。
梁墨嘴里还嚼着桂花糕,觉得口干又喝了一大口蜜茶,这才慢悠悠地接话:“我曾听一人说过,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为何任重而道远,只因弘毅之士,以仁为己任。圣人曰仁,何为仁?博爱、担当、责任、格局、胸怀。它决定着我们最后到底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是真正的灵魂的支柱,还是只是无根的浮萍。”
这样深刻的一番话,竟是从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嘴里说出来的?沈辰元听呆了。
梁墨定定地看着这个少年:“你既有这样的志向,就该谨记着此时的初心。往后的十年,二十年,不论你仕途走得如何,都不要忘记你自己今日说过的这番话才好。”
许多年以后,沈辰元仍旧会记得,今日她曾说过的一字一句,如同刀刻斧凿般,落进十六岁少年的心里。
说了许多话,茶又喝完了,梁墨觉着有些口渴,张嘴喊了一声:“掌柜!再来一碗,多加点桂花蜜。”
瞧着沈辰元仿佛仍很震惊,梁墨在心里叹息。毕竟才十六岁啊,要是在她那个时代不过是个中学生,又怎能理解那样的人生道理。
“说起来,你的救命之恩,我还未曾好好谢过。今日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还有,这顿下午茶钱,我掏了!”梁墨捧着茶碗,轻轻碰了碰他的酒杯。
沈辰元反应有些慢,好半天才端起杯子,喝完了杯中的酒。他今日找她来本不是要同她说这些,却偏偏又听了这些。只是她最后那句话,又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听你这口气,倒很像已然发了大财。”
“如今虽没有,并不代表以后不会。终有一天,我会成为这天下首富。”梁墨夸下豪言壮语。
沈辰元觉着这丫头不是疯了,而是想钱想疯了。